作者:喜上楣梢
“都解决了……用了麻醉弹。”季青简短地说。
“查到什么线索没有?”沈群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的医药箱,一边替季青包扎伤口一边慢条斯理地问。
季青沉默了一瞬,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铁制的徽章一样的东西,放在桌面上。
祝南亭抬眸看向那枚徽章,徽章上印着一只鹰隼叼着珍珠的图案,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梁家的家族徽章。
“果然是他。”祝南亭轻笑一声,带着自嘲。
这个猜测他不是没有想过,其实并不意外的。
他从桌上抓起那支水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过了肺部与五脏六腑,又顺着满肚子的器官组织回返,呛咳得他眼睛发酸,几乎要落泪。
在计划开始之初,他从未想过自己跟梁修凛会演变成这样的结局。谁都没错,但两条各自为营的平行线相交,便成为了阴差阳错。
沈群英拿过那枚徽章盯了半晌,神情越来越严肃。
“看来梁修凛已经开始怀疑了。”他掌心摩挲着这枚徽章,看向祝南亭:“不能再等了,你要马上走,越快越好……船后天凌晨启航,到时候你换身衣服,混在船工的队伍里一起走。”
“嗯……”
“在那之前,你最好呆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
“不行的。”祝南亭摇摇头,瞳孔凝望着虚空之中谁也看不见的某处:“有一个地方,我走之前,非去不可。”
他语气笃定,眼神异常倔强。
沈群英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是没能说出阻止的话来,只是抽了口雪茄,长叹口气。
“早点休息吧。”他道,又叫来佣仆,带祝南亭去客房。
一个不眠之夜,唯有一轮带着毛边的月亮,寂静地镶嵌在夜空。
洛洺山庄内,午夜12点,依旧灯火通明。
梁修凛坐在客厅的那面真皮沙发上,黑色真丝睡袍裹着一副强健的身体,掌心夹着雪茄,正一言不发地听着手下的汇报。
派出去的私家侦探报备道,晚上11点多,陶致派出去一小帮人,在城北一处烂尾楼跟人展开火拼。
似乎是为了抓人。
不清楚目标是谁,亦不清楚缘由。他们赶到之时,那帮人倒地大半,几乎都中了麻醉弹难以起身。
“盯着陶致,还有跟他来往密切的两个副总,刘山跟张文亦。”梁修凛淡淡道,看着身侧的黑衣男人,语气笃定。
对方答应了个“是”,随即快速离开。
烟草燃着的味道在空气中氤氲。梁修凛盯着指尖的那点胭红色火星,一明一灭。
火焰的炽烈的红色,像一个人的嘴唇。可那个人却踪影全无,令他这个麒凛集团掌权人,都有些束手无策。
今晚陶致的行动很反常。他知道这位前大秘是梁钟的心腹,与梁钟在任时,手下的多名“亲信”关系密切。他上任以来,这群人在背地里动作明显,大有仗着资历拉帮结派,抢占山头的意愿在里面。
而陶致,对梁钟又有情……今晚的这一次猝不及防的火拼,目标很明确,应该是冲着祝南亭去的。
可惜他的人过去在现场搜索好久,并没有祝南亭的任何蛛丝马迹。
情报还是发现得迟了,如果能早点赶到,便能印证他心中的猜测。
但梁修凛对此其实胸有成竹,“收网”的最佳时机即将来临。
他起身回卧室,睡袍中央的腰带散开了,低低的垂着,经过回廊的时候又被风吹起,发出轻微的、黑色丝绸摩擦的声音。
很快,便来到了梁钟的头七当日。
原本是小范围、不公开,如今却专门设置灵堂,供众人吊唁。现场事宜由麒凛集团现任总助黛斯一手操办,一身黑衣,胸前佩戴白花,面容悲戚地向众位宾客解释,新任董事长梁修凛今日身体抱恙,无法现身。
七日前,下葬那日忽平地暴雨,梁修凛跪在墓前,声泪俱下的照片早见诸报端。家中猝然生变,又临时接下麒凛这么大的产业,一时身体不支也在常理之中,所以前来吊唁的宾客,提起此事也多为哀惋叹息,并无暗怪主家招待不周之意。
按照琴岛传统,头七之日为灵魂返行日,亲人游魂会回到人间,探望最后一眼。小门小户会买点符水烧在墓前,而大户顾忌影响,一般会低调祭祀。但梁家今日居然特意请了大风水师,在灵堂布了道场,备了糯米、符酒、松叶与红布。
风水师身着道袍,举着黄铜铃铛与桃木剑踏灵而歌,歌喉如泣如诉,天公竟也动情,如下葬当日那样,又卷下一场大雨来,灵堂顶部被雨水砸的叮当作响,不远处梁钟墓碑前的草色也被淋得正青。
“人未到而灵先至,孝感动天惹鬼哭”……参与吊唁的媒体当天便把报道发了出去,多是宣扬梁家孝心家风之语,用词哀切感人。
天色渐晚,夕阳西沉。
梁修凛正坐在沙发前,浏览着今日的新闻。
“通稿写的还行,面可以铺得更开点。”他神色如常,并无半点病容,戴着耳机打电话,一边翻阅着手头的讯息一边对二秘安排着工作。
半个小时内,又有百余条这个角度的追悼会的报道在网路上发酵,冲上社会热搜第7位,连带着麒凛的股价都有上涨。
梁修凛余光扫到桌面放着的茶点,随意地撷了一块,送入唇中。
下一秒蹙起了眉。
珍珠马蹄糕。
只是家里的甜品师多加了蜂蜜,所以入口的甜度更高三分——与之前祝南亭做的口味是不同的。
但糕点本身的味道依然久违。甜品师是新来的,大概忘了在梁家,这道传统的下午茶点已经很久不被允许上桌。
梁修凛冷着脸起身,将餐盘里的东西干脆利落地全部倒入垃圾桶。抬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
耳机里二秘笃定的声音透过电波声传来,非常清晰。
“墓园周围1公里内的道路监控摄像头,都处理干净了……”
“现在是6点05分,灵堂已经关闭。按照您的吩咐,老董事长墓园周围的守卫也已经撤掉。”
……
“很好。”
一条一条的汇报悉数听取完毕,梁修凛点着头,掌心兀自把玩着一只木刻人偶像。刚才他起身的时候,顺手从卧室深处的展柜里拿出来的。指腹在上面摩挲着,有一根木刺却从旁逸出,扎进手指。
那天他砸了玻璃柜,木偶人像却毫发无损,后来又挨个捡起,放置在新的柜子之中。
“哧”的一声微弱声响,指尖便冒了血珠。
他盯了那木偶一会儿——跟那个人一样的弯月眉、含情目,却带着一种假面的呆滞,笑着的嘴角此刻像泛着嘲讽。
卧室内没开灯,梁修凛兀自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海中似乎浮现出很多事,又轻飘飘地落下去。秀叔敲门想送晚饭来,也无法入内,只得放在门口。
胭脂米饭,什锦烩菜,外加一客天麻鸽子汤。
少爷最近忙于公司事务跟老爷的丧礼事宜,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了好几圈。老管家看不下去,特意吩咐厨房按照梁修凛的口味做了饭,结果又是放在门口冷掉。
过了很久,梁修凛才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一眼放在门口的食物,还有管家那张苍老却充满关心的神情,顿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放厨房吧,我回来再吃。”
黑色衬衫包裹住宽肩与劲挺的腰,一双在西装裤里的长腿大步流星地朝电梯间走去。按了负一层,直奔地下车库。
一辆低调的黑色宾利无声地从洛洺驶出去,沿着一条人少的道路,朝着琴岛北边行驶。1小时后,停在了“钟陵”墓园门口。
“钟陵”是在琴岛陵园最深处的一块最大的独立墓园。梁钟在此沉睡,梁修凛的脚步,惊扰了这里的寂静。
夏夜湿热,早晨还新鲜的贡果到了夜晚已经沤烂,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梁修凛带着4个保镖,匿在林间深处。
“真的会来吗?”等了两个小时后,新来的保镖浑身是汗,皮肤上被蚊虫咬得难耐,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小腿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闭嘴。”高远低喝道,语气愠怒,又立刻按着那个年轻保镖,躬身给梁修凛道歉。
梁修凛摆了摆手,示意人退后,眼神依然死死盯着手中的平板屏幕。平板连接着墓园附近1公里内的监控摄像头,公用的已经被拆掉,在树梢深处换上了高倍、高精度红外摄像头,宛若天罗地网般,凝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们等了很久,直到午夜。
墓园的气温逐渐降低,周围静的出奇,似乎可闻见鬼魅之声,仔细分辨,才发现是不知名的螯虫,在土壤深处鸣叫。
忽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浑身乌黑,披了一件连帽长外套,黑色兜帽盖住脑袋,挡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领口开的有些大,露出一片雪白,从屏幕上隐约可以看到内里一身缟素。
这人低着头,快速沿着墓园外面的那条公路走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钟陵”两字面前,停下脚步,脱了外套扔在草丛深处藏好,微微抬起脸。
一张异常美丽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弯月眉、含情目,嫣红的嘴唇微张,却神色哀戚。
“来了。”梁修凛勾起唇角,指节在屏幕上轻轻扣了扣,随即跟保镖朝林间深处走去,隐匿在暗处。
过了一会儿,寂静的墓园果然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浑身雪白的人影朝着墓碑的方向走来,半晌后来至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火焰与青烟卷着某种类似香灰的东西升起。
忽然,祝南亭闻到了一阵浓郁的白兰花香膏的气味,很熟悉。
恍然间,他以为自己的嗅觉出了幻觉。
直到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住他的肩膀……
那个野兽般的在墓园的一夜,祝南亭再也不想回忆。后来他被梁修凛抓了回去,囚禁在洛洺的地下室。
说是地下室,其实更像是一座编织精美的黄金笼。
在这个巨大的、不见天日的囚笼中,梁修凛一次次的凌虐他,每一次都在他身体上、身体内极深地注入痕液,怎么洗濯都无法彻底干净,五脏六腑就这样把他的东西吞噬、直至完全吸收。
仿佛两人亲密无间,仿佛两人缠绵相依。
真是可笑的假象。
他们两人之间,明明除了恨意,别无其他。
在这个囚笼中,祝南亭一秒也不想停留。他拼了命的想要逃跑,终于在假意逢迎了许久后,寻得机会,跑到码头,乔装混入货船。
可他进入舱内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梁修凛的声音。
他跑不掉了。
算上医院那次,这是他的第二次逃跑,又以失败而告终。
自始至终,他都无法摆脱梁修凛的掌控。
甚至这次,货船之上,除了梁修凛,还有另外一批不知名的枪声。
他们逃至船舱尽头的仓库内,刚关上门,祝南亭便听见了扣动扳机的声音。
他一怔,立刻转身,梁修凛手中黑黝黝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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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粗长的一章捏~时间线回溯成功!明天还有!(本周四五六七连更4天)
下一章开始会回到货船场景,剧情细节记不太清楚的宝宝可以移步开头1-9章重新食用,然后再继续往下读哈。全文连载已过大半,感谢大家的喜爱跟支持,喜每次跟大家的互动,都觉得像是朋友坐下聊天,中间只隔了一本书的近距离,非常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