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喜上楣梢
梁修凛低头抿了下去。
又是一勺鹅肝饭,浇了点油醋汁,待他吃完,再送入一筷葱油脆茭白。
喂饭吹汤这种事,管家可以做,佣人也可以做,本质上不算什么出格行为。
梁修凛吃了饭,处理了一会儿工作,很快就10点多了。
“我的房间在哪?”祝南亭直接开口:“你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这一天终于要结束,他恨不得马上从这座幽闭的空间里逃走。
“你觉得呢?”梁修凛挑了挑眉,左手轻点自己倚着的这张床。
巨大的红木雕花床,柔软的真丝床褥,两只枕头,完全可以容纳双人。
“情人应该住哪里……你自己不知道?”
话音未落,却被一阵尖利破碎的嗓音直接打断。
“梁修凛!你有没有一点廉耻心!”祝南亭终于按捺不住,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胸腔中那股激越的情绪瞬间迸发,提高了音量冲他喊:“你已经订婚了!你的未婚妻甚至才刚走不到1个小时,她很宽容,很大度,没有指责我过去跟你有过这样那样的关系,甚至愿意相信我,托我照顾你……”
梁修凛目光一冷:“廉耻?你处心积虑利用我爬我爸床的时候,讲过廉耻吗?”
祝南亭喘着粗气,拼命忍着眼底的那股生涩的疼痛感,还有快要夺眶而出的湿意,哽着喉咙,语气颤抖:“我知道你恨我,所以把我圈禁在这里,不让离开,没有自由……我对不起你在先,所以落到这个下场也是我活该。说是当情人,其实你不就是想折磨我,想让我偿还吗?偿还有很多不当情人的办法,我可以当你的佣人、仆人,甚至是你手下的一条卑贱的狗……”
祝南亭一口气说了很多,胸口翻涌着剧烈的疼痛,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艰难地呼吸了两口,抬眸看着梁修凛,一字一句,语气铿锵:“但我不会再当你的情人,除非我死。”
一双愤怒又决绝的眼睛,瞪大了望着他,眸色赤红,像燃着火焰。
悲伤的、浓烈的、翻涌着一种恨意。
梁修凛眉心紧蹙,骤然阴沉地可怖,猛地起身,伸出那只受伤的右臂,攥紧祝南亭的脖子:“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信不信我现在就……”
剩下半句哽在喉咙。
“杀吧,如果你想的话。”祝南亭冷笑一声,认命般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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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痛痛┭┮﹏┭┮
第61章 “你滚吧”
泪水死死堵在眼眶里,非常倔强地没有落下。
祝南亭第一次觉得累了。
原来人活着居然可以这么累。
身心俱疲,说完这些话仿佛都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心脏像是跟着灵魂一起,飘飘荡荡,变成了天地间的一只孤寂的沙鸥,不知去往何处。
“你滚吧。”
良久的沉默之后,梁修凛松开手。
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在颤,不听使唤。一种巨大的心慌袭入脑海——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祝南亭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掩盖在那些愤怒、不甘的挣扎之下的本质,变成了一种麻木。对自己生命的麻木与漠然,好像死亡对祝南亭来说,真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是那样消瘦,好像下一秒,就要变成一只枯萎的蝴蝶,颤巍巍地从窗台飞走,跌落下去,死在花坛里。
梁修凛想,自己处心积虑地要把祝南亭牢牢囚禁在身边,目的究竟为了什么?是报复祝南亭对自己的欺骗?是泄愤?是想要调查梁钟真正的死因……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他发现祝南亭真的存了想死的心的时候,直接碎了一地。
他这才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其实一直都很清楚,只是不愿承认。
他只是想要完完整整地得到祝南亭的一颗心而已,无论是采用攫取还是掠夺的方式。他只想亲手捧起那颗温热的心脏,想感受那颗心脏为了自己牵肠挂肚的跳动。
是这样朴素的愿望,但是实现起来为什么这么难。
他奋力豪夺,又争又抢,最终居然会是这样的走向——祝南亭不想活了,宁愿死,也不愿施舍出哪怕一丁点的爱来回馈给自己。
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揪住,然后,一阵很悲凉的感觉弥漫了上来。
梁修凛闭上眼,攥紧的掌心指节青筋暴露,伤处覆盖的那些血管开始暴张,红色液体很快泅染了那块纱布,透出血痕来。
回廊外,女士香水的气息仍然没有散去,只是那过于甜的味道,氤氲在洛洺山庄这样一座幽深的住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秀叔一直等在一边,见祝南亭从卧室内出来,立刻走上前。
梁修凛提前吩咐过,祝南亭在洛洺不住客房,住他的卧房,若他不情愿,再安排住回之前的房间。
洛洺很大,但却只有这两个地方最隐秘且闲人免进,安全系数最高。
“您之前住的房间已经打扫出来了……地下二层那个,比较安静,平常也无人打扰。”秀叔张了张唇,又补充了句:“是少爷的安排。”
“好”祝南亭语气很低,脸色苍白,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病态一样地难以自控:“麻烦带我过去吧,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需要请医生过来吗……沈医生应该还没有走远。”秀叔伸手扶住了他,抓住了一段冰凉的手臂。
明明是夏天,人的体温怎么会低成这样。
这位鬓发斑白、尽职尽责的老管家,一直试图劝说祝南亭接受看医生的建议,但祝南亭拒绝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现在自己是不知道能否活过明天的境地,之前还会诚惶诚恐、终日不安,想要逃走、想要得到自由、想要忘掉一切从头开始过平淡的生活。如今,他除了疲惫,情绪上所有的感知像是被一夜之间抽空了,变成了一架行尸走肉。
阎王三更要他死,可以;五更让他亡,可以。上天悲悯,多留他活一段时间,也可以。
他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如果这就是属于他的结局的话。
祝南亭第二次回到了那间不见天日的囚笼,位于洛洺山庄的地下二层,华丽、冰冷,冷气开的很足,在炎夏散发着肃杀的气息。
房间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天花板上是涂了金粉的藻井,颜色灿烂得令人炫目。那几件从莲湾搬过来的陈设也在,梳妆台与桌面纤尘不染。
那顶珍珠点翠头面依然在那里,梁修凛之前为他亲手做的,手指一碰,坠着银线的珍珠颤巍巍的,摸在手里很凉。
角落里传来一声小动物怯生生的低鸣,祝南亭一看,发现是一只精巧的笼子,红叶在里面奋力地扒拉笼子,想要出来。
“红豆现在是我在养了,但最近家里的事比较多。”管家脸上带着歉意,想到梁修凛的叮嘱,顿了顿,然后说:“祝先生能帮忙照顾一段时间吗?”
“好。”祝南亭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打开笼门,把那只小兽抱进怀里。小狐狸伸出热腾腾的舌头,亲昵地舔着他的掌心。
动物比人单纯,你拥抱它,它就会还以热烈的舔舐。
红豆的皮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秋枫树的颜色,很软、带着有点热的体温,稍稍将祝南亭拉回了现实——
他被这只小兽所需要,所以这段时间他要照管它、陪伴它、爱抚它,作为生命中的一项附加“任务”。
内心有了一点落地的实感,总好过心无根系,枯木般无事可做。
“狐狸送过去了?”卧室内,梁修凛边翻看着平板上的工作邮件,边跟管家说话。
“送去了,按照吩咐,用我的名义拜托祝先生帮忙。”
“他可有不情愿?”
“没有。祝先生喜欢红豆,还抱在怀里逗弄了一会儿,才去休息的。”
“很好。”梁修凛目光没从屏幕上移开,语气很淡地吩咐:“跟以前一样,监控打开,不准他出去,也不准跟任何人有联系……再拨两个细心的人过来照顾。”
“好的。”
“挑一个懂药理的厨师来,一天三顿送药膳过去,你盯着他吃,一顿都不许落。”
“好的。”
梁修凛回完最后一封邮件,把平板放在一边,打开监控,盯着镜头里的身影。
一种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该怎么办。”
他长叹一声,喃喃地重复着,很少见地显露出一种迷茫与不知所措。
“我该怎么办……”
眼前始终浮现出刚才他掐着祝南亭的脖子,自以为是的放狠话的时候,对方那张苍白淡漠的表情。
“恕我直言……”管家顿了顿,搜肠刮肚着合适的言语,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跟施小姐既然已经订婚,那还把祝先生留在身边,会不会不合适?不如……”
“不行。”梁修凛断然拒绝。眼神黯淡下去,压掉了剩下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祝南亭又能去哪?决不能离开他的视线半步,否则可能会陷入危险。
他逃跑的那一次,在货船上就遭遇了一场冲他而来的截杀。梁修凛简直不敢想象,那次要不是自己始终派人盯着,又跟过去,祝南亭会不会已经……
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梁钟原来的那帮手下,对自己尚且虎视眈眈,更何况是对祝南亭,陶致又恨他入骨,且又一直怀疑梁钟的死因,抓到祝南亭势必不会放过。甚至有过两次,下死手的行为。
他知道祝南亭恨自己把他囚禁起来,一直想要逃脱,想要获得自由。但眼下,他宁愿他恨自己入骨,也不愿他再涉任何险境。
他要恨,就恨吧。
梁修凛闭上眼。
“秀叔……麻烦您多上点心……一定照顾好他。”良久的沉默之后,梁修凛缓慢开口。
老管家一连声应允下来。
从那天之后,梁修凛再也没去过地下室,亦不跟祝南亭有任何照面。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此刻才像是真的远隔十万八千里。
沈灼跟他说,祝南亭很可能有了某种心理症状,最好是及时介入心理干预。优秀的心理医生多的是,可祝南亭打定主意,不看医生不吃药,对沈灼包括其他医生上门,表达了相当激烈的反抗。每日唯一的消遣娱乐是跟红豆玩,还能从脸上找回点笑意。梁修凛不敢步步紧逼,也知道祝南亭性格刚烈决绝,于是只好暂缓对他的心理干预治疗。现在至少一日三餐,尚能正常进食,秀叔每顿饭都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记录下情况,日日跟他汇报。
一天三顿的药膳养着,吊着那一口气,才勉强可以弥补身体的亏空,不至于颓然倒下。
梁修凛这次也是真的下定决心,只远远保护,避而不见。
他手臂受伤这段时间,麒凛内部又出现某种蠢蠢欲动态势,情况复杂,于是未等伤口痊愈,梁修凛便回公司上班。
让黛斯梳理了一份详细报告,当面向他汇报。
之前常年合作的几家玉矿,还有两个月合约到期,忽然临门一脚反水,不再续约;还有几家海水珠养殖基地,多年来一直稳定向麒凛供货,负责人一改常态,提出苛刻的续约条件,宣称高货珍珠向来紧缺,市面上也不止麒凛一家源头求购,要多提2个点供货价,再减少20%的高珠交付数量,用于在市面上自由竞价流通。换言之,麒凛在珍珠原材料的垄断地位,如今有隐隐动摇之势。
“随他们去。”梁修凛倒神色如常,大笔一挥,直接签批。
“可是……”黛斯欲言又止。
原材料的紧缺,会导致后续新产品设计与生产陷入困顿。麒凛家大业大,和田玉与珍珠,是他们占比不小的基材。如果连这两类的供应都有了波动,那恐怕……
“浑水摸鱼,正好趁机捉鬼。”梁修凛语气平淡,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之前公司过份依赖这两样珠宝基材,其实不是好事。总可能一辈子吃老本,后手也该提早准备。”
“翡翠跟珊瑚系列的概念设计早已完成,可以代替这珍珠跟玉器系列启动生产。再通知市场部,Q3营销方案需要修改,投放预算最多可以再加30%”梁修凛说。
作为一名珠宝设计师,他虽然比不上那些国际大师,但优点在于对各类宝石的价值与嗅觉格外灵敏。驻外那几年,南非、斯里兰卡……欧洲与南美大陆多个国家跑了个遍,把世界顶尖级的原材料供应商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大部分甚至是未跟麒凛合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