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两点私奔
镇里的人下雨在家憋了一天,雨刚停就有戏能看,他们看着这仨人就像在看耍猴儿一样,此起彼伏叫好。
“方前,方前!小心......好!漂亮!”
方前躲过了朝他背上来的一脚,围观的人一阵欢呼。他扫到了人群里站着的孟建民,还有贴着孟建民的孟新山。
“新洋!干他!”
这是给对方加油助威的,新洋?哦,原来是孟建民那俩儿子来给他爹讨公道来了。
“打死你个瘪犊子,”孟新洋抓着方前的头发,“欺负我弟你还欺负我爹,本事大啊你!”
“滚你丫的!”方前掐住孟新洋的脖子,“你弟手脚不干净偷我东西,你爹嘴不干净乱放屁,老子就是要治治他们!”
地上还躺着一个,孟新洋的弟弟,孟家的老二,这货不禁打,让方前揍了几拳就躺地上哼哼了。
“放你妈的屁!你妈搞破鞋镇上谁不知道?”
方前愣了一下,孟新洋就这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了出来?
“你当这儿还是你爸说了算?我把他告到派出所,你看他以前搞□□他能蹲几年!活该!你们一家都活该!”
方前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浓,他刚才本想着,再给孟新洋一脚这事儿就完了,结果孟新洋这几句话句句都在点炸弹,点一颗往方前肚子里扔一颗,把方前给喂饱了。
方前抓住孟新洋的脖子,也不顾自己的头发了,脑袋往后一仰,像个炮弹似的就把脑门砸在了孟新洋脸上。
“啊!”孟新洋哀嚎,捂着鼻子开始飙眼泪。
方前那饱满的额头邦邦硬,孟新洋一下就流了鼻血。
还在气头上的方前正要补刀,被一个突然冲上来的人给拦住了。
“方前!”方贯抓住方前的手把他甩到一边,转脸就开始弯腰扶孟新洋,边扶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他不懂事。”
方前上来拽住方贯的手,让他撒开,他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质问方贯:“你知不知道他刚才说什么?你在这儿充什么好人?”
“你给我滚回家!”方贯冲他大吼。
“上次那秃驴在咱家说的话,还有刚才这孙子说的话,你听懂了没?”方前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孟建民的方向,他对方贯还抱有一丝希望,“你知道他们骂的是谁吗?”
“滚回家,别再给我惹事了!”方贯不愿回答方前的问题,只是一味压低了声音吼他。
方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方贯不再搭理他,又佝偻着背把赖在地上的孟家老二扶起来,点头哈腰地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
“为什么道歉!”方前的眼泪从眼眶里砸出来。
他为什么会有个这样的爸?他的脑子渐渐开始缺氧,咬着牙冲方贯说:“我妈要是看见你这窝囊样子她都能气活,她这辈子都想不到她死了还会被人这样骂,你还不管她,你还在这儿跟这些人赔笑脸,她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跟了你。”
“你闭嘴,别给我提你妈。”方贯扭头瞪着方前,好像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骂汪小曼,但是方前提一句都不行。
方前看到孟新洋嘴角有一抹讥讽的笑,他知道,现在这个耍猴场里只剩下两只猴,一只是方贯,一只是他。
“操。”他的牙把嘴唇都咬烂了,走过去一把推开方贯扯上了孟新洋的衣服。
反正已经是猴儿了,那还要什么人样啊。
现在场上又变成了二对一,方前觉得自己真凄惨,你说方贯会不会打架呢?怎么可能不会,就算方贯不会,方天霸可是专业的,就算方天霸死了,方贯用脑子想想也应该知道,他是他爹,拦架也得拦孟新洋,这么抱着他算怎么回事呢?
方前甚至觉得方贯有那么一瞬间是想孟新洋打死他的,才会这么死死在背后箍着他,把他的肚子露给敌人。
方前抬起腿,狠狠踩在方贯大脚趾上,方贯那个脚趾有甲沟炎,果然,他听到耳后一声惨叫。
方前挣开方贯的手,刚扯到孟新洋的衣服,又被一个人给推开了,那人把孟新洋也推倒在地上,又反过身一把抱住要往人身上扑的方前。
“你松开,你他妈谁啊!”方前吼了一声一抬头,才看到这个死死搂着他的人是佟鸣。
孟新洋从地上爬起来,佟鸣转了个身,把方前挡在身后,指着着孟新洋的脸。
没有人再骂了,耍猴场上的四个人都沉默着,方前和孟新洋喘着沉重的粗气,虎视眈眈盯着对方,孟新洋的气焰渐渐被对面一双冷漠再加一双凶狠的眼睛吞没,他抬起手指指方前:“你以后给我小心点。”
“你也给我小心点,”方前毫不客气还回去,“让你爹也小心点,嘴再不干不净我还请他吃他那双破鞋。”
孟新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瘸一拐带着一家四口走了,看戏的人也散了,方贯拉着方前的胳膊,让他跟他回家。
“你别碰我。”方前甩开了方贯的手。
如果说,方前对孟建民和孟新洋是不打一顿不痛快的恨,那对方贯就是中了毒又无能为力的恨,只能等着那毒往五脏六腑里渗,他恨不得把他的肉割了骨头砍了把毒挖出来,可是这毒打从他生出来就遍布了他全身,和他同生共死。
方前垂着头,往书店走了几步,没等进书店就一屁股坐在门口台阶上,他弯腰捂着肚子,真疼啊。
他看一眼书店里面,黄豆豆还蹲在角落里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又回过头,方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他还能看到方贯的背影。
一个风华不再,落寞的,窝囊的背影。
他又把头低下去,疼得他咧着嘴吸了口凉气。
有一个人陪着他一起坐在了台阶上,方前特意转头看了一眼,看到佟鸣的侧脸才确定,还真是他。
按道理来讲这人应该早就转头走人了才对。
不对,佟鸣跳出来掺和这场架就不符合他的人设,别是鬼上身了,也不对,对佟鸣而言这该叫鬼下身。
肚子一阵绞痛,方前又皱着眉头吸冷气,完了还不忘嘲讽身边坐着的人:“怎么着,那么大老远开着车也要来看热闹?看我被揍成这样是不是特爽?”
佟鸣没有理他的嘲讽,方前习惯了,他现在也懒得费脑子去跟佟鸣说话。
天上的乌鸦叫了几声,方前把头靠在门框上,心想,今天果然倒霉,这是他到这镇上以来最糟糕的一天,没有之一。
一切正沉默着,他突然听见了一声笑,他一回头,发现竟然是佟鸣嘴边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他和佟鸣见过的次数不算多,说过的话就更少,笑更是第一次见。
他后背一凛,问佟鸣:“你笑什么?”
让他没想到,那沙哑的声音缓缓对他说:“原来你也这么可怜。”
方前一脑袋的问号,可怜?他吗?
他讨厌别人说他可怜,他抓住佟鸣的领子把人按在地上,顾不得疼了,他也不介意再疼一点。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可怜了?”
“有这样的爸,不可怜吗?”佟鸣问他。
第13章 过夜
如果刚才佟鸣说的是‘被打成这样不可怜吗?’或者是‘你妈被人这么骂不可怜吗?’,那方前铁定要干今天第二场架。
但佟鸣问他,有这样的爸不可怜吗?让方前无言以对。
他也觉得他可怜,怎么摊上方贯这么个爹,或许方贯也觉得自己可怜,怎么摊上他这么一个儿子。
这脾气他发不了了,佟鸣被他按在地上,眼一眨也不眨,像在审视他,方前看着那眸子心虚,松开手又一屁股坐回去,继续捂着肚子吸气。
佟鸣从地上坐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天又暗了一点,他的车还停在前面路上,车门都没关,有条野狗在车门旁一直打转,车里面放着他刚才送完货从城里带给东哥的大骨头。
他该走了,正准备站起来,就听旁边蔫着的方前问他:“为什么要说‘也’?你有尧玉安那么个爸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看看我爸,别不知足了。”
佟鸣又坐了下去,看着前面,那条野狗站了起来,想钻进车里叼那包骨头,他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刚好打在野狗身上,野狗呜咽一声跑了。
“如果尧玉安是你爸,你觉得他就能帮你?”
方前仰起脑袋,想了想佟鸣的话:“尧玉安要是我爸我就不打架了,我就去读书考大学,像你弟一样。”
佟鸣侧过头看了看他,他好像能理解方前眼里的悲伤,不过他没打算再多聊,这次是真的站起来要走了。
“哎,拉一把。”
他又被人叫住了,方前一手按着肚子,一手冲他抬着。
佟鸣伸出手,拽着那只手把人拉了起来。
方前随意拍拍屁股上的灰,他现在浑身都是灰,还有下雨地上的泥土。
他转身进了书店,把黄豆豆轰了出去,再出来手里拿着盆子和锁。他单手把书店玻璃门锁上,钥匙揣兜里朝前面佟鸣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走,我请你洗澡。”
佟鸣直接站在原地不动了,方前也停下,回过头不明所以地重复:“走啊,你一身灰不洗洗啊?”
“别跟我动手动脚。”
佟鸣嘶哑的声音实在不和善,如果仔细琢磨一下还有点威胁的意味,但方前就一根筋,他压根不在意,就像佟鸣多次威胁他不许靠近院子一样。
“有什么可害臊的,走吧。”方前一屁股坐上了副驾驶。
佟鸣深吸了一口气才上车拧下钥匙,拉着方前去了澡堂。
胖子说方前拿这儿当家了,一天钻三趟,方前抖抖身上的灰:“刚跟人干了一架,来洗洗。”
“我刚听人说了,你跟老孟家那俩儿子打起来了,”胖子拿了两个钥匙扔过来,又教训他,“你跟你爸在外面得一条心,知道不?”
方前鼻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我学不来他们老孟家,父慈子孝,是我爸不愿跟我一条心,我改变不了他,那我也不能让自己变得像他那样。”
胖子笑着摇摇头,又八卦地挤着眉眼给方前说:“他老孟家也不是啥父慈子孝,那俩儿子回来要钱来了,自从孟建民中了彩票那俩儿就三天两头找点事要钱,钱没要完之前且得孝顺着呢。”
方前一听,乐了,胖子哈哈大笑,给他盆子里扔了瓶可乐:“心情好了是吧,去洗澡吧。”
佟鸣就像个沉默的小跟班一样,一言不发跟在方前屁股后,方前注意到了,走这几步他还心想,他要是有本事把佟鸣驯服成他的小弟,那以后平安镇新一任方天霸岂不就是他了?
他深知这家伙不显山不露水但比他能打得多,进了澡堂他又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什么狗屁天霸,这不能干,现在是新社会,主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方前把手里的钥匙给了佟鸣一把,脱掉衣服就近找了个淋浴头,他还贴心地把旁边的淋浴头也打开了,等佟鸣过来他就指指那里:“水给你放好了。”
水蒸气没过一会儿就蒸腾起来,方前在头上挤了一堆洗发水,搓得头顶像顶了一颗泡泡蘑菇,然后又把沐浴露也搓起泡泡打在身上。
“哎,我这瓶沐浴露特好用,你试试。”
“不用,我有。”
澡堂子里就回荡着他俩的声音,方前嫌无趣,把沐浴露扔回盆子里,冲干净头顶的泡泡,才转过头看旁边的佟鸣。
这人还是背对着他的,像是生怕被他占便宜了。
方前瞥了瞥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佟鸣背上那几道疤上,他又把眼睛往下移了一点,就听见一声:“你看够了没?”
他干脆也不偷看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伸手在佟鸣背上的疤上摸了一下,谁知道佟鸣的脊背一抖,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远远的。
“你这疤是哪来的啊?”他问。
佟鸣一开始没理他,他又问:“还有屁股上那几个,那是烟头烫的吧?”
过了一会儿,佟鸣把身体又撤回水柱下,水冲掉背上的泡沫,那些疤痕便像原本就生长在他皮肤上一般显露出来,他才开口说:“我爸打的。”
“你爸?尧玉安?”方前几乎是喊了出来,他可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