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菩宝
菜头是时元亲自生的,男人生的孩子。
就和他一样。
但时元比他母亲幸运一点,他的母亲就是因为生他才去世。
这九死一生的手术和病症……霍桑光是想想心就疼得不行,时元当初生孩子时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但凡生产时出了任何差错……
霍桑握着报告,手指无意识地微微颤抖,指节渐渐泛白。
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的时元,一个人怀着孕,不敢告诉任何人,那段时间是怎么撑下来的呢。
甚至到最后,时元还是独自飞回国待产。
而自己呢?
自己当时还一厢情愿地沉浸在游艇告白的计划里,对时元究竟在遭受着什么样的精神折磨和生理折磨,一无所知。
他一无所知。
孕期、生产、产后……在时元最需要人陪的那段时日,他通通缺席。
虽然他也缺席了菜头一岁半前的人生,但霍桑并没有太痛惜,菜头有爸爸和外公疼着,从没受过委屈,他很幸福。
但时元不一样。
新生命的诞生固然令人欣喜,可时元生产时的痛,母体生命力被源源不断吸走的摧枯拉朽的衰颓,在霍桑心里,永远是最高优先级。
时元生了孩子,也还是他的时元。
可在本该被他以最认真的方式寸步不离守在时元身边的那两年,他不在。
这一切过错在他。
他太迟钝了。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男人也会怀孕,男人也可以生孩子。
明明他知道这是一场需要时元拿性命去赌的手术。明明那时他已经想起了那个晚上,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
他在这件事上过于路径依赖,潜意识里自大地以为男人生子不过是特例,时元不会像他母亲那样。
事实证明,没有什么不同。
时元幸运在他没有像他母亲那样,难产殒命。
但霍桑不敢拿这点幸运去赌。赌输了,他珍之重之的心爱之人就没了。
过错在他。
春药是别人下给他的,时元被他连累。孩子是他让时元怀上的,当初胡说八骂他拔吊无情,不冤枉。
为什么他一点都没发现呢?
知道结果之后再往前倒推,那些细节其实无比明显。
时元有一阵子干呕了很久,他当时都看出来了,甚至还给他买过电解质水。都到这一步了,他居然没往孕吐上想过哪怕一秒钟。
还有时元小腿水肿,搁在他腿上让他按脚,他按了,也没发现。
还有那天,他洗完澡出来强吻时元,明明就摸到时元肚子微微有些鼓、还有些硬……
他当时甚至以为时元得了绝症。
那时候时元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吧。所以才会惊慌失措地推开他,护着肚子不让他靠近。
霍桑沉沉地闭上眼睛。
如果他能早一些注意到那些异样,早一点推断出时元怀孕,他必定会倾尽所有,为时元提供最好的待产条件。这么重要的事都没告诉他,时元一定对他失望透顶。
都怪他。以为中国人感情内敛,喜欢细水长流,用了错误的追求方式。
造成的后果,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这件事里唯一可以称得上庆幸的,是时元身边有贺院长陪着。
想必时元和菜头能够父子平安,这位贺院长在其中一定居功至伟。
往后有机会,他要亲自登门道谢。
霍桑把报告折好收起来,准备把车挪开。视线扫过医院门口,忽然定住了。
隔着一扇玻璃门,时元站在急诊入口附近,低着头,袖口湿了一大片,脸色不太好看。
霍桑心脏猛地一紧。
时元生病了!?
他强压住狂跳的心脏,没有立刻下车。
小骗子一贯会瞒人,连怀孕这种天大的事都敢按住不说,还有什么他不敢的?
他要先观察观察,时元到底来看什么病。
时元是一个人来的,没让路嘉豪跟着。
一来,他不想看见路嘉豪那张令人心烦的脸。
二来……咖啡液烫得他真的很痛。
痛得他好想哭。
当着路嘉豪的面哭的话,就太丢人了。
所以他必须做一匹孤狼,独自到医院偷偷哭,反正医院里没有人认识他。
时元坐到治疗床边,眼圈微红,哭唧唧地问医生:“这个会留疤吗。”
医生看了一眼,拿起生理盐水:“你这是浅表烫伤,问题不大,我先给你冲洗下创面。”
生理盐水!
那个会很痛吧。
时元眼眶里瞬间涌起一泡泪花,咬紧牙关做好了即将被痛到泪水开闸的准备。
没关系,眼睛一闭一睁,忍忍也就过去了!
然而医生突然停下来,抬头问他:“有陪同就诊的家属吗?”
时元摇摇头:“就我一个人,怎么了医生?”
医生神情颇为体贴,看起来十分为他着想:“得找个人把你摁住,我怕你痛到跳脚。”
倒也不必如此善解人意。
时元还没来得及被痛哭,先快被吓哭了。
“你别紧张,”医生大概是看出他神色不对,语气软了软,“我叫个手轻点的护士过来。”
“不用麻烦了。”
霍桑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我是他朋友。”
他走进来,第一眼落在时元那触目惊心的左手手背上,像是被人攥住心脏猛地拧了一把,密密麻麻地疼。
才一会儿不见,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还好他跟了过来,一想到如果自己不在,时元要在这偌大的城市里一个人吃苦,霍桑胸口就沉甸甸地压着什么,喘不太过气。
时元听见那道声音,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霍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来不及了,先装为敬!
他迅速把眼泪一收,挺直腰背,云淡风轻道:“直接清创吧医生,小痛而已,不值一提。”
霍桑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是啊,剖腹生产是何等级别的痛,眼前这点痛,不过是时元曾经承受过的百分之一。对他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
只是时元越是说不痛,越让他的心变得好痛。
“好的。”医生应声,把生理盐水直接往时元手背上倒下去。
钻心的疼痛瞬间从手背蔓延开来,沿着手臂往上窜,直冲脑顶,先是一麻,再是一阵难以言说的酸热。
痛痛痛!痛死他了!
时元偏过头,把脸埋进自己肩窝,牙关死死咬住肩头,憋着一声不敢出。
想哭的心已经飞奔到了天边,但一想到霍桑就在旁边,时元只能强迫自己重新抬起头,假装若无其事:“还行吧,也不是很痛。”
实际上痛得要死了好吗!
霍桑站在一旁,看着时元倔强绷直的背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
医生清创之后还要处理水疱,换无菌敷料,全程专业细致,时元撑着一口气,根本不需要人摁住,也没给他留下任何可以插手的余地。
他停了一停,走过去,用手臂揽住时元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腰侧。
时元:“……”
呜呜干嘛啊这是,都气不起来了。
医生处理好伤口,叮嘱了每日换药和防感染的注意事项,随后让时元留院观察一天,没有异常再出院。
霍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动用财力给时元升级了豪华病房,给假装淡定实则已然崩溃的时元忙上忙下,检查房间、购置各种吃穿用品,把一切布置得妥妥帖帖。
就住一天,至于这样吗……
时元撅了撅嘴,趁霍桑出门置办东西的工夫,立刻背过身,悄悄开始哭。
憋了大半天了,这会儿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好丢人啊。
本来打算偷偷丢人的,结果臭师兄跟幽灵一样,走到哪儿都能遇上。
时元越哭越伤心,越哭越觉委屈,又怕霍桑随时推门进来,只好哭一截、停一截,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再接着哭下一截。
……想哭一场都得抓紧,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好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