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流书呆
沈池接到六叔的短信便匆匆赶到208号包厢。
时间过得格外矛盾,慢起来像熬了一万年那么长,快起来又眨眼即逝,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到了要面对卫凌砚的时刻。沈池盯着手表上跳动的秒针,心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想起昨晚的事,他脸颊微微一红,身体有了反应,却又很快抓挠头发,烦躁地低语:“就这么结束也好。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有没有这个挡箭牌无所谓。”
可“无所谓”三个字刚出口,带来的却是一股锥心之痛,沈池捂着胸口愣神。说不懊悔是假的,当初要是不帮苏清对付卫凌砚就好了,至少以后还能做朋友。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池浑身一僵,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可脚步声很快走远,不是六叔和卫凌砚。
如蒙大赦的感觉涌上来,沈池差点脱力。恐惧还没散去,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他慌忙冲进洗手间,“咔嗒”一声反锁门。
沈鹤鸣带着卫凌砚走进包厢,没看见沈池的身影,面色不由一沉。今天要处理的是沈池的感情问题,他本人怎么能缺席?提前一个小时通知,按理说早该到了,难道是逃走了?
没出息的东西!
沈鹤鸣拿出手机准备拨号,却看见沈池发来一条短信,【六叔,我在洗手间。你帮我跟卫凌砚说清楚吧,我怕他打我!】
沈鹤鸣:“……”
卫凌砚察觉到不对劲,问道,“沈总,您怎么了?”
“沈总”这个称呼太过冷淡,沈鹤鸣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可想到接下来要谈的事,也只能无奈接受。过了今天,卫凌砚跟他再也扯不上关系,以后见了面,这人说不定还会装作不认识自己。
青年脾气倔,脑子轴,做得出那种幼稚的事。
无奈的感觉更甚几分,沈鹤鸣亲手为卫凌砚拉开椅子,“没事,坐吧。”
卫凌砚却站着没动,“您先坐。”他扫了一眼,犹犹豫豫地拉开正对门的椅子,问道,“按华国的规矩,这应该是主位吧?我研究过的。”
沈鹤鸣忍不住莞尔,“对,这是主位。”他没再谦让,否则卫凌砚该手足无措了。
两人各自落座,服务员递上菜单。
“你点。”沈鹤鸣把菜单推给卫凌砚,卫凌砚伸出双手接过,轻轻翻页,紧张低语,“您忌口吗?喜欢甜的还是辣的?喝不喝酒?咱们两个人,点一个荤菜,两个小菜,再加一个汤,可不可以?”
沈鹤鸣低笑出声。这孩子除了对感情和工作特别固执,其余时候简直像糯米捏的,乖巧得过分。
“学过餐桌礼仪?”
“昨天晚上刷了刷相关的短视频。据说跟重要的客人吃饭,点菜是门学问。”卫凌砚认真回复。
这样说自然也是故意的。欲拒还迎的策略不能一直用,过了那个度会让人不舒服。沈鹤鸣已经放软态度,他就得把自己摆在晚辈的位置上,表现得温顺有礼貌,如此才能继续增加好感。
互动是一门学问,各种技巧需要灵活运用。
沈鹤鸣笑着摇摇头,心情愉悦。在他的饭局上,谄媚逢迎,诚惶诚恐的人从来不缺,但同样的做派放在卫凌砚身上却半点也不惹人生厌。
他暗叹一声,说道,“我口味偏清淡,不吃香菜和海鲜,今天聊正事,不喝酒。三菜一汤够了,不用点太多。”
卫凌砚点点头,认真看着菜单。
沈鹤鸣望着他的侧脸,问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有没有不吃的菜?”
“我什么都吃。穷人没有资格挑食。”卫凌砚很熟练地博取着沈鹤鸣的同情。怜悯或许会在某一个瞬间变成怜爱。他期待这种质变的过程。
沈鹤鸣脸上的笑意果然淡了些,语气也软了:“十二岁之前,卫家还没破产,那时候你总该有爱吃或不爱吃的东西吧?”
话题深入到这个地步其实已经过了。对于旁人,沈鹤鸣从来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可卫凌砚不一样,这孩子的过往太让人心疼,面对他,沈鹤鸣总会不自觉地多几分耐心。
卫凌砚合上菜单,面色冷淡下来,“您调查我?”
他的心砰砰直跳,期待与恐慌交织。既然做过调查,沈鹤鸣会不会记得两人曾经的交集?会不会对现在的自己感到欣慰,或是失望?
沈鹤鸣顺势接过菜单,语气温柔地安抚,“别紧张,只是一份简单的背调,不涉及更多隐私。”
卫凌砚盯着他,心里翻涌的期待和恐慌瞬间归于死寂。原来还是没认出来,大概早就忘了。也对,那些事对沈鹤鸣而言本就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沈鹤鸣翻着菜单,问道:“蒸一条松江鲈鱼怎么样?”
卫凌砚回过神来,“您不是不吃海鲜吗?”
“松江鲈鱼是淡水鱼,不算海鲜。你是模特,每餐都要计算热量,鱼肉热量不高,你可以放心吃。再来一个鸡蛋羹?这个热量也不高。小菜和汤你来点,随便什么都好。”
沈鹤鸣把菜单递回去,言辞间是不加掩饰的温柔照拂。
卫凌砚心里有些热,连忙低下头藏起自己异样的眼神。周述之前说,一旦近距离接触沈鹤鸣,对他的滤镜就会破碎,爱意也会幻灭。可事实恰恰相反,滤镜没碎,爱意反而更深了。
“那点一份老鸭汤可以吗?”卫凌砚斟酌着开口,“听说这个清热去火,夏天喝正好。小菜就点清炒芦笋怎么样?”通过沈池的朋友圈,他早就摸清了沈鹤鸣的喜好,这两道菜都是对方爱吃的。
果然,沈鹤鸣眯了眯眼,露出愉悦的表情:“你和我口味倒是挺像。”
卫凌砚低下头,感觉自己的心正轻轻飘荡。能吃在一块儿才能生活在一块儿,他要让沈鹤鸣感受到这种“合拍”。
“那就这么定了,让后厨尽快上菜。”沈鹤鸣拿走菜单,交给服务员。
洗手间里,沈池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得一清二楚。六叔跟卫凌砚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很放松。这么温柔的语气他从来没听过。
点完菜,该聊正事了吧?沈池紧张得胃部一阵痉挛。
然而外面并没有聊到他和苏清干的那些事。
六叔开始询问卫凌砚工作上的情况,有哪些困难,需不需要帮助等等。得到否定的回答,他又开始询问生活上的事,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交通便不便利,有没有熟悉的朋友可以相聚。
他就像是一个极为宠爱子侄的长辈,好不容易等到孩子回国,事无巨细都要关心一遍。
自己回国的时候,六叔都没问这么多问题。六叔的心偏了。沈池酸溜溜地想。
沈鹤鸣问什么,卫凌砚就老老实实答什么,很快就把自己的底细交待得清清楚楚。
沈鹤鸣盯着他鼻尖因紧张冒出的细汗,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连这种基本的社交都会感到恐惧,这孩子其实不适合在外面闯荡,只适合跟在长辈身边做个“吉祥物”,安安稳稳的才好。
他拧开瓶盖,给卫凌砚倒了一杯冰水。
服务员推门进来,一一上菜。
沈鹤鸣拿起一个空碗,亲手帮卫凌砚盛汤。
“先放这儿晾着,等吃完饭,温度正好适口。”
“谢谢沈总。我帮您盛饭。”卫凌砚连忙礼尚往来。
频频听见“沈总”这个称呼,沈鹤鸣嘴角的笑意淡去几分。当初明明是他拒绝了这孩子的主动靠近,现在却又觉得不满意。真是自找的。
“行了,你自己吃,不用管我。”摆了摆手,他温柔嘱咐一句。
卫凌砚哪里有心情吃饭,随便扒拉几口,喝了一点汤,便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脊背认认真真盯着沈鹤鸣,“沈总,您现在可以说了,沈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洗手间里的沈池痛苦地捂住脸。
沈鹤鸣倒了一杯热茶,顺着桌面缓缓推到卫凌砚面前,沉声道:“沈池和苏清是发小,这事你应该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沈池跟你谈恋爱,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受了苏清的指使在戏耍你。他们最终的目的是精神上控制你,人格上毁掉你。你以为的恋爱,其实是复仇的闹剧。”
这就是沈鹤鸣的说话风格,直来直往,杀人诛心。他从不掩盖真相,因为看穿真相对他而言太过轻易。
卫凌砚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心脏猛地一缩。万万没想到,最先暴露的竟然是这件事。
如果听到如此残酷的真相还不分手,那他在沈鹤鸣心目中的形象岂不是全毁了?像沈鹤鸣这种高傲的人,怎么会喜欢一个毫无尊严,人格缺失,为了爱情丢弃自我的卑微舔狗?
可若是分手,今后又该如何接近沈鹤鸣?以自己的身份,一年能见上他一面吗?现在这份亲近总会在疏远的关系中渐渐淡去,以后想打个电话、发条微信,都找不到借口。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卫凌砚缓缓抬起苍白的脸,薄唇微微蠕动,“您说的这些事,其实我早就知道。”
他的策略是不分手,却也不能表现得像个没有自尊的舔狗。这其中的度真的很难把握。
第32章
是的,不能分手。这是卫凌砚在极短时间内做出的决定。
好不容易走到沈鹤鸣身边,隔三差五就能见他一面,以沈池为借口,时不时还能给他发信息,打电话,甚至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吃饭。这是曾经的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不能从这个美梦里醒过来,但也不能让沈鹤鸣对自己产生不良印象。沈鹤鸣的鄙夷和不喜,对卫凌砚而言像凌迟一样。
冥思苦想之际,卫凌砚找到了破局的方法——立人设。精准的自我定位能换来高效的相互吸引,强大的沈鹤鸣不需要一个同样强大的伴侣。他的控制欲和保护欲,非常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今天若是能过了这一关,沈鹤鸣对他的印象非但不会败坏,还会更深刻。
立人设的要诀是什么?是真诚。
卫凌砚回忆着自己做过的那些笔记,抬起头直视着沈鹤鸣的眼睛,慢慢说道,“但我从未想过和沈池分手。”
果然,听见这句话,沈鹤鸣温和的表情立刻消失,眉头不悦地蹙在一起。
显而易见,他对卫凌砚的反应很不满意。
卫生间里,沈池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刚刚是他听错了吗?卫凌砚说他早就知道那些事?那他为什么不生气?还装作一无所知?莫非他爱自己已经爱到发疯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沈池竟觉得如获新生。明明已经做好了决裂的准备,可柳暗花明的这一瞬,他却难以抑制心中的狂喜。
他连忙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沈鹤鸣摘掉眼镜,露出凌厉的眉眼,“为什么不分手?难道你已经像狗一样被他们驯化?”
挑了挑眉,他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觉得你急需一个心理医生,我现在就帮你联系。”
果然被看不起了。卫凌砚在心里轻轻叹息,目光却没有退缩。
“我没有被驯化。”
沈鹤鸣的眼里带着嘲弄,“是嘛?或许你的感受欺骗了你。喝醉的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醉了,被控制的人也总觉得自己清醒独立。”
卫凌砚轻轻摇头,“您不会懂,因为这是我的生存之道。”
生存之道,这四个字太过沉重,还隐藏着某些黑暗的东西。沈鹤鸣眸光一闪,心底里刚涌现的那些“恨其不争”的愠怒便都消散。
他专注地望着青年,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手势。若是换作旁人这样油盐不进,不识好歹,他只会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卫凌砚伸出手轻轻摩挲那杯热茶,缓缓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沈池有一次从派对上回来,被灌醉了,手机落在一边。苏清正巧打来电话,是我接的。那是我们认识才三个月的时候。我没说话,因为我听出了苏清的声音。他问:沈池,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那个野种开始信任你了吗?”
卫凌砚吐出一口气,声音变得沙哑,“就这两句,我已经猜到全部真相。我把手机贴在沈池耳朵上,他含含糊糊嘟囔几句,苏清没起疑。事后我没提,沈池也忘了。”
沈鹤鸣没有打断。他很难想象卫凌砚那个时候是什么心情。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连独立的能力都没有,如何面对生活的恶意?
卫生间里,沈池捂住自己扭曲的脸。原来这么多年,他在卫凌砚面前都是裸奔!?
沈鹤鸣沉声问道,“你一直装作不知道?你有受虐癖吗?”他拿出手机,开始翻找心理医生的电话号码。
卫凌砚摇头否认,“我没有受虐癖。沈池戏弄我,却会借钱给我,让我妈妈治病。”
卫生间里,沈池的心狂跳了一瞬。他死死盯着门板,紧张万分地等待着六叔的反应。
听到这里,六叔会不会觉得耳熟,会不会想起什么?可六叔始终没有说话,看来是忘了。
脱力感让沈池瘫坐在马桶上。这个秘密比他和苏清干的那些事还要不可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