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流书呆
“最喜欢的运动是什么?”
“爬山。”
“爬到山顶看日出?”
“有时候看日出,有时候看日落。红彤彤的阳光照在身上,会觉得活着很好。”
照到太阳才能感觉到活着的美好?唐灿眸光闪了闪,在本子上慢慢写了几笔——【患者疑似对生活没有太大热情。】
“你跟你男朋友感情怎么样?有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卫凌砚谨慎起来。他知道,如果自己回答不好,有可能会被对方洞悉内心的秘密。
“我跟他挺好的,回国之后,每天都很开心。”
这话是真的。隔三差五就能见到沈鹤鸣,感觉每一天都活得很有盼头。
唐灿打量一眼,心里升起疑窦。患者竟然没撒谎?他跟沈池在一起的确很开心。
唐灿进一步试探,“如果用一种天气现象来比喻你的男朋友。你觉得他是什么?”
卫凌砚皱眉思忖,随后道,“雾。”
唐灿愣了愣。沈池是雾?一个喜欢爬山看日出日落的人,竟然用浓雾来比喻他现在的男朋友。爬山最怕遇到雾,会迷路,会降温,会错过风景,也会遮挡他热爱的阳光。
所以沈池在他心里并不是至关重要、不可或缺的存在,反而是一种阻碍或困扰。
云雾散尽之后才能见到阳光,患者真正喜欢的人其实隐藏在沈池背后?
想起沈鹤鸣的嘱托,以及对方反复提及的,不健康的关系,唐灿恍然大悟,随后写下一行字——【患者疑似暗恋男朋友的叔叔。】
双向暗恋吗?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唐灿斟酌一番,慢慢开口,“我们已经签了保密协议,你知道你在我面前是可以畅所欲言的吧?隐瞒只会耽误我们的治疗。”
卫凌砚困惑地歪歪头。自己哪里说露馅了?医生好敏锐。
唐灿抬起手挠了挠鼻尖。一个一米八九的大男人,做歪头这种幼稚的动作竟然丝毫也不违和。难怪沈鹤鸣那种冷血动物也忍不住心旌摇曳。
“你喜欢阳光,却说沈池是雾,这很矛盾。我判断你喜欢的另有其人,不知道对不对?”唐灿不得不稍微提点一句。
卫凌砚神色恍然,随后赞叹,“你们心理医生果然会读心术!”
唐灿哑然失笑,而后保证,“你和我的对话绝不会传进第三个人的耳朵。心理治疗其实是一个倾诉和宣泄的过程。不要把我当一个人,把我当树洞就好。你的压抑和痛苦,都可以传递给我。”
卫凌砚仔细想了想,摇头,“其实我没有压抑和痛苦,我每一天都很开心。”
唐灿默然。
待在沈池身边就能见到沈鹤鸣,你当然开心,但这种做法很病态啊你知不知道?
唐灿忍不住劝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欺骗和利用会对身边的人造成伤害?”
卫凌砚还是摇头,“沈池不会被伤害,他也暗恋着别人。”
唐灿:“……”贵圈真乱!
唐灿继续劝,“或许你的这种感情会对你真正喜欢的人造成困扰。你应该寻找光明正大的途经去恋爱。”
“如果他亲口对我说他感到困扰,我会走开。但他从来没说过。还有,恋爱不分途径,只看结果。”
唐灿:“……”你是粘人小狗吗?踢一脚就走,不踢了就继续蹭裤腿是吧?为了一个结果,连沈池都能被你当做跳板,难怪沈鹤鸣那种人都会陷进去。你手段是真高啊!
看见心理医生有些无语,卫凌砚想了想,认真说道,“其实我不用治疗。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能拒绝沈鹤鸣的要求。你想劝我的话,我会安静听,但我不会照你说的去做。”
唐灿用圆珠笔一下一下敲着本子,颇为苦恼地说道,“卫凌砚,咱俩是不是身份颠倒了?到底谁是医生,谁是病人?我需要你向我倾诉,而不是我向你倾诉。”
卫凌砚摇头,“我没病,不用倾诉。”
唐灿更感无奈。沈鹤鸣说的没错,这人的确偏执。
在本子上刷刷写了两行字,唐灿抬起头说道,“我知道你不会配合治疗,但我想对你提出三个建议,你乐意听一听吗?”
卫凌砚点头,“您请说。”
唐灿盯着他的眼睛,郑重说道:“第一个建议,按下暂停键。在理清自己的情感之前,暂停任何重大的、冲动的决定。也就是保持现状,不要制造伤害。等你想清楚了,并且确定自己能承担后果,再采取行动。”
“第二个建议,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到‘你’身上。这是治疗的核心。我们需要一起探索你内心缺失的是什么。内心的丰盈要靠你自己去建立,而不是从别人身上获取。”
“第三个建议,进行一场自我滋养。每天抽出一点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爱运动就去运动,爱打游戏就去打游戏,这样可以避免感情的进一步深陷。”
唐灿用笔尖点着本子,笑问,“怎么样?这三点很容易做到吧?”
卫凌砚想了想,回答道,“第一,如果感情上有进取的机会,我一定会抓住。第二,我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收回,因为他是我的全部。第三,待在他身边就是我最喜欢做的事,看见他我的内心才能得到滋养。”
他摇摇头,眼里带着歉意,“对不起唐医生,您的三点要求,我一个都做不到。”
唐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么偏执的爱,沈鹤鸣吃得消吗?沈鹤鸣是个工作狂,肯定不喜欢黏人的伴侣。被缠得心烦了,他那种铁石心肠的人说分手就能马上分手。
到时候,卫凌砚能承受吗?不,他承受不住。他必然陷入完全的崩溃。所以治好他,让他的内核更独立更强大,才能避免悲剧的发生。
唐灿感觉自己责任重大,于是耐着性子说道,“暂时做不到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下周这个时间,希望你能准时过来。我们随便聊聊,不用像今天这样严肃。”
“好的。”卫凌砚站起身,不好意思地问道,“唐医生,下次我想听蓝调萨克斯。《Don't Go Down by the River》这首曲子您有收藏吗?”
唐灿简直被打败了。青年天真温顺,顿感力超强,却又非常偏执,偶尔还很跳脱,性格里的确带有神经病的魅力。
他不由自主软了语气,“我没听过,但下次来,我可以放给你听。”
卫凌砚轻轻扬起唇角,眼眸也亮了几分,“谢谢唐医生。”
“不用谢,下周见。”
“下周见。”
送走了棘手的病人,唐灿立马给罪魁祸首打电话,“沈鹤鸣,你的判断是准确的。”
沈鹤鸣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眉心不由拧紧几分,“什么情况?”
唐灿摇头,“我们的治疗过程你不用打探,问了我也不会说。我只能告诉你,这孩子对感情的确很偏执,而且完全不配合。”
沈鹤鸣把文件推开,正色道,“我能做些什么?”
唐灿沉默几秒,忽然问道,“你能远离他吗?”其实这两人就像水与火,从根本上就不适合。
电话立刻被挂断,唐灿满脸问号。
沈鹤鸣把手机扔到一边,脸上全是冷肃和厌烦。
莫名其妙的说什么?远离卫凌砚能带来什么帮助?非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沈池毁掉?如果连心理医生都没办法,沈鹤鸣有自己的治疗方式。
摘下眼镜揉着眉心,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卫凌砚”三个字。沈鹤鸣立刻接起,语气温和,“治疗结束了?”
那边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尾调,“嗯,刚刚结束,我们聊得很愉快,唐灿医生很专业,放的音乐也好听。”
小骗子,你根本就不配合唐灿的治疗。
心里气恼,沈鹤鸣却温声道,“你没觉得不舒服就好。那下周还去吗?”
“嗯,下周还去,我点了一首歌,唐灿医生下周放给我听。”
沈鹤鸣靠向椅背,摇头暗叹:分明是心理治疗,却变成了KTV点歌,这孩子真是叫人头疼。
眼里溢出一点无可奈何的情绪,他好脾气地问道,“那晚上一起吃个饭?”
“一起吃午饭可以吗?我想过来给您量一下尺寸,上次不是说要给您做几套西装吗?”
“我看看行程表,你等一会儿。”沈鹤鸣拿起手机翻阅。秘书敲门进来,他立刻摆手,示意对方安静。
秘书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用口型问:您签好了吗?
沈鹤鸣拿起笔签字,对着手机说道,“中午不能一起吃饭,我要去分公司考察。下午三点我去你的工作室?刘瑾不是约了这个点吗?我来了还能帮你应付他。让安柏给他量尺寸,你是老板,你在一边盯着就好。忙完工作我们一起吃晚饭。你公司附近有一家湖鱼馆,口碑很好。鱼肉热量低,你少吃一点没关系。”
秘书讶异地看了老板一眼。跟谁打电话呢?语气像哄孩子一样。
“好,那我在工作室等您。您能比刘总早一点到吗?我刚才给他打电话,他好像很严肃。”
秘书辨认着这道声音,没在记忆里找出配对的人,于是翻开一本合同,用手指点出每一页该签字的地方。
沈鹤鸣一眼扫过,匆忙签字,回应着电话那头的问询,“可以。我来的时候先给他打电话确认时间,保证比他早到。”
“嗯。谢——”一句谢谢被迅速收回,那边传来感激的声音,“六叔,你太好了!”
很笨拙的赞美,却让沈鹤鸣一整天的心情都好起来。他低沉地笑了笑,笔尖飞快在文件上签字。
秘书一页一页翻着合同,心里也在翻江倒海。虽然叫着“六叔”,但这个声音明显不是沈池。看沈总这温柔的态度,他该不会谈恋爱了吧?对象还是一个年轻男人!?
沈鹤鸣签完合同又拿出一份企划书,指着有问题的地方,对秘书嘱咐几句。秘书连连点头,拿着企划书离开的时候刻意看了看放在桌角的手机。
对面已经不说话了,沈总却没挂断,是忘了吗?不会呀,话筒里传出汽车的喇叭声,沈总又不是聋子,听不见。
第57章
卫凌砚舍不得挂断电话,好在沈鹤鸣那边忙于工作,也忘了。
车载音箱扩大了话筒里传出的各种声音:纸张翻动,沙沙作响;笔尖游走,抑扬顿挫;还有一道呼吸声,沉稳而又绵长。
卫凌砚慢慢把车停靠在路边,点燃一支香烟,眯着眼睛缓缓抽吸。被这些声音包裹着,他感觉眉心酝着一团微微膨胀的热气,舒适得快要睡过去。
如果电话一直不曾挂断,他可以一直听,听到太阳落山。
开启一点车窗,散出烟气,旁边呼啸驶过一辆车,按着响亮的喇叭声。
卫凌砚连忙关上窗户,心有余悸地看着手机。幸好沈鹤鸣没听见,电话还保持着畅通。他不敢再停留,小心翼翼地开车上路。
他尽量不制造出声音,免得惊扰了沈鹤鸣,可他不知道,在密闭的车厢里,他悉悉索索取烟盒的声音,弹开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吞吐烟雾的声音,都已传入沈鹤鸣的耳朵。
沈鹤鸣本还在翻阅文件,后来却靠倒在椅子里,闭眼聆听。
卫凌砚叼住香烟的时候微微开启的唇,一闪而逝的粉嫩舌尖,眼眸在烟气中低垂,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浮现在脑海。
工作堆积如山,沈鹤鸣却有些倦了,但又并不觉得难受,反倒十分安宁。
车子驶离了喧闹的街道,进入地下停车场。卫凌砚缓缓停稳,熄灭引擎,犹豫地看向手机。他应该把电话挂断,万一沈鹤鸣与属下谈话的时候提及公司机密,那就糟了。
可他舍不得。
过几分钟再挂断吧,反正沈鹤鸣现在没说话。
自我安慰一番,卫凌砚小心翼翼地摘下磁吸支架上的手机,没有弄出很大噪音。他一步一步行走在昏暗的地下通道,沉稳的脚步声很有规律。
沈鹤鸣听得有些入神,话筒里忽然传来一个抱怨的声音,“宝宝,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一上午!”
是沈池。他刚才叫卫凌砚什么来着?沈鹤鸣立刻睁眼,忽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