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听北遥
火车站离他家有五站的距离,随着眼前的风景越来越熟悉,沈眠也终于到了家附近。
他弯着眉眼,从公交车上下来,拖着行李箱往家的方向走,心底满是回家了的雀跃。
刚拐进巷子,就撞见他弟弟正在家门口低头玩手机。
沈眠笑着喊了他一声:“小豪。”
站在家门口的少年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后,不咸不淡地喊了他声哥。
沈豪转身朝着屋内喊了句:“妈,我哥回来了。”
他转过身的时候,沈眠无意间看到了他背后的羽绒服logo。
是他认识的某个知名牌子,也是他们小镇上最高档的服装店,一件羽绒服打底也要四位数起。
沈眠心中一沉:家里怎么突然有钱到给沈豪买这么贵的羽绒服了?
他随口和沈豪闲聊了几句,这才知道当初他给的18万手术费其实根本没用那么多。
加上他之前打过来的奖学金,兼职工资,还剩了大概三四万,被家里拿去翻新了客厅,还买了年货。
包括他弟弟的新手机,身上穿的大牌羽绒服。
甚至还新换了一台双开门大冰箱,卧室客厅都装了崭新的空调,沙发家电也全都换了,难怪看起来是又新又陌生的模样。
沈眠走到客厅里时,陈美娟正好从后厨里出来。见他回来了,那双眼尾带着细纹的眼睛轻轻眯起,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腕:“眠眠回来啦!这孩子,大半年没见,怎么感觉比暑假时胖了点?你们学校的伙食还挺好的啊!”
沈眠没好意思说是被江砚承养胖的,只含糊地说了句学校食堂的菜确实很好吃。
陈美娟冲他笑了笑,又念叨着说他有出息,懂事孝顺,能赚钱补贴家里,不仅给他爸做了手术,还让家里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
妈妈的嘴里满是夸赞他的话语,可沈眠却半点都开心不起来。他看着那台双开门的大冰箱,和弟弟手机崭新的水果牌手机,心底堵得厉害。心底那点归家的欢喜和期待,也已经消失了。
“妈妈,我先回房收拾了。”
沈眠沉默地拖着行李箱,进到一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
木质的破旧老门发出一道吱呀声,一股混杂着成本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好闻。
他住的这间小屋本就面积不大,常年也见不到阳光。窗户早些年碎了一块玻璃,当时没钱更换,就随便糊了一层泛黄的旧报纸挡风,每次一起风,报纸便被吹得哗哗作响。
而且从沈眠上大学起,家里一些不用的杂物也都搬了过来。原本还算干净整洁的房间被成袋的米面和杂物填满,不说地面了,光是书桌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一些零碎日常物品。
尤其是那张他睡了十几年的小床,上面叠放着好几床颜色发黄的旧被褥、闲置旧衣物堆得好几堆,连个坐的位置都没有了。
陈美娟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轻声解释道:“你都去读大学了,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便放了些东西。
“你要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就把他们搬到楼上也行。”
沈眠站在原地,望着已经看不出原样的房间,心底涌上一抹失落的酸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轻声说了一句:“没事妈妈,我自己整理一下就好了。”
他默默把行李箱放好,开始收拾自己这个房间。先把旧衣物和被褥挪开,又拿抹布擦书桌和床面。整整了许久才终于将这间拥挤的小屋收拾干净许多,看着也比刚刚顺眼了。
只是和他跟江砚承前天住的新房是完全比不了的。
沈眠想着远在千里之外的新房,以及新房里的人,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他收拾妥当后才走出房间,一抬眼却看见客厅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崭新的全家福。
照片里是笑容灿烂的父母,沈豪站在他们两人中间。三人依偎在一起,画面温馨得刺眼睛。
沈眠怔怔地看了那幅全家福好久,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了一句。
陈美娟有些心虚地解释:“害~就一张照片而已。现在不是过年嘛?前段时间影楼做活动打折,挺划算的,就顺便拍了一张。”
沈眠有些不高兴地抿着唇,
既然是全家福,便是要拍到一家人才对,为什么偏偏要挑他不在家的时候拍?
明明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是父母照顾长大的孩子,可现在他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一样。他甚至觉得自己回来过年的决定是个错误。或许,爸妈也并没有那么希望他回来的。
沈眠安静地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全家福照片,心底五味杂陈。
从小到大他从来不曾怨过父母。他始终坚信,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爸妈也肯定是爱他的。
只是他家里条件不好,弟弟年纪又更小,所以爸妈的这份爱,难免会有一点点偏心。
沈眠在心底这样安慰自己,可眼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他此刻,真的好想好想江砚承啊!
第56章 想我吗:我能在十分钟之内来到你身边
小县城里天黑得快,他们这边的人家也习惯早点吃饭,趁着夜色还没深,早早吃完饭便能早早躺下休息。
陈美娟大概是怕沈眠又提那个全家福的事儿,便招呼着他进去厨房,帮忙端菜出来。
家里的客厅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四方木桌。头顶的白炽灯发着刺眼的亮光,直直照在桌面上,衬得这间屋子愈发局促逼仄。
一家四口围着小餐桌落座,今晚的主食是面条。
热气腾腾的面条每人面前都摆了一碗,白雾裹挟着面汤的香气扑面而来,是他们这块最家常的酸白菜肉丝鸡蛋面。
陈美娟挺擅长做面食,雪白的面条漂在金黄色的酸白菜汤汁里,上头再卧着一个溏心蛋,撒一把绿油油的葱花香菜,便是最日常的民间美食。
冬日里热量消耗快,大家看到那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条,都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只有沈眠一个人没动。
他垂眸看着自己碗里那和面条汤汁混合在一起的绿油油的香菜,只觉还没靠近鼻子里就窜进了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惹得他生理性想吐。
陈美娟就坐在他旁边,察觉到他的异样后忍不住问:“眠眠,你怎么不吃啊?不合口味吗?”
沈眠攥紧筷子,垂着眼说:“我不吃香菜。”
陈美娟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歉意:“哎呀,对不起,妈妈又忘记了。要不然你先把香菜挑出来,凑合着吃吧!”
她这边刚说完,另一旁的沈林海立刻便皱紧了眉头,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张口就是说教:“一个大老爷们的挑什么挑!什么都要吃,我们那个年代,想吃还没得吃呢!”
“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你多吃几次不就习惯了吗?你们啊就是日子过好了,惯出来的各种臭毛病。”
沈林海之前因为生着病,一直都是病恹恹的,连话都懒得多说两句。如今大病痊愈,精气神也好多了,嗓门便愈发洪亮,声音里带着中年男人惯有的一家之主的强势。
沈眠没有反驳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碗,还有碗面上那一搓翠绿的香菜。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又酸又胀。
他忽然就想起了江砚承。
他好像都没有和江砚承提过一句自己不吃香菜,但却因为吃饭时没有碰有香菜的那道菜,被江砚承察觉到了,且一直都牢记于心。
之后他们吃饭时餐盘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根香菜。哪怕是两人外出吃饭,江砚承也会在第一时间叮嘱店家,从来不会让他闻到那个味道。
他在江砚承的身边明明只有几个人月,却被他细致照顾,温柔呵护到了极致。
可在这个家里,和他朝夕相处二十年的妈妈,却总是记不住他这个忌口,隔三差五地便会忘。
是真的记性不好吗?还是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也从来不在意他的感受?
沈眠又想起了刚刚那张全家福照片,酸涩的情绪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眼眶也跟着热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在江砚承那里享受到那么极致的偏爱过,此刻的他竟也能区分得出爱与不爱的区别。
沈眠最终还是没有吃那碗面,只囫囵吃了几口菜。
沈林海似乎对他的态度挺不满的,在桌子上又阴阳怪气地念叨了两句,说什么他在大城市里读书了回家就瞧不起家里穷,都是惯出来的臭毛病,要改之类的。陈美娟看出来了沈眠心情不好,连忙制止了他,这才没再唠叨。
他弟弟沈豪坐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刷抖音短视频,外放的dj口水歌吵得有些耳朵疼,沈林海便转而说教他去了,沈豪不比沈眠会忍气吞声,老头子念他就顶嘴回去,最后气嘟嘟地端着面条回房吃去了。
一顿饭就这样在古怪压抑的氛围里吃完,和沈眠之前想象中的温馨和气一点也不一样。
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吃完饭后就去洗澡了,然后早早地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还是有股浓重的灰尘味,而且只开着一盏很旧的小灯,昏黄微弱的光线勉强提供了一些照明,但依然暗暗的。
沈眠看着眼前那扇关不上的门,思考着要不要拿个什么东西堵一下。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江砚承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沈眠指尖微动,按下了接听键。
沈眠按下接听键两秒后,屏幕里便出现了江砚承的脸。他似乎在他们小家的卧室里,暖黄色的光映在江砚承身上,将他的眉眼都笼上了一层柔光。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自己那个昏暗的小窗口,因为没有足够的光照,连背景都很模糊,只能看到黑沉沉的一片。
江砚承显然也看到了,他拧了拧眉,语气诧异地问:“宝宝你在哪里呀?怎么这么黑?是在地下仓库吗?”
“在家里。”沈眠轻轻应了声,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砚承看着镜头那边简陋的居住环境,心口骤然一紧,声音也沉了几分:“你就住这样的地方?”
早知道沈眠家里是这个样子的,他当初怎么也不该让他回来。
这哪里是回来过年的,分明是回来遭罪受苦来的。
沈眠见他神色不郁,怕他担心,连忙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我们这里的小县城都是这样的,我都住了二十年了,不碍事的。你别多想,今天工作累不累呀?晚上没有加班吧?”
他轻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好不容易才哄得江砚承放下顾虑。
一通视频电话两人打了快一个小时,结束通话后,房间再次回归安静。
沈眠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房间。泛黄的墙面,坏掉的房门,还有身上盖着的那床老旧发硬的厚棉被。
原本熟悉的一切,在经历过有江砚承陪着的日子后,忽然就变得有些难以接受了。
或许是江砚承前几个月把他养得太好了,以至于他回到家后感觉到了极大的落差。
沈眠看着周围破旧但熟悉的一切,静静地坐了许久许久……
因为临近年关,亲戚朋友们都回来了,小镇上多了好些办喜事的,单是沈眠回来这几日,都能听到响个不停的鞭炮声,真是说不出的热闹。
这天中午,陈美娟也去了个婚宴吃席,回来后就和隔壁的王大婶子闲聊起来,语气里满是艳羡。
“这有钱人家办婚宴可真是了不得啊!那宴席上的菜可贵了,还上了鲍鱼海参呢!”
王家婶子附和道:“是啊!林家在咱们这儿办了厂,家里肯定是不缺钱的。”
“这婚宴可真阔气,”陈美娟一边感叹一边用手比划着,“那彩礼,就这么一沓一沓地摆在桌上,厚厚一摞,听说有快三十万了……”
王婶子连连点头:“可不是嘛!现在娶个媳妇难呐!又要买车又要买房的,彩礼婚礼样样不能少,哪像我们年轻那会儿,看对眼就去领证了。”
陈美娟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唉,我们家这个情况…我家小豪还不知道以后要怎么给他娶媳妇儿呢!真是愁人。”
“你家小豪还小,早着呢!”王婶子笑着接话,“要着急,也是先着急小眠才对。他都二十了,再过几年确实是要讨媳妇儿了。”
沈眠就在屋外晒衣服,她们说的话全都能听到,他听到王婶子的话后,忍不住抬起头,往那边看过去。
门外传来陈美娟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了他耳中:“害,这孩子不用管的。他从小就懂事听话,省心得很,从来不会让我们多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