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不到
“砰!!”
村口王家正在试几种烟花效果,王家别墅建在乡镇岔路口,烟花摆在路边一排,小孩捂着耳朵横穿马路,宋庭章差点撞到人。
“草他妈的这傻逼孩子。”金店老板骂骂咧咧,开窗一阵痛骂,虽然他问候对方全家的祝福大多淹没在烟花声中。
金店老板得了宋庭章好处,坐在副驾领他来找卖他黄金的李能文。
宋庭章往外看了眼,金店老板解说道:“老王家娶媳妇,阵仗大得不得了。”
“老康也是神人,为了点钱把亲儿子送给别人玩。不过给的钱确实多。”十里八乡谁都知道这八卦,金店老板瘪着嘴朝宋庭章比了个手势。
宋庭章不关心,没多做停留。
金店老板是个瘦猴一样的男人,话很密,把李家一家三口全编排了一遍。包括李能文道德败坏,欺压小孩的那些龌龊事。
“一家子败类,老康那小儿子因为他吃了不少苦……诶前面路口转进去,往里再开三百米就到李家了。”
村里的房子集中,一般不会特别分散。车能开进去的大路就一条,宋庭章往里驶了一百米,突然有好几条狗从右侧小路窜上来,嘴里叼着一块偷来的腊肉。
向下的蜿蜒小路尽头是一户人家,一声声痛叫传出,含含糊糊夹杂着几句:“救命。”
几条狗争抢一块吃食,金店老板下车赶狗,准备上车时,冷不防看见一条黑狗吐出来一坨血糊糊的东西。
“我操!!”
宋庭章从来没想过言恩卓就离开他视线不到二十四小时,会变成那副模样。
衬衫又脏又皱,手上有伤,脚腕一条血痕。
言家屋檐下放着一个桶接雨水,宋庭章找到他时,言恩卓正蹲在白桶边捧着水洗脸。
李能文半个身子爬出柴房,下身殷红血色蔓延,不知是死是活。
金店老板五官乱飞,跑出去叫人。
下巴滴着水,言恩卓恍恍惚惚地缓慢站起,身体一直在发抖,连牙关都在颤。
在宋庭章面前言恩卓似乎可以软弱。
于是眼泪如同忽然降落的夏日暴雨,混杂着脸上未洗干净的淡色血水滴滴答答打湿了衣服。
被抱紧怀里的那刻,言恩卓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在车上挨的那巴掌太重,他模糊的听不见他哥哥在说什么。
喉咙里好似塞进一团棉花,怎么吞也吞不下去:“哥……”
“血溅到脸上了……”言恩卓控制不住地擦脸,好似一辈子也擦不干净,哽住声说脏。
“不怕。”人语声杂乱,金店老板叫来麻将馆的牌友。
言恩卓状态太糟糕,宋庭章在众人到之前,托抱着言恩卓回到车里,“哥哥会帮你擦干净。”
那天两人没能顺利从小村离开,言恩卓失手划伤李能文,李能文父母拦车。
言恩卓让李家绝后,他们要他偿命。
王家一听准媳妇要跑,也吆五喝六叫上众亲戚拦路。
车窗外你一言我一语,宋庭章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脸色沉冷到了极点。
“到哪儿了?”宋庭章打给唐威。
“还有十分钟到您发的定位点。”
唐威接到宋庭章电话就赶紧带了数名保镖赶来,四五辆车一路疾驰,唐威问:“要不要叫警察先过去?”
言恩卓抱膝坐在副驾的脚垫上,听到警察两个字眼,肉眼可见的惊慌。
宋庭章看了看他,说:“不用。”
言恩卓对后来的事印象不深,记忆很模糊。
他因这件事留下极深的心理创伤,害怕、抗拒男性,包括他自己的身体,一度连小便都需要辅助。
言恩卓又一次住院,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住院初期,他求着医生向她讨要宋庭章,但当宋庭章真的出现,他又止不住抖,不能接受任何一丁点的肢体触碰。
言恩卓很难受,煎熬得仿佛置身地狱,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这个唯一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哥哥,但心理与身体却排斥,使他不能拥抱对方。
身体与思想似乎分裂成两半,言恩卓身体无碍,心里却重伤难愈。
那段时间言恩卓吃了很多的药,每天花大部分时间在治疗上,记忆力不如从前好了。
宋庭章为他办理休学,在十二月初终于达到可以出院的标准。
至少不再极端排斥、伤害自己的身体,可以不用借助导尿管。
初雪比往年早,气温下降,宋庭章给他围围巾,言恩卓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都怔愣。
“哥哥怕你冷,特意带的围巾。”
闵宝珠解围,拿过来在言恩卓脖子上缠了两圈,挡住他瘦得尖了好多的下巴。
揽着言恩卓出住院部,闵宝珠笑着调节氛围道:“哥哥对你好吧?你不在家这四个月,哥哥天天想你。”
闵宝珠夸大其词,一点一点帮助言恩卓脱敏:“要不要抱抱哥哥?他可是推了特别重要的工作来接你的喔。”
一生病,大家都把言恩卓当成小孩呵护,说话总带着点哄的口吻。
言恩卓回头看宋庭章,对方的目光从未从他身上移开。
对视几秒,言恩卓嘴唇抿了抿,又放松,手指蜷了蜷。
“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宋庭章不勉强他。
走到停车场,他自觉坐到副驾驶,不敢离言恩卓太近。
人接回来后闵宝珠不放心,在宋庭章这儿多住了两天。
“您别和小卓说那些,他会有压力。”
这天晚上,宋庭章送闵宝珠回去,他的情绪全部掩藏在平静之下,坦言并不想让言恩卓强迫自己来亲近他。
闵宝珠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人都让她心疼:“那也不能一直这样。”
“你是他最最亲近的人,如果他连你都不能接受,以后又怎么正常社交,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那些不是他该考虑的。”
宋庭章缄默,良久,他说:“我能养他九年,也可以养他一辈子。”
“你疯了?”
闵宝珠愕然,忍不住侧身面朝他正在开车的儿子,想从那认真的神色中窥探半分玩笑。
但无论她怎么看,宋庭章都不像在说假话。
他万分真心。
“你不结婚不成家,打算守着小卓过一辈子?”
宋庭章不言,闵宝珠泼他冷水:“你愿意人家小卓还不愿意呢。”
“……”宋庭章懒于开口解释,他说的不是她妈以为的那意思。
闵宝珠多唠叨了两句,想起言家那场火灾:“小卓这病得慢慢养,受不得刺激。我可提醒你,别带他去见姓李的那位。”
宋庭章自然知道。
李能文全身百分之七十烧伤,那天唐威赶到控制住混乱局面,宋庭章带言恩卓先走。
没等他先出手弄死这个人渣,李能文偷跑出医院,趁夜在言家周围泼了两桶汽油。
他爬窗进屋行凶,模样似恶鬼。李能文不知道言恩卓已经不在小村,言康海差点死在他砍刀下。
两人滚打成一团,火势愈演愈大,消防赶来救火,只抢出了李能文一人。
送去坐牢未免太便宜他,宋庭章吊着他的命,却不好好医治,让他日日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李能文的父母还以为他是什么大善人,感激涕零地跪谢他救了他们儿子的命,要给他当牛做马,承诺以后一定会还宋庭章垫付的医药费。
每次宋庭章去到医院,夫妻俩都把他当菩萨一样供奉,小心翼翼地讨好。
李能文说不了话,也动不了,只能看着、痛着,没用的恨着。
比憎恨,宋庭章一点也不比他少。
要是哪天李能文死了,宋庭章都怕他忍不住掘了他的坟扔出去喂狗。
“还活着呢?”闵宝珠以为那人伤这么重,活不了这么久。
她不想宋庭章在这种人身上花费心神,于是道:“等他恢复好了,就交给警察处理吧。”
车开到小区门口,宋良院在路边等着,手上拿着两串冰糖葫芦。
“好不了。”宋庭章靠边停,凉凉道。
李能文的命捏在宋庭章手上,这意思是打定主意要自己处理到底了。
“你啊,这么偏执……”闵宝珠不知道怎么劝他,心里担忧,别弟弟没好,当哥的又病了。
宋良院过来给领导开车门,闵宝珠下车,他递上一只糖葫芦,顺便给宋庭章一支。
“给小卓带回去。”宋良院被返聘留任,最近都在单位,走不开。
他说:“过两天有空了我过去看看。”
宋庭章把糖葫芦放到储物箱,挑剔道:“这么晚吃糖会蛀牙。”
“不是给你的,给弟弟。”
“就是在说他。”宋庭章淡淡道。
“你别管那么多,对生病的小孩还这么苛刻。”宋良院拉长脸,很怀疑言恩卓在宋庭章手上有没有好日子过。
“吃点甜的心情好,你记得守着他吃完带去刷刷牙。”闵宝珠帮腔,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撕开包装袋吃上了。
宋庭章看她心情挺好,姑且信他俩,回家路上又去买了个蛋糕。
到家时间不算晚,闵女士一走,林姐现在是家里唯一能近距离和言恩卓接触的人,休息的时间比以前要晚。
上楼,林姐正好从言恩卓房间出来,转身看见他,吓一跳。
“刚拿药给他吃下。”林姐看到他手上提着的甜品,失笑,“小卓刚还在说想吃糖,你们兄……两个还真是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