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名狼藉 第44章

作者:酒乾生 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相爱相杀 狗血 近代现代

顾烬生从没感觉死亡能离他这么近。

之前被关在别墅门外的经历,让顾烬生格外害怕在外面待着。他本来就胆小怕鬼,这大森林里的树,全都黑压压的,就像一个个站在那盯着他看的鬼。

顾烬生想跑,想爬走,才动两下,他就感觉有东西抓住了他的脚。当他试图把鬼蹬走时,他才恍然反应过来。

什么都没有。

恐慌到极致,顾烬生就会头痛。

当疼痛到达他无法承受的极限时,顾烬生眼前的视野变得模糊,时不时还有锯齿状的黑点在眼前晃。

一秒钟漫长得就像一辈子,到最后,当他眼前出现闪光时,顾烬生就会再昏一次。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眨眨眼,聚焦视线,发现胸口处有条蜈蚣在爬。

顾烬生大腿根都抽搐起来,用暂且能动的双手,用力将蜈蚣拍走:“滚,滚滚滚!”

身上的蜈蚣消失了,心里的蜈蚣还在,蜈蚣们在顾烬生身上爬来爬去,钻进顾烬生耳朵里,眼睛里,毛孔里,也钻进他的心里。

好痒,哪里都很痒,顾烬生想把恐惧的感觉驱赶走,可到最后他才发现,最让他恐惧的,是自己被彻底放弃的事实。

他腿断了,陆英承没管他。

陆英承把他最想要的自由,用这最残忍的方式,还给了他。

顾烬生在悲凉中,努力向前爬。

身体在泥土中留下歪歪扭扭的拖痕,顾烬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或许掌控他身体的,只剩下藏在心中的那点求生欲了。

顾烬生用尽全力,才在地上拖出几公分的距离。

他没力气了。

那曾经每周都要做一次保养的手,如今,五指缝里只剩下脏兮兮的泥。顾烬生脸贴着地,虚脱般叹了口气。

再有钱,又有什么用呢。他是顾烬生,顾家独子,却还不是被一个底层人,当成了陆英承点的鸭子,被困在这无边无际的森林里,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真可悲。

真可笑。

顾烬生隐约记起两年前,他和Lucas,丢下浑身是血的陆英承,离开时的画面。

那会儿他手腕戴着梵克雅宝,Lucas脖子上是陆英承送的梵克雅宝。Lucas指着躺在雨里的陆英承:“他,他怎么不动了?他是不是死了?”

当时他满不在意地踢了一脚陆英承,眼见陆英承确实不动了,才去探陆英承的心跳:“操,打过头了。”

Lucas捂住嘴,都快哭了,他掏出手机:“我现在叫辆救护车。”

顾烬生差点没踹Lucas:“你疯了?这事儿闹大了,我事业不要了?我喝西北风啊?”

Lucas茫然:“那就……把他这样扔这儿?”

顾烬生已然去拉法拉利车门:“行了别管了,跟着我赶紧走,我让我妈来解决,你敢往外说,我就弄死你。”

在那场雨里,当顾烬生踩下油门,法拉利驶远之前,戴好墨镜口罩的顾烬生,在后视镜里,不经意瞟了一眼陆英承。

真没想到,人可以那么不经打,真可惜。

身上的疼痛,唤醒了躺在泥地里的顾烬生。

他眼睛空洞看向前方的树,就好像透过这树,看见了两年前躺在雨里的陆英承。

陆英承,原来,这就是被扔掉的感觉。

被扔在雨里的时候,你应该也和现在的我,一样冷吧。

顾烬生再度合上沉重的眼睫。

这次昏迷后,顾烬生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白天,黑夜,风,海鸥叫,这些东西他都能感受到,可他却再也动不了。

他似乎,已经和身下的大地融为一体,他像一株草,意识还能随着风晃,偶尔也能看向阳光的方向,只是身体不行。

顾烬生的世界在慢放,树叶摆动迟缓,虫子爬在身上的速度比乌龟还慢,天空变得很低,偶尔眼前还会出现老电视的雪花点。

他太绝望,顾烬生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自己的臆想。

可能是太过痛苦,有时候,他会看见陆英承。

陆英承会拿着碗和勺子,给他喂饭,喂他喝水。他做着吞咽的动作,吃不出味道,也感受不到水流过喉咙时,该有的畅快。

顾烬生怔怔盯着眼前的幻觉。

“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呢。”

“不是说,你永远都不会放过我吗。我腿断了,你看不到吗。”

“你也想像我抛弃你那样,抛弃我吗。”

这些都是顾烬生想问的话,可他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是张开干裂的嘴,以为自己说了这些话而已。

眼前的一切又坍塌成了电视雪花。等醒来他依旧躺在那里。

陆英承这回变成了两年前的样子,戴着久违的棒球帽,坐在把他腿撞断的大石头上,朝他笑:“大明星,我是小承,我不是你的助理八号。”

顾烬生眼睛湿润起来:“我知道了。这回我记住了,我不会再忘了。”

陆英承脸上满是两年前的青涩:“你的情人怎么没来救你。”

“情人?谁?”

“Lucas啊,他脖子上,还戴着我原本想送你的项链呢。”

“啊……对,是我送给了Lucas,我以为是我买重了。”

“无所谓了,那你和Lucas,现在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们没再联系了……啊,我头好痛,小承,你能帮我揉揉吗。”

小承消失了。

顾烬生闭上眼,头痛欲裂。

没多久陆英承又出现了,依然带着碗和水。

顾烬生迟缓张嘴,哪怕是幻觉,被喂的感觉,也比一个人躺着强。他平静交代:“我好像快要死了。我死了,你肯定会很畅快吧。”

“你爸死了,我也死了,困扰你的东西都散了,你也该得到自由了。”

“我不想思考了,我的头好疼啊。”

这些话根本没能交代出去,就连张开嘴这动作本身,也是他的幻觉。

穿着不同衣服,处于不同时期的陆英承,会一直陪伴在他旁边。

有时是小承,有时是两年后刚相逢的陆英承,有时是比鬼还可怕的陆英承。

陆英承坐在他旁边看书,和他说最近的助理工作进度如何,会把成捆成捆的钞票丢在他身上。

顾烬生连转转眼球都做不到:“看见我这么狼狈,你特别爽吧。”

“还行。”不知是哪个时期的陆英承忽然说。

顾烬生嘴巴上全是忍痛时咬出的血痂,嘴唇早就干裂起皮:“你在骗人。”

“怎么会。”陆英承笑道,“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下去之后,记得和我爸带个好。”

顾烬生麻木地看向天空。

是啊。

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

可天明明那么蓝,有鸟飞过时,鸟鸣是那么响亮,真要这样死掉了吗?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孤岛?

顾烬生胸口处的肌肉抽搐着,咳嗽起来。

果然,我没活够,我还是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你救救我吧,别再把我丢下了,我不该跑的,你说过的,我不是你爱人吗?你甘心就这样放过我吗?

顾烬生在头痛中,心重重跳了一下,随之越跳越快,和刚冲刺完一百米差不多。

一股恶心感从胃中窜起,他开始大口喘气,但越用力呼吸,就越觉得窒息。双手开始发麻,从指尖麻到手掌。

心跳得极快,极乱,胸口被重物压住的感觉蔓延到全身,肾上腺素让他止不住发抖。

好可怕。

陆英承,你在哪。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种犯心脏病的感觉才渐渐平复。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顾烬生发现,每当他开始产生恐惧的时候,这样的濒死感,都会席卷自己一回。

他在恐惧中反复死去又活过来。

树干的纹路开始缓慢蠕动,树叶堆的表面出现了波纹,天空的云在他注视下,凝结成了一张巨大的脸,很像他曾经那不可一世的脸。

那张脸张开大嘴,发出可怕的声音——

“你在害怕吗。顾烬生,你也会害怕吗。”

顾烬生又开始浑身发麻,四肢抽搐,那要他命的濒死感又回来了。

原来我也会害怕吗?

他张开嘴,徒劳地呼吸着,可每吸一口气,都让他的胸口更麻。

顾烬生早就流不出泪了,斑驳的泪痕,在脸上形成干涸的河流。

陆英承。

如果我能回到两年前,把躺在雨里等死的你救下,那你,还愿意回来,带我走吗。

意识被因果报应碾得粉碎,顾烬生睫毛颤了颤。

他想,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闭上眼了。

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还真是解脱了,也真是……太过可怕了些啊。

突然,一道影子出现,遮住了天空上那张可怕的脸。

像救世主一般的双手将他抱起,把他搂在温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