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李振阳问是什么意思。
方坞叹息,眼睛带笑:“你和人谈一次能谈四个吗?但和树就行。”
这是个从浪漫赛道忽然直转弯的有趣的玩笑,方坞刚说完,陈晓雅就笑疯了,孔怡也在笑,说:“方坞你真行,还想谈四个,太有罪了。”
而李振阳呢,淡淡地吐出了一句:“卧槽……”
陈晓雅边笑边说:“我还以为有什么浪漫或者哀伤的寓意呢,救命……”
方坞告诉她们三人:“但那玉兰花真的挺美的,三四月份可以去看。”
第16章 祝你遇见
“打扰了,我可以坐在这里吃吗?”
“坐。”
“你上次也坐在这里。”
“这边光线好。”
“你很喜欢来他家吃?是觉得比Wagas好吃吗?”
“实际上差不多,但这家就在楼下,比较方便,你有什么事吗?”
“没,给你这个糖,很好吃,我刚买了两条。”
星期二的午餐时间,方坞忽然出现在MESH店里靠窗的位置附近,轻声请求和邓敬骞拼桌,邓敬骞合上工作pad,再抬眼,看到方坞脱掉西装外边的黑色羽绒服,然后坐进了桌对面的暖灰色布艺沙发里。
方坞给了他一条粉红色的西柚味薄荷硬糖。
“你带回去吃吧,我不喜欢吃糖。”虽然在看见方坞之后还是会感到不耐烦,会想起懊悔亦或者不愉快的事,但邓敬骞现阶段并不排斥这样的见面,因为他总想把在担忧的事反复确认,确保其不会发生,想最终给自己吃下一颗真正的定心丸。
几天过去的现在,他担忧的依旧是陈晓雅和方坞的关系。
“给你的,吃吧,可以放在抽屉里,头晕的时候吃一个,”方坞像个小学生似的,硬是要把糖给他,说,“拿着吧,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顺手买的,你这都不要,我会很尴尬。”
“好吧,我带回去尝尝,”邓敬骞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那条糖拿起来,放在了手边的pad上,轻声说,“谢谢。”
方坞打开手机摆弄了几下,看店里的菜单,问:“你吃什么?”
“已经点了,忘了叫什么,”对方的问题确实有点多了,邓敬骞脑子里正想着工作中一项重要的决策,只好简单回答他,“新出的鸡肉牛油果的那个。”
方坞点头,继续问:“你平常都一个人吃中午饭吗?怎么不和同事一起?”
邓敬骞反问:“我喜欢一个人吃饭,不可以吗?”
今天的方坞还是有点讨厌,但如果要邓敬骞卯足力气骂他一顿,其实需要众多的先决条件,可现在条件不成熟,并且真实的状况是:邓敬骞不打算攻击这个人,因为根本懒得张嘴。
他只想任过去的过去,聊一些自己当下真正关心的事。
甚至,为了方坞能打消对陈晓雅疑似存在的那种念头,邓敬骞愿意装模作样地对他态度好点儿。
比如上周五吃火锅那次,他主动地把手放在了方坞肩膀上。
现在想想,那个动作算“表达友好”?应该算,但也暗含着许多的威胁和紧迫,是上位的男人们习惯使用的招数,并且,邓敬骞那时候其实有点窝火,因为方坞说了“我和她这个年龄的人” ,这话让邓敬骞很不舒服。
他本来已经足够自洽,认为把年轻当资本是很幼稚的,也乐于展现一些年长者的优越感,然而那天,他还是体会到了一丝潜意识和人类天性共同营造的特殊的不适——人是会下意识认为年轻就是更好的。
至少是更能随心所欲、更精力旺盛、更晚死的、更夺目的。
也是最差劲的。
“行,喜欢一个人吃饭是很好的,我也喜欢一个人吃饭,你看我最近都是自己出来,这样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比较自由,”方坞把餐点好了,抬眼看到邓敬骞在手机上回消息,就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还是以前那样,下周可能出差,去国外,”邓敬骞把手机放下了,说,“吃饭就吃饭,不那么多话可以吗?”
方坞抿着嘴想了想,有点委屈,说:“我平时话就很多啊,我朋友说我跟晓雅是‘话痨碰上话痨,相见恨晚’。”
“你到底什么意思?”邓敬骞觉得方坞总故意提起陈晓雅,是在试探,也在挑衅,就问。
方坞回答:“没什么意思啊,闲聊呗,想到哪句说哪句,不是……我在你心里是什么色魔吗?看到个人类就要……你能不能别老这么想我,求你了。”
邓敬骞摇摇头,冷声道:“用‘疯子’称呼你比什么魔都更合适,别觉得我多恶毒,你想想那时候,那个早上你说过的话,是不是挺吓人的?是你容易失忆,不是我老在冤枉你。”
“你那次还好是冲着我的,”邓敬骞又说,“要是真的冲着个年轻小女生,人家估计会被你吓死。”
“我是gay,我不喜欢任何小女生,你这个假设根本不成立。”方坞还是记得自己那天清早如何疯癫了一番的,可回忆起那些,他最明显的感觉不是尴尬,而是怀念。
那是他和邓敬骞相识的第二天,那时候他们的关系很近,他深深地被他迷住,一夜之间畅想出很多种以后,几乎跪求他的眷顾,告诉他自己愿意付出一切。
邓敬骞注视方坞,用像能看透人心的双眼看着他俊朗的、漂亮的、白皙的脸,叹息,说道:“我只能选择暂且相信你,但不知道你会不会辜负我的相信。”
“你完全可以相信,不用担心咱们三个人会变成尴尬的关系,”方坞说道,“我喜欢的上一个人是你,下一个还没遇到,不知道会是谁。”
谈话暂时中断,因为两个人点的餐上来了,店员离开后,邓敬骞问:“你的喜欢就那么容易吗?不喜欢也那么容易吗?”
“我知道,我和你之间差距很大,这种差距不只是事业、地位、财富的差距,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方坞说,“你不懂我那时候的感觉,我很想说,只要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在你面前都会觉得抬不起头,哪怕表现得很高傲,心里的姿态照样很低,因为你太强势了,你很难看得起谁。”
邓敬骞:“如果你不胡搅蛮缠,我当时肯定不会说那些话,你不知道吗?你跟那些愿意凑上来讨好我的人不一样,让我觉得自己快要掌控不了局面了,我当然会做出反应,这是人的本能,并且我……真的讨厌冲动和失控。”
方坞问:“你真的很恨我吗?”
邓敬骞答:“有一点,主要是讨厌,讨厌和恨是不一样的,我现在已经懒得对你说太多尖锐的话了,没精力了,很烦,正好,你对我也没什么想法了,所以就这样吧,挺好的。”
方坞:“你碗里的牛油果我可以吃一块吗?”
邓敬骞把碗推过去,说:“自己用叉子拿。”
“谢谢,你要吃我的吗?”这种很贵的健康餐,一薄片牛油果值好几块钱,方坞把邓敬骞碗里的叉走一片,接着,分享给他一块煎鱼和两片菜叶子。
“不要。”
当邓敬骞说出拒绝的话时,已经来不及了,对方分享的食物已经在他碗里了。
“我不喜欢吃这个,”很显然,邓敬骞没被热情感染,只觉得方坞没有边界感,他把鱼和菜从碗里叉出来,放在了旁边的纸巾上,说,“你自己吃自己的吧。”
方坞有点不高兴,片刻扭捏,然后说了声:“抱歉,我平常和朋友这样习惯了。”
下风。
两个人都安静地开始吃东西了,方坞想,此刻在和邓敬骞若即若离的关系中,自己仍旧是下风的,即使一切大约按照着自己的报复计划进行,即使邓敬骞表露了一些内心真实的想法,自己嘴上也曾赢了几个瞬间,但两个人在关系之中的设定始终不变。
在发生人为的反转之前,自己好像注定了要向眼前的这个男人低头,求爱的方式是低头,吸引的手段也是低头,吵架吵不赢不说,就连报复也这么卑微。
可是真的好想这么看着他,和他多有一些相处的机会,方坞又想着,觉得自己太贪婪了,作为一个想报复的人来说,心远远不够冷。
但是他很乐意,觉得得到多少就是赚到多少。
过了会儿,方坞问:“周末一起去攀岩吗?”
“不擅长,”邓敬骞说,“你们玩儿吧。”
方坞点点头,又问:“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邓敬骞刻意夸张:“没有,我要求很高的,很难遇到。”
方坞:“所以说我当时追你其实是在挑战不可能?你根本不会考虑我这样的?”
邓敬骞:“是,我当时就告诉你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了,你一直不服气,觉得自己又年轻又帅,我不接受你是我的损失——”
“没有,”即使逐渐认清了现实,知道未来某天会有个什么样的男人公开站在邓敬骞身边,方坞仍旧是不服气的,他太讨厌这种连拿到入场券都是奢望的感觉了,但现在的情况下只能佯装轻松,说,“那祝你遇到心仪的人,一生一世。”
邓敬骞握着叉子的手停在空中,人愣了一下,说:“借你吉言。”
方坞清了清嗓子,突然开玩笑:“你未来那个人,肯定不是次抛的,对吧?”
“当然不是,如果确定了关系,就要尽可能踏实地走下去,而且在做决定之前我会很慎重,”邓敬骞把叉子头扎进了一颗绿色的小番茄里,说,“你还很年轻,如果是作为朋友的身份,我想告诉你,你不用觉得挫败,不用一直咀嚼我对你说的那些话,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人觉得你是最好的,那才是你要看向的方向。”
方坞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正在深呼吸着领略,内心五味杂陈。
他却提醒:“但那个人不能是我认识的人。”
方坞无奈地笑:“邓律师你好封建,现代人小团体里的成员之间,排列组合、换乘恋爱什么的,其实都特别正常。”
邓敬骞觉得自己的后背直出冷汗,他不说话了,一直看着方坞,好一会儿之后,说:“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在喜欢晓雅?或者是喜欢我们所别的什么人?你说实话,我想有个心理准备。”
“不喜欢。”方坞脑子不在这个问题上边,笃定地摇了摇头,脸上一点笑容都没了。
他在想邓敬骞很温和可是很冷淡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人觉得你是最好的”。
是安慰或者鼓励吗?
是在大发特发好人卡罢了。
第17章 温度零下
不管目的是什么,方坞现在都在主动地把心贴上去,多一些真诚,保持着节奏,希望邓敬骞对自己能有好感,可是这种循序渐进注定是很慢速的,对方的心境或许发生了一些变化吧,但目前来看还是和“爱上”或者“付诸真心”没有任何的关系。
还得等,要等很久,但方坞觉得自己实在等不及了。
他不是等不及报复真的到来的那天,而是等不及地想和邓敬骞亲近,想抱他,想吻他,想立刻就吃到点儿简单粗暴的甜头。
那天吃午饭,在律所楼下的店里拼桌,方坞就已经这样想了,但是强吻的选项被他第一个排除在外,所以还能怎么做呢?他没有第二种办法。
为了那个可能很痛快的结果,方坞压抑冲动,继续扮演着有边界的、热情又生疏的朋友的角色,在之后的某天,亲手切了两大盒各种水果送到律所,叮嘱陈晓雅自己吃一盒,再分给邓敬骞一盒,他还自己蹩手蹩脚地画了一张图,定制了一个pad保护套,正好能配邓敬骞的工作平板。
那东西是方坞用快递寄到律所的,收件人是邓敬骞,但是邓敬骞嫌太花哨,所以随手放在了办公室书架的空格子里,几天后,陈晓雅看见了它,直夸好看,还说应该是哪位印象派大师的画作。
“方坞画的,说是什么……玉兰花,”邓敬骞正在看电脑,往陈晓雅手上瞄了一眼,问,“他没给你送?”
“没有,”陈晓雅说,“光华路的玉兰花呗,据说一到春天就很多人过来拍,他画得蛮好的啊,之前那次我们出去,他就提起过这个,说自己是物性恋,喜欢那四棵玉兰树,邓律师你说,你的好朋友是不是特别可爱?反正我在工作中很少遇到这么有意思的男生。”
“正事儿不上心,耍花招倒是有一套。”
邓敬骞根本不赞同陈晓雅的话,甚至是反对,他敲着键盘,过了会儿,突然又说:“你喜欢吗?送给你吧,我原来以为他也给你了呢。”
“谢谢邓律师,我不要,”周天加班,陈晓雅坐在邓敬骞办公室的茶几旁,盯着电脑焦头烂额,她整理了一下落下肩膀的头发,说,“人家送给您,不送给其他什么人,说明这东西意义特殊,我可不能要。”
“不特殊,”邓敬骞解释道,“他是看我经常拿着pad看东西吧,就送了这个。”
陈晓雅:“那他是个对朋友很细心的人啊,挺好的。”
邓敬骞:“好吗?弄个破烂儿就给我寄过来了,发工资了怎么不给我打过来?”
披头散发忙着工作的陈晓雅笑出了声,说:“您真幽默,怪不得能和方坞成为朋友。”
邓敬骞摇头:“我可不幽默,我现在特别怕他,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是周一,邓敬骞的工作pad上仍然包着原来的黑色壳子,他带着几个人飞去国外出差了,陈晓雅也在其中。另一边,方坞心态焦灼,百无聊赖,干什么正事都提不起兴趣,而且倾诉欲很强,却不知道心里的话和谁能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