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方坞:“那咱们……明天晚上吃饭可以吗?”
哪怕是不看见脸,只和邓敬骞说话,方坞心底都要漾起波澜,他觉得那是迷恋,也是欲望,却从来不敢想那是爱情。
是说真正的爱情——那种掏心掏肺的、一生一世的、死生契阔的爱情。
另外一方面,方坞也不愿意想这些,是因为爱情、择偶、般配之类的议题总会触发他那次雨天吃西餐的记忆,从而令他一次次清醒,意识到邓敬骞是永远不会选择他的。
不是不会爱上他,而是不会选择他,这等同于:即使爱上了他,也是情不自已,而非“认定”。
过度的联想令方坞烦躁,他的眼睛里,邓敬骞的身边始终被未知的优质的男人占着位子。
方坞走神的同时,邓敬骞应答了他的提议:“明天周三……可以,就明晚吧,我请你吃,到时候提前给你发定位。”
方坞却说:“咱俩下班一起去,我去你们楼下等你。”
邓敬骞犹豫了一下,答道:“可以。”
第23章 不胜酒力
生日这天的傍晚,位于城市东三环的一幢别墅里,邓敬骞下班后归来,和同样空闲难得的自家爸妈小聚,父母亲两个人都是五十来岁,在邓敬骞同龄人的父母中算是年轻,他们智慧精干,醉心事业,所以也把唯一的孩子培养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邓敬骞进门的时候,家政人员正好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我回来了。”
邓敬骞一手拎着外套,眼睛在看手机,进了门就这么打招呼,他凭借着对这座房子的4D记忆,在不抬头的情况下经过了入户处,然后走到客厅,接着走到餐厅,抬眼看菜。
“坐,”他的母亲邓女士近年来独立运营着一家专注茶饮类连锁的子公司,在很短的时间里抢占市场,做出了不俗的成绩,她眼神机敏有光,时刻保持着工作的最佳状态,甚至在看向亲生儿子的时候也不例外,她坐在餐桌旁边,对邓敬骞说道,“怎么样?累不累?吃水果吗?”
“不吃,不累,还行,我就一直这样呗,”邓敬骞把外套递给了家政人员,走到亲妈的身边,瞄了两眼她正捧在手上阅读的纸质文件,问,“在家还工作啊?”
邓女士:“品牌在计划扩张咖啡线,一直在加班,你待会儿可以帮我看看,出出主意。”
“我拒绝,”邓敬骞卷起衣袖,打算去洗手了,所以转身留给邓女士一个背影,边走边说道,“除非你付钱给我。”
“精得要死。”看到儿子已经走远了,邓女士转过头去,向同样刚进家门不久的丈夫贺先生吐槽。
“谁的花?”贺先生捧着刚收到的一束花进来,放在餐边柜上,问道。
邓女士:“晨晨的朋友送的吧,今儿他过生日。”
“不,”贺先生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停顿了一下,说,“你儿子给你买的,多会啊,自己过生日给妈妈买花,我都想不到这样的招儿。”
“真的假的?我看看,”邓女士放下手里的纸,站了起来,把贺先生递过来卡片拿在了手上,念着写在上边的字,“‘邓总辛苦了,谢谢你三十五年前生下我,祝你身体健康,不断奋进,得到想要的一切。’”
“嚯,口气够大的,”同样一副精英面相的贺先生评价,“还得到想要的一切,那今后外星人来地球了都得怕你。”
“人家是做律师的,说得对,”邓女士显然对卡片上的内容非常满意,她凑近那束精致的紫粉色调花束,闻了一下,说道,“我就是野心很大,想要的很多,得到了想要的就会快乐。”
“行了,吃饭吧,我去洗手。”
贺先生走了,与此同时,洗完手的邓敬骞回来了,他已经换掉了白天上班穿的正装,身着简单的T恤长裤,他坐在了餐桌旁边,目不斜视地沉思些什么,却准确地接住了邓女士打算直接塞进他嘴里的水果。
“我不想吃。”
邓敬骞认为自己早已经过了要被妈妈亲手喂东西吃的年纪,并且,他和父母的关系虽然不错,但还是很恭敬、很有分寸的,大致地算一算,他和他们近二十五年来都没有过这么肉麻的举动了。
“不吃就不吃吧。”
邓女士瞟他一眼,皱了皱眉,心里想的可能是:真不知好歹,好不容易喂你一次,还不接招,那算了。
邓敬骞拿起手机看消息,几秒以后,才把手心里的圣女果放在了面前的碟子旁边,这时候,洗完手的贺先生也回来了,他入座,看着圆桌另半边沉浸式加班的两个人,算是宣布地说了一句:“开始吃饭吧。”
“妈,给你盛汤,”邓敬骞很程式化地站了起来,把邓女士面前的碗拿了过去,从砂锅里盛鸡汤,说,“对了,我十三号可能要去香港。”
“什么事啊?”邓女士还在咀嚼上一口水果,问道。
“好几件事一起,”上一碗鸡汤放在邓女士的面前了,并得到一个“谢谢”,邓敬骞又开始给贺先生盛汤,说,“要见那边律所的人,还有一个民企上市的事,以及等等。”
“最近……谈恋爱了吗?”
邓女士的问题总是这么单刀直入。
“没有,”邓敬骞刚坐下,第一口菜还没吃进嘴里,就被如此没有铺垫地吓了一跳,他沉默片刻,说,“我还跟别人吹牛,说你俩不催婚呢,结果你在我过生日的时候,突然来这么一下。”
邓女士还是平日里坐在办公桌后的那副表情,她保养得很好,留中短发,戴眼镜,笑容里更多的是威严而非亲切,她说:“我就是问谈恋爱啊,不是催婚。”
“没谈,不想谈,”邓敬骞没好气,但是保持着起码的礼貌,说道,“我不喜欢女的,我早就说过了,但你们不信。”
邓女士没觉得自己治不了他,点头称是,顺着他的话询问:“嗯,那男的谈了没?”
邓敬骞开始自顾自地吃菜,边吃边说:“没有啊,说了不想谈。”
“该谈一个了,”邓女士说,“人都需要感情的滋润,而且你现在三十多岁了,不是十八岁,你需要考虑是不是该进入人生的下个阶段。”
邓敬骞:“不进入,没空。”
邓女士:“我听任星苗的妈妈说,任星苗什么时候看见你有男朋友了,还是任星苗的朋友看见了,现在怎么样了?是分手了吗?”
邓敬骞疑惑:“谁是任星苗?”
贺先生突然提示:“你任叔叔家那个老三,Alice。”
“胡说什么呢?哪儿有男朋友?她给我安排的男朋友?”Alice是个实在久远的名字,邓敬骞稍微回想了一下,确认和那个女生上次见面可能是十年前,他于是冷笑,说,“别听到点儿什么八卦就往我身上套。”
“人家说亲眼看见你在约会,那个人我们好像还知道,”邓女士盛起一匙汤,轻轻地吹,没把事情挑明,语气温柔到可怕,“谈了就谈了,成年人敢做敢当,没什么说不出口的。”
邓敬骞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他不明白一段近一年前就已经结束的感情,为什么到今天还不能体面地收场,甚至传到了身边很多人的耳朵里,他继续死不承认,说:“没谈,什么叫约会?坐在一起吃饭就是约会?一起走就是约会?不要再问这种让人窒息的问题了,我今天回来是为了陪你们的,不是为了找骂的。”
他顿了一下,问:“是不是沈长华跟你们乱说话了?”
“没有,吃饭吧。”
感觉要聊不下去了,邓女士就决定立即结束这个话题,在她的心里,儿子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而对于他那些主见,她和丈夫大多数情况下都会选择支持,但是,唯独在感情这件事上,她总觉得他很稚嫩。
邓女士的期望不高,她认为只专注事业会令邓敬骞的内心变得封闭,她相信人是社会性的,而婚恋是社会化的重要课题,所以,她希望他能有一个旗鼓相当的伴侣,是女性最好,如果最终只能是男性,她也勉强能接受。
她知道丈夫和自己的态度是一样的,不过他比她更保守一些,到现在也不大能接受儿子有可能喜欢男人——贺先生是一个传统男性主义的人,他虽然智慧、谦和、有领导力、同意孩子随母姓,却也没落下那些普通老男人身上共有的毛病,譬如不大擅长处理父子关系,能维持表面的友好已经是精心调控以后的结果,也譬如对儿子的期望永远是“要做个男子汉,做个像我一样完美的绅士、战士”,还譬如要娶一个美丽的姑娘回家,然后过他脑子里那种方方面面“成功”的人生。
所以说,在贺先生这人的眼里,邓敬骞距离那种“成功”只剩下婚姻这步了。贺先生今天虽然没怎么发言,却一直在察言观色,在思考,他在想他的儿子那么帅气有能力,不应该去喜欢男人,也不可能会喜欢男人。
邓敬骞一直在否认传闻中的某段恋情,反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是假的,未来是可控的。
贺先生在心里默念着以上,他乐于沉浸在这种自我欺骗里。
而邓敬骞在想什么呢?他觉得父母和孩子的关系事实上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关系,没谁能用三言两语总结它的形态,孩子试图“教化”父母,父母试图克制孩子,而最终的结果是谁都不变。
“谢谢你给我买的花,”邓女士在缓和气氛,她说,“我很喜欢。”
“不客气,”邓敬骞细细咀嚼着饭菜,说,“你们两个人工作也注意身体吧,都不是什么年轻的男孩女孩了。”
“你也注意,来吧,爸爸敬你,祝你生日快乐。”贺先生这样的男人,说这种话是需要鼓起一些勇气的。
“好,谢谢。”邓敬骞也就顺势跟他喝了一杯。
“第二杯敬我的邓总,为了公司和家庭辛苦了,谢谢你为了生下了儿子。”贺先生在继续鼓起勇气。
“你也辛苦了,贺董,来吧。”
邓女士在向贺先生举杯,邓敬骞坐在旁边观察他俩,恍惚之间,他觉得这个家特别像个精简版的公司,两位高管一唱一和,而自己是那个唯一的员工。
他讨厌这种感觉吗?有点讨厌,又貌似不讨厌,甚至早就深深地被他们影响了,家庭观、事业观被影响,爱情观也被影响。
所以,他早就向往起势均力敌的爱情,在意着两个人是不是真的匹配,而关于爱……眼前这种克制着的、无敌和睦的夫妻关系就已经是爱,看见对方眼睛里的野心、各自有能力独善其身、强强联合、不示弱不依靠,更是爱的终极形态。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邓敬骞抬手点开新消息,以为是发小或者某个老朋友,结果是方坞,他发了张刚拍的照片给他——小车上被灯泡映亮的玻璃橱,里边满满当当全都是糖葫芦。
方坞写道:很多糖葫芦,你喜欢吃吗?
邓敬骞面无表情地沉思了一下,回复:对牙不好。
方坞:明晚给你买。
邓敬骞:我不要,小孩儿才吃。
方坞:大人吃了犯法是吗?
邓敬骞:对。
方坞:那我吃了,你起诉我吧。
邓敬骞:耳机找到了吗?
方坞:找到了,在我工位。
邓敬骞:要新的吗?要的话给你再买一个,不然你得说我画饼。
方坞:不用了,请我吃饭就好了,吃西餐,我穿我最贵的那套西装去。
邓敬骞:行。
方坞暂时没有再回复消息,邓敬骞放下了手机,继续和爸妈吃晚饭,闲聊,后来又点了蜡烛,切了蛋糕。
一切结束以后,他再看手机,没成想未读消息已经有十几条了,他下滑着逐条阅读,发现全是方坞说的无聊话,关于他和朋友计划怎么过周末的,以及北京各个攀岩馆的测评结果。
邓敬骞想了好半天,回他:你话真多。
方坞却甩了条语音过来,说:“生日快乐啊邓律,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邓敬骞:你想吃烤鸭的话可以提前告诉我,我让我爸安排。
方坞:太豪横了吧少爷。
邓敬骞:我身边的朋友他们都吃腻了,我已经挺久没去吃了。
方坞又是回语音:“好啊,我,我还挺想去的。”
邓敬骞:那下次找时间带你去,去总店吧。
方坞又发来一张照片:[光华路的玉兰树.JPG]
方坞:刚才去看了,就长这样,什么都没有,春天的时候才开花,希望到时候已经有了陪我看花的人。
邓敬骞:会,他会陪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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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坞问:他在哪儿呢?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邓敬骞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回:我不知道。
这夜色也是一片花瓣,是舒展在极低温度里的深色的百合花的花瓣,邓敬骞的发言没像方坞预料的那样渐入佳境,他仿佛对浪漫过敏,只发来“我不知道”四个字,可方坞原本认为他至少会说“远在天边吧”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