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李振阳有一颗热心,为了朋友好,但从客观的维度来说,现在的他根本不懂方坞。
车子启动了,曾经熟悉的街景缓缓后退,恍惚之间,方坞搞不清楚近四百天的时光到底流向了哪里,它们那么漫长,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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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做很多事啊,因为我要过好自己的生活,我出去了,除了上学,肯定要体验没体验过的,而且我爸妈供着我读书,所以我多少得赚点儿,不是十七岁了,是二十七岁,”坐在这家夜宵餐厅的一角,耳边有众人交谈的白噪音,已经喝了不少酒的方坞吃着烤串,告诉李振阳,“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儿,我对自己是有要求的,学业、事业,我都有要求,可我一直懒得去行动,光顾着玩儿了,玩儿,肯定只夸玩儿的好。”
“嗯,有道理。”李振阳表示赞成,却不进行针对性的回应和分析,是因为他现在根本不相信方坞会突然转性,然后真的行动,干出一份事业。
方坞自顾自地说:“而且我对自己不但有要求,要求还挺高的。”
“少喝点儿,吃菜,来,我给你剥个虾吧,这种在国外应该挺贵的是不是?主要他们的做法也跟咱们不一样。”李振阳觉得方坞能吹出以上的牛,全是因为刚才一坐下就喝,喝得太猛了。
“不相信我?嘲笑我?”方坞抬眼,把酒杯放回了桌上,没等李振阳回答,就看向别处,叹了一口气。
“没有,没,不会嘲笑你的,”李振阳说,“你不用逞强啊,真的,过自己的生活就好了,你的选择很多,留在北京行,去别的城市也行,上班可以,做生意也可以,只要你今后勤勤恳恳,你爸妈也会高兴的,他们不会要求你只能怎么样,也不是说你哥读书不错,你也必须和他一样,我看叔叔阿姨最喜欢的反倒是你,所以,放轻松,知道吧?”
“但我有野心,我心口不一,所以我难受,不是平庸才难受,是接受不了当下的自己才难受,”方坞的外套脱掉了,现在只穿着件浅色条纹休闲衬衣,卷着袖子,他脸颊上浮起酒后的微红,眼睛半眯,用手拍打自己的胸口,说,“你不知道我的心……不知道我的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怎么度过的。”
看着桌对面的方坞表情逐渐严肃,李振阳心里一沉,说:“好,你有野心,你可以有,二十七岁嘛,还年轻。”
“我想……我想……”
方坞一副下定决心又略显悲壮的表情,眼睛都红了。
这样子也就放在醉酒的人身上才不会违和。
李振阳把剥好的虾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说:“别急,没事儿,慢慢说,想干什么?”
“是,人怎么样都是好的,”方坞说道,“但关键是自己要看得上自己,如果自己都看不上自己,那就去成为期待中的样子,而不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最后把爱情也浪费掉了。”
“有道理。”这一刻,除了附和,李振阳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方坞又端起一杯酒干了,酒也顺着下巴流下来一些,把他的衬衣弄得斑驳潮湿,他在桌对面微微俯身,注视着李振阳,牙关紧咬,再松开,颤抖着,说:“我要……留在北京。”
李振阳以为自己会意了,于是点头:“可以,而且也有别的大城市能选,比如上海,杭州,都挺不错。”
方坞撕了两张纸巾,低下头擦鼻涕,并说道:“我要留在北京,不但留在北京,还要风风光光地留在北京。”
李振阳:“不要在意过去的人对你的评价了,你们已经不是——”
“我要留在北京,不但留在北京,还要风风光光地留在北京,”或许因为这些话已经在方坞脑子里预演过一千遍,他居然重复说了好几遍都没出错,他似笑非笑,瘫坐在椅子上,抬手把用过的纸巾放在了桌面上,然后,两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一前一后地滑下来,他说道,“要风风光光地留在北京,留在他的身边。”
李振阳惊讶到有些傻眼了,夜风不吹拂进餐厅里,恒温让人霎那间忘却了季节,如果说从晚上见面到现在,李振阳都不懂方坞这一年是怎么度过的,那么这一刻,李振阳终于全都懂了。
“别,”李振阳喝掉了半杯啤酒,含着酒摇头,然后把酒咽下去了,说,“向前看。”
“你应该骂我,”方坞缓缓捶打了自己胸口两下,然后摸着脖子,尽可能地调整呼吸,说,“一年前是我自己搞砸的,你现在应该跟我说真话,应该骂我,应该让我醒醒,你应该打我,给我一巴掌,应该嘲笑我什么都干不成,应该把我去西班牙之前多得意告诉我,你应该问我‘不是说赢了吗?去找快乐和自由了吗’,应该问‘你不是一身轻松,全身而退了吗?’”
方坞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失去焦点,哭不出声音了,嘴半开半合,所以嘴唇那儿有半个泡泡,一下子破掉了。
李振阳叹气后低下头,暂时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沉默后,方坞又说道:“我生了好几次病,流感,各种感冒,肠胃炎,我以前不怎么生病,我也不懂出去就…… 每次生了病自己去拿药,躺在租的那个房的床上,我不是想我妈,也不是想我奶奶、想我爸、想我姐,而是觉得我真的后悔了,我在心里说我真的错了,我说‘邓敬骞你来找我好不好,你带我回去好不好?你要是带我回去了,我就没病了,我什么都好了’,我……”
两种酒,喝起来都微涩,李振阳没有哭,可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眼泪是辛辣的。
“我错了,我真错了,”哭泣的方坞看着手上再次出现的皱皱巴巴的纸巾,头低着,眼泪和鼻涕都从鼻尖往下掉,他说,“当初觉得自己不够好,就该去想办法,就该进步,该长大点儿,别胡闹……马德里的白天和晚上都真长啊,有四十八个小时,也可能是七十二个小时,我脑子里全都是过去和他的那些事儿,他对我多好,给我买六万多的包,给我买香水,买很贵的衣服,买Pocket……我从来没说过要,他也给我买,有一句话说,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
“还带我去见朋友,相信我,连手机密码都告诉我……到马德里之后,去年夏天那段时间,我最难熬了,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过……应该是过,不知道是过什么,反正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待着,没睡觉,喝了一堆酒,但是心里还在说——‘不是想,不是后悔,怎么可能后悔呢,绝对不会,不可能的……’”
“我错了,我错了,真错了……”
“……”
“振阳,想他了。”
第56章 容身之处
方坞不打算再回西班牙,从忐忑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心里默默做好了决定,到北京的第三天,他约了中介,去看了房子,然后买了些日用品,也把之前存放在李振阳那里的一点行李搬了过去。
这次租住的小区比上班时租住的差一些,距离国贸比常营距离国贸还远——这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一是方坞原本就没多少存款,二是在国外时,他课余时间兼职的收入虽然有一些,但都被用作日常开销了,第三点最重要,爸妈在得知他放弃了读到一半的课业,瞒着所有人办了退学,不再返回马德里之后,和他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
具体地说,这一次,一向溺爱的吕女士和方先生认为方坞半途而废,不会再有任何小或者不小的成就了,认为他一生都将缺乏目标、缺乏责任感地走下去,永远学不会为他人考虑,哪怕只考虑百分之五。
争吵发生在找房子、搬家的前一晚,方坞坐在酒店房间的床尾,透过手机,亲耳听见爸爸说:“……你烂透了,方坞,我的教育是失败的,你这个人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对你不会再有期望了,你仔细地想想,我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但做一个敢作敢当的成年人,这是最基本的吧……算了,我的钱全当是打水漂了,你爱毕业不毕业,你上街要饭都行,我都不管!你愿意在北京也好,在西班牙也好,在河北也好,你愿意上哪儿上哪儿,愿意干嘛干嘛,你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都跟我没有关系……”
“喂,方坞,前几天在家不是说还要回西班牙吗?”应该是妈妈从爸爸手中夺走了电话,她的情绪稍微平稳一些,说道,“去年你走之前,我就跟你说过的,不求你这个书读得多好,只要能顺利毕业,我就满意,我就觉得你有进步,你怎么突然就……就来这么一出了?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
“留学的钱我以后会还的,花了多少就还你们多少,你们也不用给我生活费了,我有手有脚,在北京不会饿死的,反正我已经想好了,要留在北京,”方坞说,“你也告诉我爸,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没人能一口吃成胖子,就算有出息,也需要时间,我会做给他看的。”
吕女士:“要是你觉得读这个书不适合你,当初我把钱给你,你去国内国外旅游,旅居,都是可以的,当时都是能商量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冒失呢?方坞,不是妈妈责备你,你已经二十多了,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
“妈,”方坞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揪着床上的被单,他强硬地将她的话打断,说道,“没真的去读,怎么能知道该读什么样的书呢?没离开北京去追求所谓的‘自由人生’,怎么知道真正的自由需要‘自立’的前提呢?一年前我是做了个不明智的决定,但我总不能把自己杀了吧?我愿意为我的错付出代价,不管我有没有工作,你们都不用再给我生活费了,你们的钱我以后肯定会还的。”
吕女士语气越来越冲:“方坞,爸爸妈妈从来没说要你还钱,是心灰意冷,觉得你永远长不大!说实话,我太失望了,你——”
“我会还的!说了会还,可能会久一些,但我决定了要还,”方坞的音量盖过了吕女士,在他心里,原本对父母的浅浅愧疚,在此时变成了话不投机之下的恼怒,他说道,“我会为我的试错买单的,也为没毕业跟你说句抱歉,抱歉只跟你说,我爸说话太难听了。”
“方……”
电话那端,吕女士应该还在说什么,但电话被方坞果断地挂断了,手机被随意地扔在了床上,方坞也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他望着天花板,久久地吸气,再久久地吐气,他感受到了无限度的痛苦,似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他自在容身的角落。
他早就在反省了,在想该怎么做才能让爸妈骄傲,却没想到夫妻俩这一次没再纵容,没留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像是一下子被推至十字路口中央,四处都是出路,却无法确定怎么走才会通向未来,与此同时,吕女士和方先生也收回了二十七年来一以贯之的甜腻的爱。
方坞明白,爸妈这一次是彻底地失望了,也或许是终于清醒了,可方坞自己呢,即使已经成为他们失望和清醒的元凶,也还是坚持地在心里重复“别再离开北京,要留下”。
方坞不想再去品味那种搅拌着悔恨与想念的、令人发呕的日子,不想思绪日行万里,现实中却寸步难行。
是十字路口,可是,要想远离惆怅与平庸,找到自己,也证明给“大人们”看,并留在“他”的身边,方坞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决定退学的那天,他就在想:长痛不如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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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雅离职,良性进阶,去追求更高的人生目标,站上了更大的舞台,于是,邓敬骞身边换了一位律师助理,也是个年轻女生,研究生刚毕业,叫魏闻汐。
她个性偏冷,和陈晓雅不太一样,但同样是个不错的苗子,专业素养好,也头脑灵动,擅长学习。
“你好,再给我点儿纸巾可以吗?要五六张。”这天落春雨,空气中充斥微湿的暖意,中午在律所楼下的MESH吃饭,魏闻汐不小心把饮料弄在了桌子上,她因此去收银台要纸巾,打算把桌子上的液体擦干净。
“您好,在前边这里,您自己取就行。”应答她的是个穿咖啡店工服、戴口罩的男生,鸭舌帽檐下只露出眉眼,他的眼睛漂亮,面部折叠度高,皮肤细腻白皙,长得兴许不错。
魏闻汐很有礼貌地问:“可以多拿几张吗?”
那男生:“可以啊。”
魏闻汐伸手从盒子里取了一沓纸巾,顺嘴道谢:“谢谢。”
话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她一身职业装扮,拿着那沓纸巾,走向了距离收银台有一段距离的、靠窗的座位,她不知道有一道目光跟随着她,最终和她一起在桌边停留,然后落在了桌对面的人的身上。
那个人刚进来,身形高挑,腰窄腿长,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提着公文包,并没有点餐,他坐下,拿出了平板,告诉魏闻汐一些紧急的工作要点,然后说:“那边着急,闻汐你先吃饭,下午继续完成,我现在就得过去了。”
魏闻汐会意后点头:“行,您不吃饭吗?要买点儿什么带着吗?”
“来不及了,过去再说吧,你别管,把手头的尽快做完发给我,我提前看。”
魏闻汐:“好,我知道,我会早点拟完的。”
“那我走了。”
“嗯,拜拜邓律师,晚上见。”
随着魏闻汐的道别,那人又一阵轻风般起身离开,而收银台里,忙碌着的方坞总盯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终于看到他了,方坞一时间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停止了流动,心脏像是一把琴,琴弦很久没动过,这一次,终于动了,发出了激昂的声音,余音绕梁。
方坞的呼吸混乱起来,在想:他瘦了,但精气神和之前一样,工作也似乎在正轨上,不过跟在他身边的人换了。也不知道他一年前是怎么迈过被算计的那道坎儿的,当时应该很忙碌,很焦头烂额吧?他又是怎么消化掉被相信的人伤害感情、影响事业的愤怒和痛苦的呢?他现在看起来状态不错,是因为已经有新的感情了吧?
“你好,这两种咖啡有什么区别?”顾客的话打断了方坞的思绪。
“两种咖啡豆的种类不一样,”来上班的第三天,方坞对业务还没那么熟练,但他在用心地去学,争取做到更好,他看向顾客的手机,说,“您点进去,会有详细的介绍。”
“好的,看见了,谢谢。”
“不客气。”
现实已经不允许方坞像之前那样上班了,他不能继续混日子了,也无法当一个没有压力的月光族,缺钱就去找爸妈“赞助”,他已经对爸妈说出了大话,所以必须完全靠自己活下去。
他势必要将留学的花费还给吕女士和方先生,让两人没立场责怪他这一次的半途而废。
他希望在未来回头看时,“半途而废”已经变成了“及时止损”。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为了无望的爱情做这样的选择,客观来说自私至极,但就在刚才,当他时隔一年多、终于再次看见邓敬骞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想顾虑了。
他的感受是震撼、激动,是被剧烈的懊悔扼住了喉咙,晃神之中,当下的场景和那年秋天的某个晚上重合——那晚,方坞从电梯里就跟着邓敬骞,邓敬骞停下来,转身问他有什么事吗。
那时,方坞自信满满,不可一世,痴迷地、欣赏地看向邓敬骞,伸出手去,回答:“邓律师,你好,我叫方坞,在隔壁写字楼的金融公司上班,想和你认识一下。”
第57章 无望银河
“喂,钟粤。”
“喂,敬骞哥,下班了吗?”
晚上八点多下班,刚走出大楼电梯,邓敬骞意外地接到了来自钟粤的电话,微低透亮的年轻男声压过了四周嘈杂,灌入他的耳朵。
“哦,刚下,才出电梯,打算回家, ”邓敬骞很难对钟粤这样有礼节、有涵养的人态度差,他于是一边往前走一边认真地回答他,“有什么事吗?你直接说就行。”
钟粤用笑意掩盖紧张,说道:“我……给你买了一样礼物,但担心冒犯。”
“不会,你说吧,买了什么?”今天白天断断续续在下雨,邓敬骞没带公文包,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黑色的折叠雨伞,他告诉通话那端的人,“但是真不用总给我买东西,你已经给我送过那么多吃的了——”
“我妈告诉我,阿姨说你睡眠不好,我就给你订了一台按摩椅,日本牌子,我做了一些功课,最终选了这款,”钟粤说,“要是你今晚方便,我让人给你送到家,安装好,你今晚就可以用了。”
邓敬骞嘴上不说,可根据过往的观察和今晚的感受,他觉得这个钟粤实在是个“人精”,但不是油嘴滑舌招人厌烦的那款,而是句句话语都斟酌有度,却只让人觉得他率直真诚的那种。
大概是因为年轻吧,邓敬骞心里只能这样推断。
“我没有用按摩椅的习惯,但是真的谢谢你考虑到了我,要是方便的话,东西还是送给阿姨用吧,她工作辛苦,会不会比我更需要一些?”邓敬骞担心拒绝得太生硬,所以用上了一副轻松的玩笑语气。
“我妈那儿有,”钟粤似乎也意识到了不能太强硬,所以话锋一转,看似顺着邓敬骞去说,实际上却几乎不让步,他说道,“那我送到阿姨和叔叔那里吧,你回去了也可以用,敬骞哥你不用管了,我直接和阿姨联系。”
“好吧,”“人精”瞬间将“追求事件”变成了他和长辈的正常社交,使得邓敬骞再没理由干涉,只得点头,说,“那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