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方坞并不想听邓敬骞掰扯这件事,他在想,即使一千多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挺多的,但是买礼物花一千多完全能接受,就说道:“我现在用不上钱,买了就买了,少吃几顿好的就有了,一千多,要是能买你开心,就很值,我现在工资五千多,虽然不多,也不少吧?而且做得好的话,工资可以涨,还有绩效。”
“这么惨?”邓敬骞彻底无语了,因为在北京,尤其在这个区,不到六千、不包吃住的月工资只足够让一个人活着,他无奈地看了方坞一眼,“你那礼物我可不敢用,这样吧,我把钱转你,我买了。”
邓敬骞拿起手机,转了两千块给方坞。
“收了吧。”邓敬骞说。
“我不要,”方坞并没有收款,还嘴硬解释着,“我说的五千多不是五千零一块,而是五千六百多,并且,我之前还剩了点儿钱。”
“行了行了,把钱收下,回去工作吧。”邓敬骞突然有一种恐慌和绝望感,他当然能懂方坞来这里工作主要是为了离道呈律所近一些,但他无法想象一个曾经对生活有些要求的、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居然会沦落到现在这样。
客观地来讲,方坞的精神面貌是变了,人也不娇气了,但又走向另一个极端了,变成全工全读的苦命人了。
方坞说邓敬骞瘦了,其实他自己才是瘦得最明显的那个,香水不喷了,手表也不戴了,上班穿的是工服,下班穿很早之前买的外套,总背着同一个半旧的双肩包,也经常不打理头发,洗一下,吹到半干就出门,然后被风吹到全干。
“钱收下,别再乱花了,给自己买肉吃。”
吃完了午饭,要上楼之前,邓敬骞给方坞发了一条无奈至极的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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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几天过去,方坞的“晨间快讯”还是会按时到达邓敬骞的手机,他也总抽时间给邓敬骞做便当什么的,邓敬骞难拒绝,只好抽时间吃,然后洗了饭盒,下班以后顺手放在MESH门外花坛边的角落里。
味道其实不错,能吃得出方坞的厨艺进步很大,有时候一口下去,人的脑子里甚至会出现“美味”二字。
又一天早晨的固定节目:邓律,早上好,今天有小雨哦,我也看到了一个惊人的新闻,相信你也看到了吧,关于我曾经很嫉妒的那个人的——就是他和男朋友在美国看球的新闻,我也看了网友的爆料了,他好像只有这一条船,所以网络谣言是不能轻信的,我还需要修炼!那么,我得再次跟你说对不起,其实那个误会也有点怪李振阳(我不是推卸责任),因为他认错人了,导致了误会不断加深,我已经打过他了,请你放心~那个打火机我找到了,很贵的,所以改天拿给你吧,你留着也好,还回去也好,都行,你自行处理吧。最近天气还是有点热,你要注意及时喝水,外出工作也要按时吃饭,MESH今天上架了两种夏日沙拉新品,欢迎来吃(没打广告),你转的钱我存起来了,和那两百块存在一起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它们的,留着以后请你吃饭吧。也希望你在工作之余注意休息,想玩就多玩,和朋友们一起出去也很好,钟粤对吧?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嘻嘻~此条消息无需回复。
半小时后。
邓敬骞:今天怎么不说你那数学三了?
方坞:概率论很有意思的,信我。
邓敬骞:?
方坞:有个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叫余某森。
还没到上班时间,方坞已经吃完早饭了,正坐在桌前写题,他犹豫着敲下一行很具“内涵”的字:按理说你的学霸“DNA”我早就接触到了,怎么没用呢?
但最终没敢发出去,还是删掉了。
第70章 未来肆意
时间来到了五月,一个周六。
在高尔夫球场上一口气待到了午后,回到休息室的时候,钟粤非要邓敬骞尝尝他带来的顶级金骏眉,冷气将周身的汗水变得有些冰凉,邓敬骞在球服外面套上了一件运动外衣,坐下了,端起茶,说:“我最近喝茶喝咖啡都少一些了,睡眠确实恢复了不少,精神也没那么紧绷了。”
“少喝两口没关系,这个真不错,回味有点儿甜,花果蜜香。”
钟粤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对邓敬骞微笑,目中有神地注视着他,其实钟粤今天一直在想邓敬骞和方坞的事,而且,不但今天在想,过去的好些天都在想。
从酒会那晚开始,那个叫方坞的人就成了钟粤的心病,
“那天的酒会,我走得有点早,是因为公司有事,我一直担心叔叔阿姨会多想,也担心你觉得我没礼貌,”钟粤是那种势必会做好每件事、对完美状态有些狂热的人,他很在乎邓敬骞对他的看法,即使那天离开会场之前道了歉,他也不完全放心,所以在十多天以后的现在又提起,说,“我想找个时间去家里,见一下叔叔阿姨,当面跟他们道歉,我真的,迟到又早退,太不好了。”
“没关系,不用,他们知道你忙。”邓敬骞品茶,回应,觉得对方太在意那件事了。
钟粤稍微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说道:“方坞那天去找你了,你们要和好了吗?”
抬眸望向钟粤的眼睛,邓敬骞的嘴巴里还预留着回甘的茶香,他轻声说:“这茶真不错。”
又说:“他去找我太正常了,跟和不和好没关系。”
“我可能不太会讲话,敬骞哥,我觉得你还是慎重考虑吧,不要因为沉没成本就去做一些冲动的抉择,这个世界上伪君子太多了,你已经在他的面前受过太多伤害了,”钟粤很想将自己内心那些阴暗的、不屑的、妒忌的、警醒的全说出来,可是他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只能委婉地表达,略微尖锐,“我不是对他有偏见,因为对他也不熟悉,关于他,我都是从你嘴里听到的,我觉得他并不爱你。”
“我知道,你别担心,我不会回头的。”邓敬骞给自己的答案就是这个,给别人的答案也是这个。
钟粤:“敬骞哥,咱们现在休息一下,洗个澡换好衣服,就去吃饭吧,店里我都安排好了,你上次说想吃,我一直记得,就让他们安排了,正好最近有几个新品,你可以尝尝。”
“你太客气了,我本来说我请你。”邓敬骞看似平静,实际却在心里反思自己的敏感,由于刚才钟粤对方坞的那番评价,邓敬骞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他认为钟粤把他预设成了一个恋爱脑,也认为钟粤有私心——钟粤排斥方坞不是因为方坞太差,而是因为钟粤想赢。
不该这么想,邓敬骞最终还是告诉自己,只看表面就好了,人家的确是善意的,那样揣测太罪恶了。
“这个茶我给你带了两盒,走的时候放在你车上吧,”钟粤的细致入微让人晕眩,他笑意盈盈,对邓敬骞说,“想吃东西是好事,不但是今天,今后你想去店里的话,随时跟我说,我让人安排,让你享受到最好的服务。”
“也不能去得太多,别人还以为我是商业间谍,去偷配方的。”
邓敬骞开了一个没营养的玩笑,也在看钟粤的脸,认证了他的长相实际上挺优越,但是……
但是……什么样的人会爱上钟粤呢?很多人都会喜欢他的吧,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被他的年轻有为、精干睿智折服,也会疯狂地痴迷他的外表,跪倒在他脚下,可是,邓敬骞不被包括在这“很多人”里。
邓敬骞能确定自己对钟粤没有任何超越友情的感觉,人生三十多年,邓敬骞见过太多这样做事、这样为人的人了,爸妈的社交圈子里很多,他自己的社交圈子里也很多,要是能和这样一个人有深爱且长久的可能,邓敬骞肯定早就找到意中人了。
在看邓敬骞的时候,钟粤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几乎满溢的悸动和深情,这么久以来,他总是在克制,在压抑,也反复思虑着一些客观的难点、阻隔,不过,在经过了海南旅行等一些事情之后,他就把难点、阻隔都忘掉了。
钟粤只想将邓敬骞拥有,哪怕会被反复拒绝,会遭家人反对,也没关系。
“敬骞哥——”这个一起打球,一起流了汗的午后,共处一室,钟粤终于要说一点打破边界感的话了,他认为气氛是很好的,可是,邓敬骞突然拿着手机站了起来。
手机在振动,邓敬骞说:“我去接个电话。”
“嗯。”钟粤微笑着点头,然而,上一秒他已经瞄到了来电显示的名字的“方坞”。
转头看见邓敬骞离开了房间,钟粤的心情一下子低落到了极点,他在猜邓敬骞和方坞要说什么,在猜邓敬骞将要说的话有多么私密,居然要避着人。
“喂,怎么了?”邓敬骞接起了电话,他想得倒是没那么多,只是担心自己有可能会对方坞发火,让别人听了不太好,所以就拿着手机出来了。
“你在家吗?我今天休息,想把那个打火机给你送过去,”方坞说,“不是我的东西,我也不好留着,还有就是,问问你最近情况怎么样?前两天小长假店里太忙了,都没详细问你。”
邓敬骞:“我不在家,打火机改天可以吗?我去店里找你拿?我挺好的,好多了,你就忙你的呗,不用管我。”
方坞:“想不想吃点家常菜?我去你家给你做?”
邓敬骞:“不用,你不是在学习吗?学你的习吧。”
方坞:“学习不耽误,真的,我带着书,可以在地铁上刷题,到了你家,给你做完饭,你吃饭,我继续刷题。”
“千万别,你现在不是住得特别远吗?来去一趟都到明天了,”邓敬骞拒绝的语气很坚定,听起来已经不能接受任何的死缠烂打和反驳了,他说道,“没什么事儿就发消息吧,别打电话,我在外边见朋友,很忙。”
方坞忽然小声地问:“见钟粤?”
邓敬骞:“是啊,我俩玩儿得来,经常见。”
“挺好的,对你心情也有好处,”方坞说,“你们去哪儿玩儿了?我猜猜……去环球影城了是不是?或者一起开黑?”
“不是,在打高尔夫球。”邓敬骞无奈地想,方坞的想象力也就到这儿了,只猜他自己喜欢的,幼稚而且固执。
“好吧好吧,都好,玩得开心就好,”自从知道了邓敬骞生病,方坞已经说不出什么逼迫人、为难人的话了,他轻声地叮嘱,“注意防晒,不要晒伤了,今天太阳还挺大的。”
“行了,挂了,”邓敬骞有些烦躁,觉得方坞在倒反天罡地装大人,就说,“你忙你的吧,我去收拾一下,还没吃饭呢。”
“好,挂了,拜拜。”
方坞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旧的症结还在那里,可是这段时间,邓敬骞心里的感受和方坞刚回国那段时间的不一样了,一切像是被按下加速键了,方坞原本激烈偏执的表达变得淡了,邓敬骞的抵抗也变得淡了。
两个人只走在自己的路上,解决自己生命中的难题,守着各自的本心——邓敬骞的本心是不会重蹈覆辙,方坞的本心是珍视、等待,并注视着一条渺茫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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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一个雨夜。
已经深夜十一点多了,邓敬骞原本已经回家了,结果临时有需要紧急处理的工作加了进来,他只好折回律所,把什么都处理好了,这才下楼回家。
雨下得不太大,司机带了伞来接邓敬骞,两个人经过MESH店门口的时候,邓敬骞看见店里的灯还亮着,他朝店里看去,一眼就看见了弯着腰正在拖地的方坞。
邓敬骞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二十几了,按理说MESH早就打烊下班了。
这时候,方坞卖力地拖着地,已经拖到了接近店门口的位置,邓敬骞把手里的包递给了马师傅,说:“稍等一下,我去问件事儿。”
“还不下班?”邓敬骞走进店里,低下头仔细地辨别地板的颜色,艰难地找到了一块还没沾水的地砖,踩了上去,身后雨声响着,他问。
方坞拖地太专注了,被吓了一跳,猛地直起了腰,他杵着拖把,看清楚是邓敬骞了,这才对他微笑,吁气,说:“今天搞活动啊,累死了,一堆事儿,只能加班了,还没干完,我饭都没吃呢,待会儿也没地铁了,啧,不过没事儿,拼车吧。”
方坞继续拖地,指了指旁边,说:“坐吗?那儿有椅子。”
“晚上没吃饭?”邓敬骞往后退了两步,给方坞让路,问道。
“没空吃,还要干十来分钟吧,吃饭……不重要,回去再说吧,吃两片儿面包也行。”方坞头也不抬,把脚底下每一寸地砖都擦得很亮。
“在下雨呢。”邓敬骞说。
“我包里有伞,”偌大的店,仅仅是用餐区就有好几块区域,方坞终于快把所有的地板拖干净了,没拖的就剩下了邓敬骞脚底下踩着的那一小块,方坞的头发潮湿到快要滴汗,他直起了腰,杵着拖把站在邓敬骞对面,看着他,笑了笑,说,“不坐吗?很不好意思,打烊了不能请你喝东西了。”
“不喝,大晚上了,”邓敬骞轻轻摇头,说,“那你尽快忙完吧,我先回去了。”
方坞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冲着邓敬骞点头,发出无声的“嗯”。
雨声嘈杂,粘连在人的耳膜表面,邓敬骞走出了咖啡店,钻进马师傅举着的那把双人伞下,他对马师傅说:“走吧。”
车就在不远处楼宇后院的车位上停泊着,两个人只需要步行很短的一段路,走着走着,经过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食堂式餐厅,又经过了一家关了灯的奶茶店,接着是一家……
“马哥,你先去车上吧,我去买个东西,待会儿过来。”邓敬骞把自己包里的折叠伞拿了出来,又把包还回到马师傅手上。
然后,马师傅离开了,邓敬骞独自一个人撑着伞,从原路折返,回到了刚才路过的那家食堂式餐厅门前,合上伞,把伞放在伞架上,走进了店里。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食堂式餐厅,会成为在这片区域加班到任何时候的上班族的救命稻草,邓敬骞选了两荤两素四道菜,加一个米饭,还有一个乌鸡汤。
打包外带,支付,走之前,邓敬骞又加了一盒水果,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和洗干净的小番茄。
一分钟以后,当他返回到MESH,正好看见方坞正在收起店门口的广告牌,店里已经空了,方坞的其他的同事都已经走了。
邓敬骞举起手里印了LOGO的帆布打包袋,问:“刚才那些人呢?”
“干完了,下班儿了呗,”一瞬间,方坞没十分明白邓敬骞的意思,只好仅仅回答他的提问,“我把这个收了就能走了。”
“给,饭,”邓敬骞还是抬着胳膊,递袋子,说,“吃了再回去,不然你回去都什么时候了,没地儿吃饭了。”
“饭吗?给我的?”方坞把刚才已经快收起来的广告牌又放了回去,显得喜出望外,手足无措,他很粗糙地把手往围裙上擦了几下,接过了打包袋,说,“谢谢,谢谢,其实不用,我回去吃点儿饼干也行。”
“进去坐下吃吧,”邓敬骞低声叹气,说,“真不至于,干个咖啡店还要加班到快零点,你们店长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我说了,特殊情况,跟着干呗,上班就这样。”方坞累是累,看上去倒不丧,他告诉邓敬骞可以把伞放在门口的篮子里。
接着,他带着邓敬骞进了门,把饭放在桌子上,再取下了放在桌子上的椅子。
两把椅子,方坞坐在其中一把上,告诉邓敬骞:“坐。”
“不洗个脸洗个手吗?”方坞的脸上有汗渍,头发也一绺一绺的,邓敬骞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问道。
“等一下,我去洗,”方坞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他解释,“我一般不这样,你觉得太脏了吗?是因为今天实在太灾难了,半价活动,上厕所都没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