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城临西
季随问:“孩子发烧吗?”
“36.9℃,正常。”许一棠说,并未停下来检查,把他能想到的病情全部排除后,他看着小宝宝思考了一下,出去叫他爸进来。
许大夫很快跟进来,外面的嘈杂声稍大了些。
“我爸临床经验比我丰富,先让他检查一下,如果他看不出问题再去北城的医院,现在过去高铁很方便。”许一棠道,他和景文是同学,知道景文的哥哥,因此也认出来站在床边的男人,于是每说一句话都是谨慎衡量过的。
时谨舟并不信任小镇上小诊所的大夫,抬头想说不用耽误时间我们直接去北城,季随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行,让叔叔看下。”
他记得小时候曾见过省里下来人专程找许大夫看病。
时谨舟抬眼看季随,看着他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眸,第一次觉得失望。
他不能理解季随的决定,谁也不知道托托具体是什么情况,晕倒这件事有很严重的可能,在小医馆浪费的这些时间,他都能在北城组一个专家组。
最后一次。
时谨舟垂下了眼睫,季随握着他的胳膊,给许大夫让出一点位置。
许大夫没用那些医疗设备,但比许一棠的检查更细致,小孩子身上几乎每个位置都被检查了一遍。
几个人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看着他动作。
许大夫脱掉了托托的鞋子查看他的小脚丫,最后老神在在开口:“一棠去请你侯阿姨来一趟。”
许一棠惊讶了下,马上道:“好,我现在就去。”
时谨舟和景文也差不多惊讶,只是前者内敛一些,后者直白写在脸上。
他们这里侯姓人家不多,侯阿姨这个名字在当地人概念里只代表一个人,众所周知她的主业是看风水,几年前繁市迁中心广场还请过她看风水做仪式。
季随眉心一跳,托托是玄学上的问题?
他看着一脸凝重担忧的时谨舟,想跟他说这个消息,只是还没开口就听见他道:“我不等了。”
时谨舟用了点力气把胳膊从季随手中抽出,冷静道:“谢谢许大夫,我带我儿子回北城。”
他给了三次机会,一直注视着躺在那里的托托,心底渐渐扩出黑洞,吞噬他的理智。
只有他一个人在着急。
许大夫没有抬眼皮,甚至手下给托托穿袜子的动作也没停。
季随张了张口,但身前的时谨舟明显一副回避自己的姿态,他侧着身体,眼尾的泛红很明显。
景文感觉小房间里的氧气一瞬间变得稀薄,他瞄了眼前面几个人,默默缩小存在感。
时谨舟俯下身帮托托穿另一只袜子,伸手想要抱起他,季随思量片刻,开口道:“景文先出去打车。”
他的视线一直在时谨舟和托托身上:“时谨舟,外面很冷,等车来了再出去。”
景文也跑了,时谨舟抱起托托,垂眸端视他的小脸,昨晚活蹦乱跳的小宝宝现在只会闭眼躺在他怀里。
他没有回应季随,但也没执意出门。
季随见状弯腰问坐在那里的大夫:“许大夫,托托的情况和小孩子受惊有关吗?”
受惊也属于玄学的一部分,季随使用了当地普遍化的表述,他有了托托后也不质疑某些技巧封建迷信了,别人哪比得上他们家托托的来历更玄学。
许大夫脾气温和又温吞,终于给了一句确定的话:“等你侯阿姨来了算,不过我看像是那方面。”
他这么些年也见不少。
时谨舟从这表述中隐约听出些意思,转眼看向季随,季随直起身第一时间对他解释道:“繁市玄学行当里最有名的人就是侯阿姨了,让她再看一下好不好?”
时谨舟犹豫几秒,不置可否。
许一棠很快掀帘子回来,带了一位与五十岁上下的女士进来。侯阿姨衣着打扮和长相都没有特殊之处,看起来平平无奇,唯一特别一点的是普通话很标准,没有一点儿口音。
外面越来越喧哗,许大夫先出去了,许一棠陪在这里。
托托重新回到床上,侯阿姨只做了两件事,摸骨、看相,摸骨和许大夫的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处。
她嘴里念念有词,时谨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动作,隐约听到一些“游魂”之类的字眼。
没用太长时间,侯阿姨转过了身。季随和时谨舟空前紧张,听到侯阿姨轻快说:“孩子神魂不全。怎么解释呢,像是他的记忆和意识相冲,一下子冲过头了,因为孩子太小,只能靠睡觉来稳一稳魂,估计晚点还得发烧。”
寥寥几语,信息量却很高。时谨舟想起被他忽略的一点,当时托托是看到了景文才眼神失焦,随之晕倒。除了昨晚托托主动提裴叔叔,他们几乎没有询问过小崽子原本的记忆,或许托托记忆里的小叔叔和他看到的不太一样。
时谨舟信了几分,问道:“他要睡多久?”
“也有可能是神魂暂离。”侯阿姨还没说完,不等两个大男人着急起来就道,“你们回去给他额头点一点朱砂,叫他名字跟他说话,就算睡觉也能早点醒。”
“另外,发烧该怎么治还是怎么治。”
季随一一记下,看向许医生。
许一棠说:“他昏睡烧起来不能开药,先物理降温,如果没有效果让景文给我打电话,我去给他推拿。”
他对侯阿姨也保持无上信任。
侯阿姨笑说:“别担心,你们和孩子缘分大了。”
听起来并不像是对普通父子关系的形容,但时谨舟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思考后道:“那我们先带他回家。”
季随自无不可,出去买朱砂和退烧贴。
小医馆外面景文打到了车,但他们暂时决定回家观察,景文说着托托不能见风把他们全塞进后座,让司机开了一个二十块钱的八百米。
时谨舟抱托托抱了太久,下车时季随伸手:“我来抱他。”
时谨舟松开胳膊,转移托托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触到了季随的掌心,冰凉,他骤然看向季随,才明白季随也不像表现出来的这样游刃有余。
他低不可闻地说了三个字。
季随好像听到了,但没注意,嘱咐道:“退烧贴在座椅上。”
时谨舟敛神,拿起跟下去。
折腾了一通天光大亮,季随和时谨舟回房间按侯阿姨的说法照做了。
先点朱砂,时谨舟给托托脱了衣服平放在床上,坐在床边和他说话,叠声叫托托和季托托。过了好久,睡了好久的托托忽然有了反应,小崽子额头一点红,闭着眼睛还没醒,只是翻过身把脸朝向了时谨舟的方向。
时谨舟霎时眼眶红了。
时谨舟憋哭的表情实在不高明,季随和他并排坐着,移开视线半晌,再看回来时长长的睫毛似乎都沾上了雾气。他顿了顿,接替和托托说话的工作。
他想起昨晚时谨舟和托托去动物园的约定,开始画饼,把能想到的带小孩去的地方全都说了一遍:“托托,等你醒来我们去……”
游乐场、海洋世界、海边、各种公园……
托托渐渐皱起小眉头,不知道是觉得吵还是想醒却醒不过来,神情居然有些生气,渐渐红温。
“托托好像发烧了。”时谨舟摸了摸小掌心。
季随刚才忘记买体温计,起身道:“奶奶家里有新体温计,我去取。”
堂屋里几个人围成一个圈,景文坐在中间给三个长辈详细描述说他们在小医馆里的情况,但是侯阿姨进去他不知道,总之听许一棠说不是什么大事。
季随开口拿体温计,奶奶一边给他取,一边问:“托托怎么发烧了?”
季随说:“侯阿姨说正常,她说托托受惊了。”
他用奶奶可以理解的话翻译了一下,有几分迷信的老太太顿时拍了下自己脑子:“昨天托托回来忘记点香了,我去分一根,等他醒来点一下。”
“你看着来。”季随没反对,拿了体温计回去了。
他刚进门,恰好听到托托不舒服的哼唧声,时谨舟柔声安慰他,语气虽然心疼但不紧张了。
季随闭了下眼,心里的大石头落下。
一墙之隔,托托半睁了下眼睛,烧糊涂的小宝宝对着时谨舟叫了一声妈妈,他想撒娇,但身体不舒服又困,眼睛还没有睁圆就又闭上睡觉。
时谨舟心里软成一片,继续叫他的名字,绕在心口的话很自然地说了出来。
声音低低的,“托托,妈妈很喜欢做你的妈妈。”
第8章
时谨舟说出那句话是因为谁也听不到,尽管他认为谁也听不到,也很小声。
但十分真挚。
季随心里像被尖锐刺了一下。
他知道刚才在医馆时谨舟比他更害怕,时谨舟不知道许一棠行医水平、不知道许大夫的医术、也不知道侯阿姨的家传,没有这些背书,把那么严重的托托放在小医馆简直像在胡闹。
小时总已经够宽容了。
也足够相信他。
那天时谨舟拒绝托托叫妈妈的木然神情还历历在目,现在后怕地认下托托的称呼,季随不可否认他有点心疼。
他垂眼在客厅停留片刻才进去。
托托确实发烧了,在很短的时间迅速拉高到40℃,幸好没起伏,散热后慢慢降下来,最后一次量体温回到正常值,没过多久他就彻底醒了。
他发热的时候闹腾,季随后来一直抱着他,时谨舟也凑得很近,两人屏住呼吸看着季托托缓缓睁开眼睛。
托托复刻时谨舟窄窄的双眼皮,长长的一觉醒来,薄薄的眼皮上变成了三眼皮,但圆眼睛恢复了熟悉的灵动。
托托软软地笑了一下:“爸爸~”
沙哑的小奶音太动听了,爸爸们欣慰应声。
季随把他竖抱起来,语气含笑:“终于醒了呀季托托。”
时谨舟问:“有没有不舒服?”
托托皱小鼻子:“热,脱掉。”
他像投降一样举起胖胳膊,准备好脱衣姿势。
已经脱得剩一个小背心了,时谨舟握着小手拉下来:“一会儿就不热了。”
季托托鼓起小嘴巴,歪着小脑袋看周围,不解问:“小叔叔呢?”
不在呀?
他的思维明显在晕倒前,时谨舟捏捏小手问:“托托到底记不记得小叔叔?”
季托托可可爱爱:“记得!”
季随不怎么信:“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