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芥
沈霁再也受不了了,他想要去把标记洗掉,否则他一定会死,被自己体内两股信息素活活折磨死。
连他都无法忍受的痛苦,沈霁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他咬着牙,想要去打开那扇门,可脚步移过去,身体又僵住。
孩子。
浑噩间,他猛然想起肚子里,还有一个他和裴忱的孩子。
如果强行洗掉标记,他是不是会死?
沈霁之前是希望他死的。
验孕棒上两条横杠出现的时候,他希望他悄无声息的死掉,变成身体里的一滩血水,毫无存在混迹的消失。
拿着挂号单在走廊排队的时候,他希望他死掉,哪怕身边所有人都为手里那一张确诊报告喜悦,畅谈孩子容貌秉性时,他也是消极的想,最好只是一个很小很小还没有成型的胚胎,能立马打掉。
可在真正躺到检查仪器的那一刻,他却僵住了。
湿润冰凉的耦合剂敷上腹部,仪器贴着肌肤游走,一丝极轻极真切的胎动猝不及防传来。
他忽然就不想了。
不想死,也不想活,不想知道结果。
手里拿着漆黑一片的B超单,沈霁完全看不懂。
带着单子进到问诊室,看到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医生,手里的单子递过去,对方扶着眼睛,认真的看。
沈霁已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跑出来一样的躁动。
掌心里的汗水是冷的。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如坐针毡。
即便脸上的表情再沉稳镇静,可身下的指尖在腿侧悄悄攥紧,掌心里落下一道掐痕的痛感却不是假的。
沈霁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张薄薄的B超单据上,随着对方一页页翻看,心跳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这感觉倒是真的像是审判。
他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他只想从这里离开。
可下一秒,医生肯定的语气在耳边响起。
“从报告单来看,可以初步确定是宫内妊娠。”
”嗡“的一声。
沈霁好像听到了耳边尖锐的鸣响。
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明明早有预料会坠落,可真的猛然砸到地心时,又难免轩然大波。
这个答案远远要比当时看到验孕棒上两条醒目的横杠更加令人无法接受。
“但是现阶段还观察不到胎心和胎芽。“
医生皱了皱眉,把单子放到桌面上,看到沈霁苍白到完全看不到血色的脸,温声开解道:
”不过你是Alpha,本身Alpha的孕育条件是比较特殊的,内部孕育腔体先天退化,胚胎发育速度原本就比常规情况慢很多,暂时观测不到属于比较常见的现象,不用太过担心。”
“.......”
沈霁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掌心里的红痕渐渐变成了血痕,他之所以还能继续呼吸,大概也只是因为这一点痛觉还在支撑。
这就是他得到的审判结果。
世界上所有的猜测和怀疑都只有两种答案,概率是五五开,要么是,要么不是。
很遗憾,他等到的并不是想要的。
医生看出他脸上的怔愣和苍白,叹了口气,建议道:”如果你目前不打算留下这个孩子,是可以安排终止妊娠手术的。”
“结合你的体质状况,现在的孕周开展终止妊娠手术时机刚好,条件比较合适,若是继续往后拖延,孕囊会持续长大,后续手术的难度会增加,对你身体造成的损伤也会更大。”
“.......”
“如果你需要,可以尽早安排手术。”
打掉。
现在就去把他打掉。
快点说啊,说你不需要这个野种在你的肚子里,说啊。为什么不说?你在想什么沈霁,你没听到医生的话吗?
尽早打掉啊。
理智在脑海里疯狂叫嚣,一遍遍催促他点头、应声、彻底了结这场荒唐的牵连。
可沈霁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干涩发紧,难得无措,难得从始至终都没有说出来。
最后怎么从这个房间里出来的,沈霁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来之前他的目的很简单。
确认那根验孕棒的结果是错误的。
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又想另一种选择:如果是真的有,就直接去打掉。
可是现在,他却动摇了。
只是因为刚刚那一下的胎动,令沈霁完全做不到第二种选择。
大脑一片浑噩,沈霁站在医院门口,抬起头,看着阴沉沉,布满乌云,即将降雨的天空,心里是一片糟乱迷茫的。
他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说?
明明那就是最好的时机,你不是要把他打掉吗?你为什么不说可以。
他想,只是还没想好。
可是有什么要想的,有什么好纠结的,沈霁,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现在面临的是什么?
你的肚子有一个孩子。
医生已经告诉你了,他已经是一个成活的胚胎。
他是流着你和裴忱两个人的血液的野种。
他现在就寄生在你的腹中。
如果你现在只是因为那一下的胎动,就狠不下心打掉他,等后面他渐渐从一个拇指大的胚胎长成真真正正的孩子,有自己的鼻子眼睛耳朵,到时候你还能狠下心吗?
为什么不能。
沈霁想,为什么不可能。
他不是最狠心了么,他不是什么都不在意么,一个孩子而已,就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就只是他和裴忱的孩子而已......
沈霁强行自我麻痹,不断告诉自己,他很清楚此刻的动摇是因为什么。
只是因为那一点孕激素在作祟而已,等过几天就会好,等过几天就能做出选择。
可心底另一个清醒的声音,冷冷拆穿他的自欺欺人。
过几天之后,你就不会再用这个理由吗?
如果现在都做不出的选择,往后一天天拖下去,你真的就能做到吗?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你不能。
那要怎么办,现在不打掉他,你要怎么办,把他生下来吗?
沈霁,你是想这样吗?
沈霁蓦然惊醒。
怎么可能,生下来......
这是裴忱的孩子,身上流着裴忱的血,是他和裴忱因为利用而捆绑产出的错误。
他有什么资格出生?
那你为什么不把他打掉?
沈霁彻底混乱了。
更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要不要告诉裴忱?
转瞬又被他狠狠掐灭。
他有什么资格知道。
可是他喜欢我。
喜欢。
沈霁忽然想到这两个字。
沈霁当然知道裴忱是喜欢他的,他的迁就和眼神无不在告诉沈霁,这份喜欢是真实存在的。
可这份喜欢到底有什么意义?
难道只是因为这个,你就要留下这个孩子吗?
沈霁,你不会真的被他的那点信息素影响了吧,你不会真的以为这枚腺体能困住你的一辈子吧,你不会真的想要把这个这个和裴忱拥有一生联结的孩子生下来吧。
醒醒吧,你简直疯了。
这个孩子会毁掉你一辈子!
清醒的理智疯狂唾弃他的愚蠢,残存的感性死死拽着他不肯放手。
沈霁终于陷入了两难的僵局。
他被迫而主动的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顷刻间,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狠狠砸落地面,冰冷的雨雾扑面而来。
沈霁没有带伞。
口袋里只有从裴忱衣服里随手拿的一点零钱,冰冷坚硬,硌得掌心生疼。
出租车停在他身前,沈霁迎着雨走过去,司机问他去哪。
沈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只在犹豫过后,听到自己冷静沙哑的声音。
他报了家里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