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芥
这两个人曾经一度是被沈霁诅咒过恨不能早死的,现在他们也都如愿,一个个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排着队从他的人生里滚开了。
沈霁应该觉得高兴,一切都按照他的愿景发展了,没有人再能烦到他了。
可是完全没有。
沈霁提不起一点兴趣。
他甚至为此感到莫名的烦躁。
眸光暗沉下来,沈霁握紧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用力到指骨作响。
一个个都是贱人,一个个都是犯贱。
沈安逸是,裴忱就更是。
一个已经要死不活了,还要远渡重洋找什么真爱,以为自己多深情,背叛家庭背叛妻子和小三相亲相爱,这话说出来都不嫌恶心。
一个自以为是骗了自己这么多年,结果听到几句话就信以为真,还在这里装什么情伤避嫌。
跳梁小丑,谁会在意。
车辆平稳行驶,沈霁脸上一片漠然,看上去半点波澜无存,可牙齿咬紧的摩擦声却很清晰。
沈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当然不会在意,他明明不会在意,为什么心头窜动的燥意却越来越烧灼。
为什么明明对这两个人都是极其厌恶的,想起来都觉得反胃的,可思绪却不受控,一遍遍来回的回想,将记忆里那张清晰淡漠的脸反复映在心口。
一时间,心底翻涌的烦躁堵得胸口直发闷,沈霁感觉自己这一刻车里的空气都跟着变稀薄,大脑嗡鸣作响。
直到耳边传来剧烈刺耳的汽车摩擦声,接踵而至的汽车鸣笛声,紧跟着,一辆黑车从身边擦过,车里传来大骂声:“你他妈会不会开车?以为开个破宾利就了不起啊!小心出车祸撞死你!”
沈霁这才骤然回过神。
因为那一点出神的时间,他刚刚差点就要开错车道。
只要再偏一点,就会和这辆车撞上。
额间青筋微微鼓起来一根,望着前面那辆车,沈霁缓缓放慢了车速。
终于冷静下来,可心头的烦躁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阈值。
裴忱......
沈霁无意识的念着这个名字。
直到车内响起,直到耳朵里都真切听到,沈霁心脏微微发麻,回过神,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又咬牙切齿的低声跟了一句,你也该去死。
大概是因为已经知道了沈安逸的死期,沈霁没再用这个字去骂他。
况且他也很清楚,他刚刚那一段的走神和烦躁,确实和沈安逸没什么关系。
后面车程顺利,直达实验室。
刚要下车,手已经搭在车门上,余光却在汽车后座瞥到了什么。
沈霁顺着看过去。
是那把黑伞。
下雨那天,裴忱让他拿着的。
当时明明已经丢出去了,但忌惮着裴忱的身份,他后面甚至还亲自捡回来了。
现在什么都想起来,裴忱的东西再放到他这里也不合适,他随时就可以丢到。
然而。
沈霁顿了顿,还是把那把伞也一并拿了下来,却没丢掉,而是拿在了手里。
沈霁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进了实验室。
这次来得确实很早,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比之前晚上的时候,沈霁陪着裴忱那个死人在这里加班还要安静得多。
一股熟悉而陌生的福尔马林气息淡淡飘过来,沈霁微不可察的皱眉。
这个气味以前总是象征着某种隐秘癖好的兴奋和迷恋,但自从在裴忱家里被他用那种下作方式对待过之后,沈霁下意识有点抵触和反感。
沈霁原本以为今天自己是第一个过来的,然而看到裴忱实验室亮起的打卡灯,他才知道并不是。
裴忱已经在里面了。
沈霁犹豫不决的站在原地等了会,才走上前输入了指纹,开门进去。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仪器低低的嗡响。
天光透过百叶窗切出几道浅白的长条。
果不其然,沈霁一进门就看到了裴忱。
他站在桌前,穿着一身干净平整的白大褂,袖口规整挽到小臂,单手撑着实验台,垂眸埋首翻看摊开的外文文献。
听见推门动静,裴忱握着笔的动作一紧,缓缓抬起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神色微怔。
沈霁表情也不太自在。
虽然也就是昨天刚刚才分开,两个人在此之前,把该做的不该做的,更亲密的事也做过了。
况且一晚上没少想,一路上也没少骂,沈霁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一刻,在看到裴忱双眼的一瞬间,变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裴忱穿上这身衣服,总会唤醒沈霁喊他“学长”时的记忆,尽管后面早就已经改口,但现在还是莫名觉得别扭。
心脏微颤。
却又和刚刚差点出车祸意外时,那种掌心微微泌出一层薄汗的心悸不同,就只是单纯的,很明显的心脏颤动。
像是从对视里过了一股酥麻的微弱电流,缓慢的就流淌到了心口。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相对视,互相的视线都看着对方,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最后打破这种诡异僵硬气氛的人,是沈霁:“你今天过来的这么早?”他错开对视,将门关上。
脸上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刚刚那一个对视带给了他什么。
经历了这么多破事,他甚至可以平静自若的和裴忱打声招呼。
“醒的早。”裴忱也跟着收回视线,淡声解释。
沈霁点点头,走到桌前,很自然的将他的伞放到了裴忱桌子上。
“你的伞。”
裴忱垂眼看着那把伞,看不清脸上神情,但迟迟没有反应,沈霁还以为他是不记得这是他的伞了,难得解释说:“下雨那天你借给我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跟根本没见过一样的看个没完。
“我以为你会直接丢掉,没想过还留着。”裴忱抬起头,眸光微深的看着他,神色里微微能看出有些意外。
他倒是确实了解沈霁。
没猜错。
沈霁被这个平静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移开眼,语气如常:“想多了,又不是我的东西。”沈霁丝毫不觉心虚的回他。
“丢掉也没关系。”裴忱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他将拿把伞收进了抽屉里,淡声说,“只是把伞而已。”
沈霁没回这句话。
他将自己面前的电脑开机,等待的空隙瞥到裴忱手里的那份全英文献,随口问道:“是国外的项目?”
“嗯,课题和现在的不太一样,提前接触。”裴忱倒是回答得自若。
穿上这身衣服,在这个熟悉的空间里,裴忱又变成沈霁所熟悉的样子。
不是记忆深处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裴忱,也不是红房间里发疯折磨他的Enigma。
现在的裴忱就只是裴忱而已。
冷漠,疏离,不好接近,却也公私分明。
这样的相处还算融洽,虽然堆在他们身上的事很多,情感也混乱,但没有人主动提及,好像一切都无事发生。
他们就只是普通同事,这样的相处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
反正已经想清楚两清和结束,况且还有一个月裴忱就要走了,他也不会真的在这个实验室待多久,一年之后,等裴忱再回来,他们大概已经彻底形同陌路,这辈子都不会见到。
这样想着,最后一个月的相处似乎也不算什么。
那些恩怨爱恨,辨别不懂的感情,也都不值得一提。
没人会真的在意。
而在这期间,沈霁不想再跟他再有什么更深层次的牵扯不清。
这样就很好。
电脑开机,沈霁坐到位置上,将这几天因为易感期和裴忱发病将他关起来,耽误的工作数据摊了满屏,开始着手处理。
都不算太紧急,就是麻烦多一点,沈霁专心投入进去,没再管身边的裴忱。
两个人各有各的事要做,互不打扰,互不影响。
安静的实验室里很快就只剩仪器低鸣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一直到外面传来人语声,沈霁已经将那几份数据整理得差不多,靠在椅背上长舒了口气,眼睛久盯屏幕有些涩胀,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下意识拿手边的水杯。
已经空了。
裴忱倒是清闲,还在看那份几分文献。
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坐在他身边的,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外文期刊影印件,屏幕里也是一堆英文数据。
裴忱甚至还戴上了眼镜。
明明根本不近视,不知道在装什么。
沈霁在心里无声吐槽裴忱装模作样。
但百叶窗的光影虚虚浮浮投射下来,落在裴忱穿着白大褂,神色冷峻的侧脸,莫名的就让沈霁没有移开眼。
是陌生,却也很熟悉的画面。
陌生在沈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瞬不落的看过他,熟悉在,这一幕很像五年之前,在学校里的裴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