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寿悠悠猫
他只读了一篇就走神了。
索性把书放回书架,哪天想读再读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完全没有出门的欲望。
他甚至连衣服都懒得换,整天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在房间里走动。
洗漱也成了偶尔想起才做的事。
起初他还会读几页书,但是往往读三五页就开始发呆。
于是,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在沙发上一坐就是整个下午,目光没有焦点地停留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失眠开始找上门来。
有些夜晚,他整夜醒着,就躺在长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偶尔睡着也会做噩梦,梦里总是一片深蓝的海水,林安顺的手从他指尖滑落,慢慢沉向海底。
惊醒时总是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饮食更加不规律了。
有时一天吃两顿,有时一整天什么都不吃。
叫来的餐食常常只动几口就放在一边,服务生来收餐盘时,那些食物几乎还是满的。
最严重的一次,他一整天只喝了半碗小米粥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
从沙发走到浴室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有时要花上好几分钟。
思维也像是生锈的齿轮,转动得异常艰难。
就连对林安顺的回忆都变得模糊起来,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画面,如今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色块。
在一个阳光温暖的上午,他走到落地窗边,面对落地窗盘腿坐下,看街景。
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上午,他走到窗边,盘腿坐下,静静地看下面的街景。
车流,行人,远处公园里隐约可见的移动的小点。
他不经意地抬头,去看远处的海。
最初还有一些颤抖。
几天之后,他也能对着海发呆一两个小时了。
在二月十号的清晨,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满脸胡茬的人。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状态很差了。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在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过两天段景瑞可能会来。
他好像应该打理一下自己。
算了。
暂时,他懒得去管这些了。
第34章 年会
段景瑞从十二月的易感期之后就一直在忙。
段景瑞作为登云集团新任的掌舵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年关特有的、混合着人情往来、利益交割与家族传统的沉重压力浪潮。
这压力迥异于日常那些目标明确、逻辑清晰、可以凭借Alpha决断力快速推进的商业决策。
它更庞杂,更琐碎,更考验耐心,也更深层地消耗心神。
即便是他这样优秀的Alpha,也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登云集团的年会通常定在腊月二十八。这一年在一月十八号
登云作为本市根基最深、体量最大的房地产龙头企业,其一举一动本就牵动着行业神经与市场视线。
而年会,更是年度收官的重中之重。
这场活动承载着多重且沉重的期待。
对内,它是一次规模空前的集结与动员,是对逾万员工年度工作的总结与犒赏,是树立标杆、凝聚人心的关键仪式。
对外,则是一次高规格、多维度的展示窗口与外交舞台。
届时,场内汇聚的将不仅是集团内部的核心管理层与优秀代表,更将包括市政府相关主管部门的重要领导、本地主流及财经领域的关键媒体、长期战略合作伙伴、主要供应商与金融机构的负责人。
这使得年会现场成为一个微缩的政商生态场域,每一处细节的呈现都可能被赋予象征意义,产生超越活动本身的涟漪效应。
对甫任总经理的段景瑞而言,这场年会无异于他面向内外的首次“大考”,其成败直接关联个人威信的确立与“段景瑞时代”登云形象的初步定调。
然而,具体的筹备过程,其复杂和磨人程度,远超他最初的预想。
仅是场地布置的主题,就足以引发内部争论:是选用稳重大气、符合传统审美与元老们期待的深红鎏金,以彰显传承与底蕴?
还是大胆启用更具前瞻性、科技感与年轻活力的银蓝幻影,以昭示变革与未来?
节目流程的串联编排,更像是一场精密的心理博弈,如何既能恰到好处地照顾到功勋老臣们的怀旧情怀,让他们感受到持续的尊重,又能精准点燃新生代员工的肾上腺素与归属感,让他们看到无限的潜力?
年终奖品的设置,则是在价值与心意、普惠与重点激励之间走钢丝,如何才能既彰显公司的大方慷慨,体现论功行赏的公平,又不会在内部引发不必要的攀比、微词或挫败感?
甚至连晚宴菜单的最终拟定,都演化成了一场需要微操的、关乎“众口难调”的实战。
必须综合考虑天南地北员工的地域口味差异,谨慎平衡个别高管的特殊饮食偏好与禁忌,还要兼顾营养学的健康搭配与摆盘呈现的艺术美感。
这些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婆婆妈妈”的细节,耗费的心力与时间,有时竟比他主导一次数亿规模的并购谈判或激烈的商业竞争更为剧烈。
Alpha天性中那种倾向于果决、直接、目标导向的特质,在面对这些需要极度细腻感知、情感共鸣和微妙平衡的领域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处不在的、柔软却极具韧性的墙壁,空有一身力气,却难以找到着力点。
他用力按压着持续发胀的太阳穴,指尖传递的压力试图驱散心底深处那份因“不擅长”而滋生出的深层不耐。
最终,他果断搁下手中那几套反复修改仍觉不满意的初步方案,独自驱车回了父亲和爸爸住的松香雅居。
家里装修风格是段清彰和常慎结婚时,常慎明确要求的古典中式风格,家具多为名贵红木,形制典雅,色泽沉静。多宝阁上陈列着瓷器玉雕,墙面悬挂名家字画,空气里浮动着墨香与清冽的沉香。
只有书房里的小茶台在段清彰的强烈要求下,是花岗岩材质的。
段景瑞进门后先跟两人打了招呼,然后跟着父亲去书房。
段清彰听了他的来意,拍拍他的肩,让他坐在茶台边的椅子里先陪自己下两盘棋。
常慎进来时端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盘洗好切好的水果,还拿了一罐泾阳茯茶。
他把水果放在茶台边上。
走到茶台主位,给他们泡茶。
常慎气定神闲,手法娴熟。
先以沸水徐徐浇淋壶身内外。
高梨紫砂壶被他养得很好。
取茶时,指尖动作精准,量取适量黑褐油润的茯茶砖块投入已温热的壶中。
注水润茶,水流沿壶壁缓入,旋即快速出汤弃之。
再次注水,水面恰好没过茶叶,合盖静候片刻。
出汤时,手腕稳定,水流如丝,匀速将橙红明亮的茶汤分斟入两只品茗杯中,汤色一致,茶香随着蒸汽悄然弥漫。
整个过程舒缓有致,观之赏心悦目,技艺明显精湛。
这罐茯茶陈化了十多年,香气怡人,茶汤醇厚。
等常慎泡好第二道茶,段景瑞已经输了一局。
他喜欢运动,不擅长下棋这种安静的事。
常慎给两人各倒一杯茶,就起身出门了。
段清彰喝完一杯茶,终于让段景瑞说问题。
段清彰他看着儿子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与那一丝极力压抑的焦躁,并未像往常一样,给出任何具体的操作指南或标准答案。
他拿起水壶,又泡了一壶茶。
他没有常慎那样的耐心,动作迅速,出汤也快。
他喝口茶,不疾不徐地讲起了登云集团的发展史。
这些早已被时光尘封的商海往事,剥开其外部包裹的传奇色彩与惊心动魄,内里镌刻的,全然是关于人性幽微处的深刻洞察、利益格局的精准权衡与世代传承的驭下之道的老辣智慧。
段景瑞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沉默而专注地聆听着,那双惯常在商场上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盛满了难得的虚心与求索的光。
只在关键处才会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引发更深思考的疑问,态度是罕见的全然真诚与恳切。
这场父子间的对话,其意义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请教与解答,更像是一场关乎家族企业命脉如何在风云变幻的新旧时代交替中实现稳健传承、基业长青的、庄重而无声的接力仪式。
他们在书房谈了两个多小时。
谈完刚好到饭点。
段景瑞欣然留下吃饭。
桌上摆了道菜:红烧排骨、蟹黄狮子头、干煸四季豆和酸辣土豆丝。
平时段清彰和常慎吃得不多。
因为段景瑞难得回来,常慎才特意加了一道狮子头。
“年前年后通常都是很忙的。你要注意休息。”
段清彰给段景瑞夹了一整颗丸子,看向他的目光带着骄傲和担忧。
“集团那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你就放心交给他们去办就好。”
“知道了,父亲。”
段景瑞笑着回答,小口吃着丸子。
“你呀,这几年总是愁云满面的,最近看着倒是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