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丙
那时,她以为那是在保护他。
陈砺行年级小小,便了解了家里的处境,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也从来没有对母亲过强的控制欲望表现出反抗,每天独来独往,这也导致他身边朋友寥寥无几。
他很懂事,但陈砺行不是学习的料,小学成绩看不出什么,但上了初中后,课程知识加深,他即使每天努力刻苦到三更半夜,成绩也只能达到班级里中庸的水平,在年级中也只能排到中下。按照这个趋势,陈砺行拼尽全力,也许高考的时候,顶多考上一些三本院校。
可陈砺行依旧每天学习到凌晨。
陈苁蓉小心捻着笔记本的纸张,轻声道:“……我儿子他啊,就是不服输,这点像我,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陈砺行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美术课上,老师发现他的极高的绘画天赋,见才心喜,才动了点拨对方的念头。
那位美术老师原是美院讲师,后因为家庭变故,辞了工作,来这边当中学老师,空闲时开个画室指点学生,也因此格外惜才。
也是从对方口中,陈砺行得知文化课不好,还可以走艺术生这条路。
即使受到老师的邀请,陈砺行依旧犹豫不决,因为他拿不出钱,付不起学费。
那位老师明白他的顾虑,不忍心让这么好的一个苗子被埋没,便主动提出免去他的学费,让他空闲时在画室里做点简单伙计,顺便带带小朋友和清理画室的卫生,就当抵消学费了。
陈砺行很珍惜这个机会,得知这种走运的好消息,才和自己的母亲说了这件事,并下定决心,要走艺术生这条路子。
即使有了新的出路,陈砺行也没有放弃学校里的文化课,而是一心二用,每天学到凌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学了一年多,凭借过人的天赋,已经手握一些奖项,美术技法能赶上很多从小就开始上兴趣班的学生了。
陈苁蓉哽咽道:“……我一直都没和他说过,他也不知道,我其实很为他自豪。”
即使后来想说,也没了说的机会。
因为在那个炎热的午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
和儿子告别后,陈苁蓉如往常一样去上班,她一整天眼皮跳个不停,中午吃饭的时候,手还被热水烫起了泡。
下午,她正在办公室处理成堆的文件,有同事喊她的名字,让她出去接电话,说是和她儿子有关,眼神里带了点高高在上的怜悯,临走前还拍了拍陈苁蓉的肩膀,让她“冷静”。
她攥紧双手,心里察觉到什么,身为母亲的敏锐直觉让她惴惴不安。
陈苁蓉深呼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里隐隐的恐惧,从前台手里接过冰冷的座机电话,她声音发颤地“喂”了一声。
然后,她得知了陈砺行的死讯。
去医院的路上,双腿麻木地跟随着警察,陈苁蓉大脑都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具无知无觉的木偶,仅凭本能拖拽着这幅空心的躯体走完了整个流程。
可当她见到白布下的轮廓时,她全身被抽离出的情绪如洪水出闸般冲垮了她心中脆弱的防线,陈苁蓉像是个被陡然涨破的气球。她脱力跪在冰冷的铁架床边,哭着大喊儿子的名字,试图让他能够再次回应,直到警察将她搀扶而起。
交警调出了当时路口的监控录像,陈苁蓉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脸贴在黑白色的屏幕上,盯着那由于技术受限而模糊到看不清是一个人的黑影,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但陈苁蓉知道,那就是她的儿子。
对方怀里抱着一簇开得鲜艳的德国鸢尾,步伐轻快,来到了红绿灯前,他伸头观望四周行驶的车辆,确定还需要等待一会时,才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怀里的新鲜的花束里,低头嗅闻着花香。
不知何时,他的身边来了一个小男孩,和他一起在斑马线前等待。
很快,红绿灯转为绿灯,一切都那样平静和正常。
就在这时,一辆货车从监控盲区飞速驶过,完全没有顾及到红绿灯的存在。
陈砺行最先注意到那辆失控的大货车,他蓦然扭头,下意识正打算往前跑的时候,却发现了一旁已经被吓得呆愣住的小孩。
在货车驶过的一瞬间,陈砺行没有犹豫,猛然将那名小男孩推离,自己却卷进了车轮下方。
即使监控里没有声音,在撞击那一刹那,陈苁蓉耳边还是炸出了一声巨响,近乎击穿她的耳膜和心脏。
近乎自虐式地,陈苁蓉一帧帧地反复拖动视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儿子是如何没有一丝犹豫,义无反顾地推开了原本应该倒在车轮下的幼童,看着他手中娇嫩的鸢尾花束是如何飞向高空,四散而开,紫色的花瓣被碾碎零落在满地的血泊里。
陈苁蓉在监控室泣不成声,哭到全身脱力,汗水和泪水的腥咸混杂在她的脸上,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她在众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通报中明确提到,那名货车司机白日酒驾,才造成如此一出悲剧。
警察都夸她的孩子是个英雄。
但陈苁蓉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去当所谓的英雄。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凭什么要她的孩子去当那个被牺牲的人?
明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白纸上仅仅写下了几行字,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和光辉,便被暴力地撕扯去后半段,再也不能落下剩余的笔迹。
她甚至歇斯底里地想,为什么被车撞的那个人会是她的儿子?为什么那个小孩刚刚好卡上了自己儿子过马路的那一瞬间?为什么命运偏偏选择了他?
明明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可当她亲眼见到那个被自家儿子保护推开的小孩子时,对方一边咳嗽,一边哭着朝她跪了下来,陈苁蓉心里那些流满毒脓的想法,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陈苁蓉后来才知道,那个孩子身有残疾,是先天性心脏病。
许久,她望着对方满是眼泪的眼睛,沉默地抬起手,抹去了对方下颌上的泪珠。
最后,陈苁蓉收养了那个孩子,竭尽一切可能地照顾他,像是一个寄托。
但世上的事情似乎总不会让人遂愿,哪怕那名孤儿收到了悉心的照料,可病情依旧迅速恶化,不出两年,便已病入膏肓,最终只能躺在病床上度日,就连呼吸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对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拼劲全身力气,艰难地张口,对陈苁蓉说:“妈妈,谢谢你,等我见到哥哥,我会和他认真地说一句‘谢谢’……还有,对不……”
陈苁蓉侧耳去听他的最后的话语,可还没听清楚,对方就渐渐合上了眼睛。
未尽之语的尾音淹没在医疗仪器的嘀嘀警报声里。
但她知道对方没说完的话语里的含义。
再后来,陈苁蓉自愿放弃了体制内的工作,来到春花福利院,成为了大家口中“陈院长”。
***
在车祸发生后,陈苁蓉发了疯似的保留儿子的所有痕迹:陈砺行已经磨掉皮的书包、他的每一张画作,甚至是卧室里的所有事物。
她需要她的儿子尚未离开的证据。
一切都原封未动,就像陈砺行还生活在家里,每天会起床笑着和她打招呼一样。
处理完陈砺行的后事后,陈苁蓉偶然发现了对方藏在抽屉里的笔记本,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才明白原来青春期的儿子有那么多的烦恼和忧愁。
陈砺行所书写下的每一个字,上面记录的点点滴滴,都宛若一张张浸湿的纸,每一次阅读,都会有新的一层透明地覆在她的脸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在字里行间里,她看见了陈砺行面对父亲的害怕,没有朋友的孤独,青春期的烦恼,不知道如何与母亲沟通的无措。
学校里的同学因为他内向而柔软的性格欺负他,孤立他,辱骂他过分阴柔,不男不女;还说他成天被母亲管着,是个妈宝男;羞辱他成绩不好,不好好读书,只能去走所谓的歪门邪道。
在学校孤僻的他不受人欢迎,仿佛只有艺术才是他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即使遭受了如此多的恶意,但陈砺行每次在笔记本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总是展望未来。
“明天会更好的吧?”他在笔记本里无数次反复问道。
陈砺行薄薄的一本笔记本,陈苁蓉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的默念,她从天亮翻到第二天凌晨,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不吃不喝,才把这三百多页的内容读完。
陈苁蓉翻着陈砺行的日记本,上面不会再有新的一页诞生,所有的文字永远定格在事故发生前的最后一晚。
她翻到最后一页,陈砺行在日记留下了自己的最后一段话。
“妈妈,我在花店看见了一束很漂亮的鸢尾花,那是你最喜欢的花,开放的样子很漂亮。”
“店员说,那束花要六十块钱,她人很好,看我想要,就帮我暂时保管了起来。我数了数自己这些天少吃早餐攒下来的钱,刚刚好能凑够六十块钱。”
“今天是母亲节,妈妈,你过得太苦了,所以我想让你能放松一下,哪怕片刻都好。”
“虽然我现在没有钱,连一束花都要省吃俭用两个多月,才能买得起,但等我以后挣到了很多很多钱的时候,我想带你一起出去旅游,去南极,去草原,去热带雨林,环游世界,逃离这些不好的事情。”
他画了一个笑脸:“妈妈,你收到花之后,会不会更开心一点呢?”
末尾处,陈砺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束活灵活现的鸢尾,用彩铅上了色,连叶片上晶莹的水滴都描摹得生动别致。
陈苁蓉用指尖摩挲笔记的末页,那些纸张因被泪水反复打湿,而浮现出许多褶皱。
那些起伏的痕迹像是连绵不绝的群山,把孤身一人的陈苁蓉围困其中。她兜兜转转大半辈子,始终没能走出去。
陈苁蓉眨了一下眼睛,眼前模糊一片,她伸出食指探了探,竟在眼底碰到一片濡湿。
“……我做的对吗?如果年轻时的我要是没有这么有控制欲,不总是事事都管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别人孤立?如果我早一点发现学校里的事情,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不那么懂事,他也就不会想着要给我买一束花,来讨我开心?”她声音颤抖,像是在风中摇曳的蛛丝,“……如果这样的话,他也就不会离开我了?”
她一连串问了许多个“如果”,像是无助的迷路旅人,指着通往四面八方的道路,在迷茫地向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问她该往哪去,又像是在质问自己为何停留在原地。
时逸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给不出任何安慰对方的答案。
他想起了自己和狄寒的关系。
他自己也是黏在蜘蛛网上无法动弹的虫子。
沉默许久的狄寒却忽然开口。
他道:“但他爱你。”
时逸和陈苁蓉的视线全都落到了狄寒身上。
时逸是有些惊讶,这段时间里,狄寒变了很多,甚至连“爱”这种肉麻的词语都说得出口。
听到这话,陈苁蓉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哽咽道:“是,是啊,他爱我……可是我却用他的爱来绑架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狄寒便打断她:“那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听到这话,陈苁蓉愣住了,一旁的时逸也愣住了。
“你的儿子有当面向你抱怨过一句你的不好吗?”狄寒接着追问,“还是说他的笔记本里写了对你的不满?甚至是痛恨?”
“没有,我们在家的时候连架都很少吵……”陈苁蓉下意识地回答,“可是……”
“没有可是,”狄寒斩钉截铁道,时逸从来没有见过对方如此笃定的样子,见陈苁蓉还有些犹豫,他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可是。”
狄寒继续道:“爱是没有理由的,它会包容一切,包括那些你看起来的,所谓尖锐的、能刺痛他人的事物。”
陈苁蓉的目光里仍有些茫然。
可时逸想明白了狄寒在说些什么,望着几近无法言语的老人,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补充道:“陈院长,也许你表达爱的方式与常人有些偏差,但这并不是你的错,而且砺行哥根本没有怪过你……不要再拿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来惩罚自己了,要是看到你如今饱受折磨的样子,我想他也会很伤心的。”
那最后的一句话像是触发了陈苁蓉的泪腺开关,她的眼眶里瞬间盛满了泪水,一颗一颗地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下。
她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时逸和狄寒就这么陪在陈苁蓉身边,让对方发泄这半辈子来受尽的愧疚、折磨和不甘。
许久,对方才终于缓过神来。
“……也许你们说的对,”陈苁蓉眼睛里还有未落干净的泪,她望着窗外天空的云层散去,看着墙壁上重新流动起来的阳光,“……谢谢你们,我会好好想想的。”
众人一时沉默。
蓦然,陈苁蓉猛然剧烈咳嗽起来,时逸反应最快,他立刻凑到床边,扶着陈苁蓉干瘦的脊背,轻轻地帮她顺气。
陈苁蓉不住地咳嗽,时逸朝狄寒使了个眼神,狄寒明白了他的意思,二话没说,就拎着水壶出了病房门,准备叫医生进来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