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丙
远远看过去,一栋三层的小楼映入眼帘,外墙采用温暖的米黄色涂料,画着各式缤纷的简笔画,配以深蓝色的屋顶,外围有一个刚刚翻新好的小操场,周围种植着四季常青的植物,整体风格简洁而不失庄重。
一座石碑矗在福利院门口,上面刻着福利院的名字,凹槽里填着金粉。
“春花”福利院是榆青市最早成立的一批福利院之一,拥有政府的扶持,其坐落在市区偏郊区的位置,远离CBD的喧嚣,给这些特殊的孩子们提供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俩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一个女声喊:“小逸和小寒回来啦?”
时逸快步走上到,笑着挥手回应:“陈院长好!”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陈苁蓉却早就在门口坐下候着了,她身材中等偏瘦,挺拔端正,外边套一件熨烫平整的深色衬衫,短发齐耳,梳理得一丝不苟,发间偶有几缕银丝,彰显岁月痕迹。尽管陈苁蓉已经快六十岁了,但依旧能从她的眉眼里看出往日的雷厉风行来。
陈苁蓉已经在福利院里干了二十多年了,她有着一副难以接近的严肃面容,做事认真负责,却是非常善良。
平日里,福利院里的小孩虽然怵她,但打心底里非常尊敬她。
陈苁蓉一见他们,平日里严肃的眼神软化了些:“早上好,你们吃过早餐了吗?”
“吃过了,院长您呢?”见身后的人低着头没说话,时逸顶顶他肩膀,“狄寒,打招呼。”
狄寒跟在时逸背后,僵硬道:“……院长好。”
“我也吃过了,”听到狄寒的称呼,陈苁蓉一边拉开铁闸门请他们进来,一边诧异道,“小寒居然会喊人了?”
时逸笑道:“早就会了。”
虽然是他昨晚“强迫”下的结果。
“这就好……别在这干站着了,来我办公室坐下慢慢聊。”语毕,陈苁蓉便招呼着两人跟上她。
时逸应了声好,便拉着狄寒进入中央的三层小楼。
两人一进入走廊,墙上悬着有些泛白的五彩小旗,房间里的海绵垫是新换的,墙上用彩纸拼贴着卡通插画,红卡纸裁的太阳对着每个进来的人笑,掉漆的土黄色桌椅多了几道划痕,依旧温馨。
时逸走过每一间房间,他慢慢地看过去,这些儿童大都有或大或小的缺陷,有些是智力水平不太好,有些是先天性遗传病,还有一些是肢体残缺。
狄寒算是其中情况比较好的,从外表看,仅仅是性子冷,不爱说话而已。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在福利院里等了十年,才等到领养他的人。
陈苁蓉一进办公室就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她取来茶壶和茶叶放在会客桌上,提着红色的保暖壶,一边亲手泡茶,一边询问两人近况。
时逸一一如实回答。
“好,这我就放心了,”陈苁蓉拿出茶杯,给两人倒了,话题转移到狄寒身上:“小寒呢?你最近怎么样了?生活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有没有交到什么新的朋友?你最近还有什么新的摄影作品吗?之前的你给我的几张照片,我还存在手机上呢……”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狄寒短短的回答了几个,但陈苁蓉的问题越来越多,他无法招架这种热情,一时不知所措地握住时逸的手腕。
时逸帮他回答了几个,甩了一下被捏紧的手腕,奈何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自己,他没有办法,也就随这人便了。
陈苁蓉和狄寒相处了这么多年,知道开头的那句问候也许就是狄寒的极限了,笑了笑,也就没强迫他继续回答。
可时逸却不想让这人这么轻松蒙混过关,狄寒杵在这里当冷面门神吗?
他们这里不需要辟邪,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多去锻炼一下他的胆量。
时逸推推男生的胳膊:“去楼下陪小朋友玩。”
狄寒没动。
第二次,时逸喊了他全名:“狄寒,下去,就当抵了今天的六句话。”
狄寒看着他。
时逸强调:“真的。”
男生才像个全身齿轮都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同手同脚,僵硬地出了门。
陈苁蓉嘴角漏了一丝笑意:“他还是这么听你的话。”
时逸坐在她对面,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延伸下去。
陈苁蓉很快转移了话题,两人接着聊了不到十分钟,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陈苁蓉书桌上的座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面色稍稍凝重,挂下听筒后,便对时逸道:“隔壁有小朋友需要我照顾一下,小逸你在这里坐一会,我马上回来。”
时逸自然答应下来:“行,您先去忙,我们不着急的。”
陈苁蓉朝他点头,低跟皮鞋嗒嗒,她拉开门出去了。
门咔哒关上,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烧着水的开水壶还在咕噜咕噜的冒泡,小舟似的褐色茶叶在茶杯里浮沉,清香四溢。
时逸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视线却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
他想起了自己和狄寒的第一次相遇。
第5章 第一次相见
十二年前。
“时总,春花福利院的捐赠仪式的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林助理抱着文件,毕恭毕敬地为时滔拉开会议室的门。
“嗯。”时滔解开袖口的纽扣,步履匆匆。
助理快步跟在时滔的身后,心里抹了一把虚汗。
这场捐赠仪式,与其说是热爱公益的理想践行,倒不如说是一场作秀。
时滔在第二任妻子裘心梦去世的丧期中,上个月刚刚以血腥手段吞并本地老牌豪门,为了巩固自己本市商界的地位,他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司相关的事宜,甚至连裘心梦的葬礼都只是简单出席,面上更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
窥得内情的人都唏嘘他冷血无情。
借着电梯的反光,林樟偷偷地瞄了一眼自己的上司。
对方眉宇紧绷,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他趁着这点电梯下降的时间闭目养神。
作为时滔的贴身助理,林樟知道,这段时间,时滔每天只有四个小时睡眠,剩余时间里,他不仅在处理成堆的公司事务,而且也在与权力中心周旋试探。
而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两个半月。
如今,时滔处理完手下繁杂的项目,彻底得了空,他便以亡妻的名义,向春花福利院捐赠大额的善款。
A市的商贾名流都知道,裘心梦就是从春花福利院里出来的孤儿,即使嫁作人妇,依旧心系自己长大的地方,之前还特地成立了基金,用以维持福利院的正常运作。
时滔在这种尘埃落定的时候组织慈善大会,不仅证明他和裘心梦情比金坚,表现出其沉痛悼念亡妻,由此爱屋及乌的善意形象,击垮流言,更体现出时滔作为本市巨鳄的大公无私,在无形中宣传企业形象。
不失为一石二鸟之策。
倏忽,时滔似乎想到什么,睁眼,蹙眉,停顿片刻,问:“林樟,你接到时逸了吗?”
助理回过神:“是的,时总,小少爷已经在车上了。”
时滔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神色稍霁。
自从裘心梦去世,他八岁的小儿子时逸从原来活泼好动的性子,变得像个安静的洋娃娃。
时逸从来不去主动请求什么,对外人的反应也是爱答不理,只有听到他感兴趣的问题,偶尔才能回答上一两句。
直到他问时逸,愿不愿意去他妈妈长大的地方看一眼,他的小儿子空洞的眼睛里才终于有了反应,说想。
叮。
电梯抵达户外的车库。
时滔轻叹一口气,林助理替他用手挡住电梯门。
时滔大步流星走到车前,拉开后座车门。
时逸坐在另一侧,靠在窗边,没有回头。
“……爸爸。”身侧座椅一沉,时逸察觉到时滔的到来,轻轻地喊了一声,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
时滔看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没有打扰他,低低地“嗯”了句,便倚在靠背上小憩。
待林助理上了车,司机行驶出车库,蜜糖一般的午后阳光流进车内,暖和、柔软、恬静。
季风时期为数不多的好天气。
“爸爸,我们今天是去看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吗?”时逸扭头,忽然问。
“对。”时滔睁开眼睛,和自己的小儿子对视。
尽管还没长开,但时逸的眉眼间已经有了父母的痕迹。时逸的长相六分随他母亲裘心梦,四分随他,五官清俊,精致得像是童话里的小王子。
蓦然,时滔伸出手,将时逸额前有些杂乱的刘海抚平。
时逸很乖地没有乱动,让父亲为自己整理外貌。
时滔收回手,两人沉默,下车前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
四十多分钟后,轿车停稳,林助理道:“时总,我们到了。”
时滔示意自己明白,便拉着时逸下车,此时福利院外面已经有一些社会记者在围追堵截,聘请的安保和林助理合力才把人赶走。
时滔牵着时逸的手,表情冷冽,一点都没受外界的干扰。
路上人群熙攘,除了时滔在商界的合作伙伴,各路记者和媒体、政府代表,自发来献爱心的义工志愿者,还有很多孤儿院的小朋友。衣着华丽的商贾聚在一起,小朋友们则被义工领着排队,一时间会场人声鼎沸,人群看似融洽却又界限分明。
时逸并没有被吓到,只觉得新奇,原本不高的兴致被点燃,左顾右盼,目光流连于眼前的景象:身着正装礼服的商人、冒着鼻涕的小朋友、就连草丛里蹦来蹦去的蚂蚱都能让他看入神,要不是时滔拉着,他早就不知被哪块石子或树根绊倒了。
时滔扫他一眼。
时逸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低头看路。
几人到了礼堂门口,林助理适时提醒:“时总,按照活动的安排,可能需要您去前台讲两句,做个动员,我们公司公关部的同事就坐在您背后,旁边还有隔壁市的祁总……”
听着助理详尽的安排,时滔皱眉,说了句“知道了”,之后低头看四处张望的时逸,不自觉地命令道:“小逸,爸爸要去办事,你先跟着林叔叔走一走,我等会再带你转转。”
时逸仰着头,轻声道“好”。
得到答复,时滔看了眼手表:“林樟,你看着点小逸,别让他乱跑。”
林助理应道:“是。”
时滔松开拉着时逸的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带,不再言语,转身进入礼堂。
时逸望着前面西装革履的高大背影逐渐被人影淹没,右手攥了攥手心的书包带子。
林助理轻轻地摸摸时逸的后脑勺:“时总,你爸爸马上就会回来陪你了,我们现在乖乖的好不好……”
时逸还在盯着时滔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