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泥巴姥爷
方兰音就算肚子被刀捅个大窟窿也完胜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类,怎么会打不过木东东的父亲呢?
金副官甚至笑出了声:“你安安心心回去吧,不会有事的。”
木东东还是很焦急,“可是,金叔叔,可是我看方哥哥的眼神不太对劲。”
金副官继续安慰他:“没事的,你看这些守卫是不是也很凶?你方哥哥跟他们是一样的,这很正常。”
木东东没能继续说,金副官要跟守卫下命令了,木东东被放到地上,守卫用军靴怼怼他的屁股:“小朋友,快回家吧,这条路马上要封控了,会非常危险哦。”
几辆军用车开过去,灰尘扬起,木东东往路边躲了躲,踩着影子往小院走。
他一步三回头,看向远处火光冲天的战区,他想小哥了,小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
宴聆解决完战乱收尾,对身边的蓝盛说:“你回去照看方兰音和孩子们。”
蓝盛扫过他手背上正在出血的伤口,“我先帮您包扎吧,不然大校看见您的伤口会责怪我的。”
他捏着药瓶和绷带,宴聆心想方兰音手握重权之后确实今非昔比,对下属要求很严苛,板起脸比徐文溪看起来还严肃。
平白让得力的下属挨一顿骂确实不好。
宴聆对他伸出手。
药还没撒到伤口上,金副官突然从身后冒出来,捏住了蓝盛的手腕,“不好意思,宴聆上校不能用没有向组织报备过的药物。”
自从宴聆在汐岛执行任务中了剧毒污染了腺体,徐文溪在中直内部重建了药物补给规则,严格约束药物使用,属于宴聆的药物全都是在开战之前就审批过的核心机密,使用完毕必须回收入库,确保药物没有任何污染。
金副官一提起,宴聆收回了手,拿走蓝盛手里的药瓶,一眼扫过药物编码,“是普通士兵通用的药物,我不可以用。”
宴聆随即跟金副官回了营地,三名专属的军医取出密封在保温箱里的药物,金副官签了字才给宴聆用。
宴聆有时候觉得这些规矩非常繁琐,但徐文溪做得很对,越是小事越是细节更不能轻易放过。
蓝盛站在营地外,宴聆在里面对他说:“你先回去吧。”
蓝盛得了命令,只身往小屋去了。
宴聆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想起这也是个可怜人,父母妻儿全都死了,孤家寡人一个还糟了金副官的疑心。
金副官看穿他的想法:“你不会要说我狠心吧?”
宴聆摇头,他已经不是十三岁面临江无余的去世对金越大发脾气的小孩了,“你做得很对。”
不能因为同情就降低标准,底线原则不可以向私人情绪退让。
金副官给伤口涂上止血剂,熟练包扎,“你的凝血功能还是不好。”
宴聆没说话,一条小口子而已断断续续淌了十分钟血,按压、扎紧都没办法止血。
金副官又说:“必须得快些回京了,徐上将说你得好好养个两三年才能康复过来。”
宴聆看向硝烟漫天的战区,嗯了一声,“等处理完,我哪里都不去了,在疗养院待着。把你没放完的长假补给你。”
金副官笑了一声,打趣道:“带薪吗?”
宴聆稍稍瞪他一眼,嘴角却是勾起的:“当然。”
清剿完最后一批战犯,宴聆坐上车,跟心腹们回到小院。
宴聆站在院子里,小院里一片死寂,门口的守卫也不在了。
木东东听到动静就会跑出来迎接他才对,今天如此听话,居然没有乱跑。
宴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经常躲在大缸里完躲猫猫的小孩。
金副官站在门口瞧见蓝盛跟几个守卫一起从集市上回来。
宴聆当即发问:“怎么擅离职守?”
蓝盛脸色一白,攥紧了手里几大卷的布匹和药剂,守卫的额头上也冒了几颗冷汗。
宴聆肃道:“说,做什么去了。”
蓝盛先开了口,“我还没进院子,方大校要我去集市上买这些回来。”
守卫随之解释道:“方大校说家里没菜了,您和金副官回来就要不能饿着,所以我们去买菜给伙夫。”
宴聆几乎一瞬间就察觉到出事了,他大步往后跑,又转过身吩咐门口的人:“不许任何人靠近!”
金副官要跟上来,也被宴聆呵斥住了。
宴聆大步往后院跑,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鼻而来,他焦急地转了一圈,没见到方兰音。
“方兰音!”他说话一向斯文,这一声呵斥却是带足了气势,“方兰音!”
后院没找到人,消毒水浓烈到他分不清源头,又去田间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
宴聆剧烈喘息着回到后院,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方兰音人呢?他是不是出事了?为什么突然支开所有人?
他正慌乱,角落里那间专门洗澡的屋子里传来异动,咯吱咯吱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枝。
方才他便是以为要刮风下雨了,才没把这个动静当回事。现在一听,这哪里是树枝响,而是人为弄出的动静。
宴聆警惕地望着那层薄薄的蚊帘,这是几天前方兰音担心他被蚊子咬到贫血突然装上的。
方兰音本是巴不得宴聆被蚊子欺负到没招好求他庇护,乍然做了件好事还让宴聆感动了半天。
宴聆竭尽全力给方兰音找出许多加分项,好麻痹掉心里点点滴滴的仇恨和介怀。
他一步一步靠近这个带给他感动的蚊帘,刹那间,一道深红的血迹喷溅到原本洁净的新帘子上。
只是犹豫了一瞬,又一道血喷来,粘稠的血液挂在细小的洞洞上,把朱砂痣飞溅成蚊子血。
第112章 我们的孩子
规律的嘎吱嘎吱声钻进耳朵,像有蚂蚁在身上爬,宴聆挑起蚊帘,被腥味冲得干呕。
方兰音叉着腿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很轻巧地把砍骨刀剁在砧板上,抬起白皙的飞溅了骨血的的脸颊,对宴聆笑得很温柔:“你回来了。”
他说完话,继续剁骨头,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摆在桶里,已经摆满了。
方兰音拎着桶跟宴聆擦肩而过,把肉块倒进园田里挖好的坑里。
宴聆这才注意到方方正正的田里均匀地挖了九个坑,已经填满了八个。
方兰音填平第八个洞,对宴聆抬抬下巴,“战区稳定了吗?”
宴聆看着他熟练无比的动作,愣愣地站在原地。
方兰音干完活,摘下手套,抹掉脸上的骨头渣子,又戴上了温柔小意的假面:“宝宝,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累坏了?”
这声“宝宝”带给宴聆的终于不是如芒刺背的欣喜和羞臊,像冰刀捅了心窝。
宴聆几乎说不出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洞里埋着什么东西,但他还是问道:“木东东说,他父亲来找你要孩子。”
人呢?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了?
方兰音笑笑,把铁锹插进松软的土里立着:“我没有把孩子给他。”
宴聆被他笑得毛骨悚然,“他们呢?”
方兰音把散落的几缕头发捋到耳后,他的发色越来越深,彻底跟从前那个顶着一头栗色短发的软糯少年判若两人。
他笑着说:“我已经处理了,你不用找了。”
处理了……怎么处理的?
视线垂到田里的八个坑里,像种土豆一样种到地里就是方兰音的处理方法吗?
宴聆怔怔地望着他,脚步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以为是土块。
他低头,是一只小小的胖成藕节的手。腕子上系着磨牙棒,宴聆挑的木头磨成刚好入口的大小,现在沾满了土。
宴聆挪开脚,眼前一黑,身子微微晃着要倒下,一只胳膊横过他的腰,稳稳搂住了他。
方兰音很冷静地问:“怎么了?”
宴聆说不出话,他愣在原地,盯着面朝泥土趴在地上的婴儿,被他养得白皙的小手抓着土块,指甲缝里塞得乌黑。
方兰音没等他回应,捡起地上的孩子,丢垃圾似的丢进第九个坑里。
和其他八个随便挖的坑比起来,这第九个坑选了园田里土质最松软的地方,方兰音把它挖得方方正正的,铲了几锹土,往里面撒下几颗种子,再次铲起土掩埋。
他走进小院,拿了几株应季的菜苗种在表层,傍晚燥热的风拂过田地,吹散了血腥味,把淡淡的泥土的芳香吹到宴聆脸上。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方兰音淡然回望,是宴聆摔倒了。摔得很斯文,很有形象地跪坐着,失神潦倒的模样都很迷人。
方兰音:“你在害怕?”
稀奇,十三岁就屡建奇功见惯生离死别的宴聆上校居然会害怕。
但方兰音转念一想,他的弟弟方块第一次见到他给妈妈入殓也会害怕,会哭着说哥哥我害怕。
他的怨念减轻了些,很耐心地单膝跪在宴聆跟前,捧住宴聆的脸,“不要害怕。以后山间的每一缕风都会是我们的孩子。”
干净的手只有指尖沾着腥味,偏偏浓烈得钻进宴聆的鼻子里,他恶心得想吐。
不是被方兰音臭得想吐,而是听见那句“我们的孩子”。
这段时间他们共同养育着这个婴孩,给他洗澡、换尿布、喂奶,像寻常夫妻一起照料一个新生命。
宴聆私心把他当做跟方兰音的孩子一样养育着,他把这个小心思藏在心底,仿佛不说出来就不会被仇恨刺痛,就不会被人察觉。
方兰音说出“我们的孩子”,原来他们连私心都那么契合。
偏偏也是他,把孩子像垃圾一样丢进土坑里发烂发臭,还堂而皇之地跟他说这是他们的孩子。
宴聆望着眼前陌生的方兰音,不,现在该称呼他方大校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方兰音回身看了一眼那八个土坑,“你问他们?”
宴聆张了张口,嘴唇轻颤,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为什么要这样做……”
方兰音笑笑,很轻松恣意地拍拍宴聆的脸,“宝贝,你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
“高……兴……?”
宴聆瞪大了眼睛,高兴?现在居然需要表现得高兴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