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泥巴姥爷
曾经屡屡立下奇功,潜伏一个月都不会累的上校现在连两步路都走不动。
他在溪边坐了很久,负责人又追出来,“先生,您还没有付钱。”
宴聆听懂了“钱”,问他多少钱。
负责人用蹩脚的国语说了个数字。
宴聆从口袋里搜出两张纸币,堪堪够用。他平时是不带钱的,身边总是跟着许多人,总之所有东西都是安排好的,轮不到他用钱,所幸金副官在的时候总会往他口袋里塞几张钱,说有备无患。
负责人给他找了一堆零钱,他一股脑塞进口袋里,抱着骨灰漫无目的地走。
再往前走就是码头了,每晚八点半会有一班轮渡,不知道从芜城开到哪里,就像宴聆也不知道他还能去哪里。
解决完一些事情就会短暂地变成一个无用的人,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没做好、什么都失去的无用的人。
他一步一步靠近码头,轮渡还没来,只在远远的海面上露出一点点桅杆。
现在才七点半,船还要一个小时才能靠岸。
这艘船比方兰音引来鲸撞沉的那艘要小,在海面上起起伏伏,日光散去后它更显得渺小,好几次消失在海天之间。
宴聆时不时就要站起来,去看它还在不在海面上,看他能不能靠岸。
到岸边来吧,他想上船,不论如何都要上船,在无边无际的苦海里飘荡,船途结束,他就可以上岸了。
起码知道是有希望上岸的。
看着那点尖尖的桅杆,宴聆竟扯着嘴角挤出笑容。
还是有希望的。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一大片厚厚的乌云笼罩在头顶,暴雨倾盆而下。
宴聆知道的,汐岛的雨来得急,把人淋成落汤鸡后就会停。
这些时日他趴在窗边看见过很多人捂着头从门前跑过,跑进不知道哪家的门里,然后有人斥责他多雨季节不知道带伞。
宴聆也成了没带伞的人,但没有人斥责他,他也没有多余的手捂住头,更不能把木东东的骨灰盒顶在头上挡雨。
雨停之后,船慢慢飘到岸边,宴聆抖抖满头的水,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往要往船上走。
一个面色黝黑的男人对他抬起手臂,“喂!买票了吗?!”
宴聆一愣,原来上船是要自己买票的。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终于看到简陋的购票处,86块钱一张票。
宴聆低下头看看怀里的骨灰盒,说:“两张票。”
售票员打了票,宴聆把所有的钱塞进窗口,售票员点了票,173块钱,她把一块钱和两张票递给宴聆。
有了票,他和木东东能堂堂正正地上船了,收票的黑皮男人上下打量他,“没有体面点的衣服换上?!”
宴聆扯扯衣服下摆,把上衣扯平,这是他最常用的装扮了,不体面?
难怪方兰音还在训练营上学的时候会说喜欢爱笑的alpha,他这个不会打扮的alpha不笑起来就是不体面的,所以也是不被人喜欢的。
收票人看他呆呆傻傻的,收了他的票,“上去吧!”
宴聆看了他一眼,绕过他就往前走。
收票人唾弃道:“长得干干净净,怎么是个傻子。”
宴聆踏上楼梯,膝盖突然疼,腿也抽筋,他浮着栏杆差点没站稳。
身边有个妇人扶住他,“哎哟,大小伙子怎么还不如我一个老太太?”
宴聆听不懂,只能对她礼貌地笑笑,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装哑巴,一步一步蹭上船。
轧票结束,收票人跳上船,对着码头喊了好几句听不懂的话,他最后上船查每个人的票。
其他人拿出被打孔的票,宴聆突然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他的票被收票人直接收走了,他没有票了!
收票人越来越近,宴聆气得站起身,用生疏的汐岛语说:“你把我的票收走了。”
收票人摊摊手,“啊?我收了吗?我看你是逃票还差不多!”
宴聆断断续续只听懂了几个字,全靠语气和肢体语言判断出他在冤枉人,“你,骗人。”
黝黑的手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把他推进角落,“我骗人?”
他上下打量宴聆,揪住他皱皱巴巴沾满血迹的脏衣服,“叫花子都比你干净,穿成这样买得起票?”
宴聆生疏地说:“我、买、两张,你拿走了。”
周边人露出同情的眼光,方才那位老妇人甚至想替这个不善言辞的年轻人说几句好话。
更有大块头的年轻人站出来:“我刚才看见你拿他的票了!”
宴聆听不懂,但他看得出来这个人是在帮他说话,他不自觉往大块头身边靠,就像当年家庭变故了,他本能靠到徐文溪身边去一样。
收票人冷笑,手指点点宴聆怀里的骨灰盒,烧畜牲是不用盒子装的,里面是人的灰!
他大声喝道:“他抱的是人的骨灰,你们还敢向着他,小心这盒子里的东西一辈子缠着你,缠着你们的家人!”
轮渡上窸窸窣窣地声音突然停止了,刚才为宴聆说话的那位大块头面露难色,老妇人也多看了几眼他怀里地骨灰盒,捏着手帕捂住了鼻子。
宴聆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这些人不会再帮他了。
他一步一步退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收票人露出胜利的笑,龇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晦气玩意儿还有脸上轮渡,滚下去!”
他扯住宴聆的手臂,嚷嚷着让船员赶走他。
宴聆挣开他的手,“我买了两张……他有票!为什么不能走!”
“屁话!你根本没买票还带晦气东西上船,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揍!”
棍子落在腿边,宴聆转身往船深处跑,他抱紧了怀里的骨灰盒,扶着楼梯逃窜。
后背被重物砸了很多次,久违的怒火和暴躁在心中熊熊燃烧,他攥紧了栏杆,好想找到点什么东西把他们全杀了!
他扑向一把刀,脑子里却突然想起方兰音曾经跪在他脚下,哭着对他说:
“是他们先赶我走的!我付了登上那艘船的双倍的价格,他们却打我骂我要赶走我!他们抢走了我所有的钱,我什么都没有了……”
在这个一无所有还被冤屈日子里,他终于明白了。
第114章 第114【死遁2】被抓
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后脑被扯痛,他扑住那把生锈的刀,掌心瞬间被染得锈迹斑斑。
“这小白脸跑得还真快!”
收票人压住他的腿,大笑着把他往甲板上拖。
宴聆抱紧了骨灰盒,锈刀压在腕子下面,他蜷缩着踢踹不断伸来的手。
“嘿,脚还很会踢!”
他们戏弄着要抓住他的脚踝,更用力地拖拽他,膝盖在铁板上划出血痕,沿途拖出漫长的血路。
骨灰盒抱得太紧,硌得喘不上气,手里的锈刀也攥得越来越重。
手指被钝刀勒出口子,分不清是血还是锈,他蜷缩着身子,用肮脏的抱住不能被弄脏的。
拳头雨点般落在肩上、手臂上,、腿上,宴聆只是忍着。
在训练营的第一年,教官教导他们,在往后的任何一项任务里,不论面对怎样无理取闹的居民,都不可以对手无寸铁的群众动手。
宴聆是个好学生,每道题答得比标准答案还要标准,他将教官的话奉为圭臬,把知识点当做血液流淌在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里。
他坚信他会一直做一个讲道理懂规则的好学生,所以低着头,哪怕脸上已经破了相,血液染红了脖子,他还是低着头,任由船员和收票人对他极尽羞辱。
“哈哈哈哈,还真是个傻子,根本就不知道还手。”
“蠢蛋还想坐船离开,你死在这里吧!”
“死在这里”是汐岛人对骂的常用语,是讨厌极了、恨极了某个人才会用这句话诅咒对方。
起初宴聆并不明白,他也听不懂。
直到有次去市集上买菜,他牵着木东东,地上突然多了很多烂菜叶子,木东东担心弄脏鞋子,因为弄脏了最后得小哥去井边打水,彼时会有很多闲人懒汉盯着小哥给他刷鞋,木东东像盯紧自家好白菜似得盯住小哥,不允许别人乱看。
所以木东东第一次对宴聆伸出手,想要他抱着走过那条满是烂菜叶的道路。
走到常买菜的摊位才知道,是有一对夫妻吵架,妻子一边骂着你死在这里好了,一边抄起剁菜的刀丢向丈夫。
好死不死,正好就砸在他的头上,人倒进隔壁摊卖鱼的水箱里,腿脚一蹬,那些嫩生生的好白菜也死在了满是烂泥的道路上。
木东东说,这里的人不会轻易提到“死”,他们很多时候都想着“奇迹”,谈论谁家的人活过了30岁,并且津津乐道地将消息传播到很远的地方。
一旦他们说出“死”字,周边所有的人都会退避三舍,因为那个人是要动真格了。
宴聆想不通,如果只是夫妻争吵,妻子怎会突然挥刀。
木东东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像是惊讶宴聆的天真:“那个老板欺负过好多人呢,妈妈就被他欺负过,小哥去井边洗鞋也会被他盯着看,哼,他还打老婆呢。”
宴聆抱紧了骨灰盒,抬眼去看只是说玩笑话的收票人,他分不清这个人是想戏弄他拿他出气还是真的要让他“死在这里”。
这一抬脸,一记耳光抽在脸侧,宴聆重重地摔在地上,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发烫的脸颊。
他再一次用力攥紧了生锈的刀。
可教官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连他上课时的表情都那么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
忍一忍,等船开,只要船开了,他就能离开这里,就能抵达一个岸边,只要离开了就能上岸了。
上了岸,他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把木东东安葬,把过去都忘掉,把什么都不要了。
收票人一脚踹在他小腹,宴聆咳出半口血,鼻子里冲起一股浓烈的锈味,内脏从口鼻里呕出来似的。
宴聆拧着眉,有一个念头闪过——或许这个炭黑炭黑的男人是真的想弄死他。
他剧烈咳嗽着,突然就又想起了方兰音。
当年比流浪猫还瘦弱的beta是如何被这些粗鲁的人欺负的?
被逼着付了双倍的票价,以为能够离开汐岛,离开这个他死也不愿意回来的地方,偏偏被抢走了所有的钱财,被驱逐被殴打,受尽凌辱。
宴聆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听到汐岛语“死在这里”是在医院。
那天他得知是他精心培养的beta用尽手段撞沉了轮渡,他看着方兰音哭着跪在他脚下,听方兰音用方言夹杂着国语说“我不可以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