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泥巴姥爷
方兰音问,我走了,你真的会高兴吗?
他答应了。
他亲口答应的。
方兰音真的走了。因为不相信他,所以畏罪潜逃了。
不仅不知悔改,还把信任都丢掉了!丢掉对他的信任,丢下他的人,一意孤行地跑了!
方兰音居然敢跑!
宴聆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白雾飘散在雨中,雨滴顺着脸颊坠进水滩里。
副官给他打上伞,劝道:“上校,小心着凉。”
宴聆伏着没动,远处传来下属的声音,“上校!铃兰桥边有学生发现不明物体!”
宴聆猛地直起身,“什么?”
大雨滂沱,雨声压过下属的声音,宴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下属顶着大雨跑到他身边,大声道:“正在打捞,可能是个溺亡的学生!”
不是畏罪潜逃,是畏罪自杀?
宴聆视线微晃,副官从侧面扶住他,宴聆甩开他,抓着下属要他带路。
铃兰桥边站着两个学生,附近的消防队赶来打捞,校内也派了巡警过来记录现场。
宴聆扑到桥边,修长的手指攥紧了石栏,指腹被粗糙的石料磨出了血。
打捞了十分钟,宴聆冷得快要喘不上气,那具尸体终于被捞上了岸。
宴聆推开下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现场走,巡警有意阻拦,下属掏出证件,对方便不再插手。
消防的人抹清尸体面部的水草,露出一张中年人的面孔。
巡警大惊失色,“哎!是、老郑!老郑找到了……”
死的人不是方兰音,但终归是死人了,宴聆心里那口气吊着下不来,精神紧张到了极点,太阳穴突突地疼。
巡警哽咽了,“老郑就剩个把月就退休了。”
宴聆嘴唇轻颤,着副官给老郑安排后事。
他现在不敢怪方兰音跑了,只要方兰音没死就行……
身上冷得紧,他恍惚地走在雨中,副官递上雨伞。
远处又跑来一个下属,喊着:“三十公里内没有找到人!”
宴聆低头捂住口鼻,咳不出声。
副官有心想劝,但他是徐文溪精心挑选的最有眼力见的新人,不难看出宴聆要面子,个性强,再劝怕是更犟,宴聆想要发疯,他只能沉默陪着他一起发疯。
然而这次他想岔了,因为宴聆身子一晃,下一秒就倒在他身上。
他仿佛看见他的职业生涯奶油一样化开。
司机跑到跟前,要副官把宴聆抱到车上。
副官指指铃兰别墅,“不去这里?”
司机摇摇头,说要回老宅。
副官不理解但照做。
司机望着铃兰别墅悄悄叹气。
这里的通行卡只有一副,仅此一副。宴慧雯给了宴聆的父亲,而宴聆给了方兰音。
铃兰道、铃兰桥、铃兰别墅,这里的一切都跟铃兰相关,却没有种植铃兰的自然条件。
这里长不出铃兰。
司机看向后视镜,副官正给宴聆换下湿透的衣服。
水淋淋的衣服丢在托盘里,司机扫过宴聆颈侧的缝合线,想起宴聆的母亲。
若是宴老板还在,看到孩子折腾成这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雨刮器推开雨水,推出潮湿发霉的回忆。
三十年前,司机刚到宴慧雯手下工作,宴慧雯看他话少、踏实,便派他每周末去训练营接一个学生。
每次去接人都得在校门口的小道上等许久,久到天黑了,这学生才被几个副官绑回车上。
他一直是不敢往后看的,直到一年后,学生跳车了。
他慌忙去救,这才看清那学生的长相。
长得极好,训练营里发的制服摔破了,跟这张脸比起来,身上的破衣服有些土气,宴慧雯派人给他买了许多常服,没见他穿过。
这学生跳车之后,宴慧雯许久没再派他去接人。
他想起那学生摔断了肋骨和手臂,宴慧雯可能是不要他了。
毕竟宴老板独掌大权,她想要什么类型的男人就有什么类型的男人,不必在一个穷学生身上费心思。
那时他开始担心失业。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这份工作对他而言至关重要,他正打算去探探口风,结果再次收到命令——宴慧雯派他去当监工。
修一条道,取名叫铃兰道,直通训练营。
修一座桥,取名叫铃兰桥,装点园林。
最后是铃兰别墅。
竣工后,宴慧雯派他去接人,还是那个摔断骨头而今康复的穷学生。
身上依旧穿着制服,只不过是新的。旧的跳车摔烂了,缝都缝不好。
这次没副官绑他,他是自己上车的。
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深蓝色的眼珠低垂着,神色平静地盯着手上结痂的伤口和包扎的绷带。
他想这人大概是真认命了。
就这样过了十年,他每年都提心吊胆,担心他们感情毁了。
他还要养家糊口呢,千万不能失业。
直到宴聆出生,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心想:我的工作还能干很久。
再后来……
司机眨眨湿润的眼,打方向盘经过四月巷,一道黑影钻出来!
一脚刹车踩下去,雨天路滑,车身漂移了很远。
宴聆被晃醒,睁眼看到陌生的副官,以为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可湿漉漉的裤子很快把他带回现实。
他拢起上衣蔽体,起身看向车前,“什么事。”
司机一脑门汗,“有个人从绿化里钻出来。”
宴聆定睛一看,那人从车前爬起来,一头栗色的短发被大雨淋得湿透,正摇摇晃晃地往四月巷跑。
宴聆深喘了一口气,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撞开副官,推开车门冲进大雨里。
“方兰音!”
他从来没有如此疾言厉色,声音大到快撕裂喉咙,雨水划过嘴角,他冷得发抖。
他喃喃道:“方兰音……”
同样湿透的人愣愣地回过头,额发遮住了空洞的眼,只剩被冻得惨白的脸呆呆地望着宴聆。
他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宴聆。
一个拳头飞到脸侧,方兰音不逃不避,硬生生被这一拳打得踉跄两步。
宴聆吼道:“你乱跑什么!”
如果不是司机车技好,方兰音哪里还有命!
醒来看到方兰音死在他车前,他该如何度过余生?
宴聆抿直了嘴唇,冰雨之下,眼珠烫得离奇,他又是一巴掌扇在方兰音脸上。
“谁给你的胆子到处乱跑!”
方兰音捂着脸,丢了魂似的望着他,“宴聆……?”
他这一声沙哑得跟猫叫似的。
只一声呼唤,宴聆撑起体面轰然倒塌。
他想训斥方兰音,可开口就是哭腔,他赶紧和着雨水将声音囫囵个咽下,又使劲往方兰音脸上抹了一巴掌。
“你个混账……”
方兰音像是刚回魂,喃喃道:“宴聆……你怎么哭了……”
他抬着冰冷的手靠近宴聆,想要抹去他脸上的雨和泪,被宴聆重重一巴掌拍开手。
宴聆语无伦次地说着没哭,是雨水,是被方兰音气的,最后很小声地吼他:“你乱跑什么呢……!”
这声低吼没震慑到方兰音,反倒把铺天盖地的委屈倒进了方兰音心底。
他立刻就明白了。
明白这不训斥,明白宴聆不是生气,宴聆只是很委屈,而这句责怪的言外之意是:找不到你,我真的很害怕。
方兰音骤然扁了嘴,空洞的眼里流淌出大颗眼泪,“宴聆……宴聆……!”
他像刚认出眼前的人是宴聆,情绪突然决堤,直直扑向宴聆,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宴聆被他撞得站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腰背倒在车前盖上,他抬手要推开方兰音,反倒被他扼住了手腕,用力地压在挡风玻璃上。
冰冷的嘴唇堵住了宴聆的嘴,他被方兰音压在身下,天幕被方兰音遮住,漫天的大雨也尽数打在方兰音后背。
混着雨水的吻持续了很久,方兰音伏在宴聆身上哭出了声,凄厉的哭声在雨巷里回荡,像是要把满腔怨念和委屈全部哭出来。
宴聆抱着他问怎么了。
他摇着头,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想他但是找不到他。
“我考到第一名了……还是打不通你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