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雪季见 第26章

作者:图南鲸 标签: 强强 年下 近代现代

徐少瑛低声道:“我知道。”

他说:“我也不是那种悲天悯人、热心帮助人的性格,如果我不在现场,我会觉得就这样,每年都会有因雪崩死掉的人。哪怕在现场,我也只会想,滑野雪不带任何雪崩装备,很可惜,节哀,但咎由自取。”

可偏偏,那两个人离他很近,可能他稍微伸长一点手,挣扎一下,就能碰到了。

他还会想,那他把自己挖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是死是活?

是活的,那两个人原本有机会获救的。

是死的,那他曾和尸体如此近地躺在一起。

哪种都很可怕。

徐少瑛继续道:“其实那个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觉,我看到人被挖了出来,我很冷静,我还自己找到了板子和雪杖,自己滑了下山,一切都很正常。”

燕起侧靠在沙发上,安静地注视着徐少瑛,他“嗯”了一声。

但这恰恰,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最典型的核心特征之一,当人直面巨大阴影时,大脑会进入急性应激状态,负责恐惧的杏仁核会接管大脑,同时抑制负责记忆的海马体和负责思考的前额叶。

总的来说,就是解离了。

而当大脑判定你已处于相对安全的环境时,那些被隔离的情绪与碎片才会像雪崩一样决堤。

闪回、噩梦、过度警觉、回避行为,这些都是大脑试图重新处理未完成床上工作的病理性表现。

“然后呢?”燕起问。

“然后到了第二天晚上,我大概有点意识到我不对劲了,但我还没往ptsd的方面想。”

毕竟距离事故和尸体那么近,多多少少会受点影响。

徐少瑛说得很慢:“我特别、难受……也很害怕,所以我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坐着,就去到了酒店楼下的清吧。”

“嗯。”燕起往徐少瑛那边靠了点,两人大腿挨着大腿。

到目前为止,徐少瑛神情都还算稳定,眉眼淡淡,说得也很简洁,“我点了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坐在那,可是在采尔马特的人大多都是来滑雪的,我看到他们身上背的板子,角落放的雪鞋,越坐越冷。”

燕起把手搭在徐少瑛的膝盖上,不带一点其他意味,只是搭着,让徐少瑛感受到力度。

“所以我惊恐发作了,”徐少瑛顿了下,“然后一个男人过来搭讪我。”

燕起想,在酒吧,徐少瑛这脸,这身材,还露出寂寞受伤的样子,被搭讪很正常。

“hey,are you ok?”

一个男人凑了过来,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模糊又遥远。

此时徐少瑛已经开始有点晃了,他勉强抬起头,眼前人影憧憧。

男人看清了他的脸,迟疑了下,“……中国人?”

在国外,在陌生的人潮里,熟悉的语言本就是一种安全信号。

年轻好几岁的徐少瑛还没有学会将情绪隐藏起来,没那么多防备,也没那么稳重,他同男人对视一会,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说了,”男人看起来是个好人,“你怎么了?还好吗?”

徐少瑛张了张嘴,诚实道:“不太好……”

男人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怎么不太好?能和我说说吗?”

徐少瑛摇摇头。

“是失恋了?还是爸爸妈妈吵架了?”

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徐少瑛没有太听清,但他正处在不堪一击的时候,只知道要紧紧抓住一个人求救,这是人的本能。

他很害怕,眼前不停闪过那两人青紫的面孔,他被吓得出不了声,只能胡乱地点着头,又摇头。

下一秒,一只手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后脑勺,带着点力度让他往前倒,他的鼻尖触碰到了温暖柔软的什么,接着是眼皮,最后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徐少瑛闻到了一股香味,是一种淡淡的、贴近皮肤的味道,几秒后,他才感受到了属于拥抱的力度与暖意。

这个拥抱不是那种只有几秒的社交性拥抱,而是那种结实的、稳稳当当的、把一整个人都收进去的拥抱。

男人环过他的肩膀,手掌紧紧贴在他的后颈上,像锚一样,将飘散的他固定在了原地。

“没事的,”他听到男人在他耳边轻声说,“都过去了。”

“……”

男人温柔地说:“这些事以后都不会发生。”

徐少瑛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但这没有把男人吓到,男人依旧有节奏地抚着他的脊背,极有耐心地一点点等他平复下来。

直到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围的所有人都离开,他们也还呈现着拥抱的姿势。

也是托这个男人的福,徐少瑛的惊恐有所缓解,没有无止境地恶化下去,他渐渐清醒过来,虽然意识仍然非常朦胧,像喝醉了酒,但好在不会再想到那些噩梦一般的画面了。

他看到自己的眼泪在男人颈侧留下了痕迹,但他留恋这个温暖的怀抱。

男人笑笑:“好了?”

徐少瑛这才注意到,男人长得极为好看,特别是嘴角那点墨,栩栩如生。

“别难过了,”男人说,“我会很心疼的。”

徐少瑛一怔。

男人抚上他的侧脸,轻声道:“要不要做一些快乐的事情来忘掉?”

操,等等……听到这,燕起觉得有些不妙。

人渣啊!

他猛地问:“你同意了?!”

徐少瑛“嗯”了一声。

不是???燕起难得地愣住了,徐少瑛竟然同这种人上* 床过?

不是,他怎么勾引都行不通,这种人问一句就得手了?

这很明显是老手啊!是那种趁虚而入、不管后果的坏男人啊?专挑徐少瑛这种涉世未深的小男孩,先是蓄意接近,然后温柔安抚,最后花言巧语地哄骗。

徐少瑛掀起眼皮看他:“怎么了?”

不知怎的,燕起莫名有些不高兴,可能是不甘心,他都没睡到徐少瑛,那种人凭什么能?他道:“没事……那之后呢?”

“之后?”徐少瑛冷笑一声,“之后他跑了。”

燕起:“……”

你看吧!他就说!

燕起反应过来了:“等等,所以你说你不是处* 男是因为他?”

“嗯。”

“你那时候多大?十八?”

“嗯。”

燕起又情不自禁地“操”了一声,虽然在他视角是人渣,但听徐少瑛这描述,怎么感觉跟白月光一样的存在似的?还有雏鸟情节。

配上徐少瑛这背景,妥妥的第一章回国,一排开的秘书站在机场,“少爷,找到那个人的踪迹了!”

……

算了,这都只是插曲,重点是徐少瑛的雪崩后遗症,燕起勉强收拾了下自己的心情,“那你之后有去看医生吗?”

徐少瑛说:“有,也有在吃药,几乎不会发作了。”

参与这场救援前他没想到会有挖雪这个行为,知道后,也想试试自己到底克服了那个阴影没有,所以才跟着众人尝试。

燕起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思考了下,也另一个角度安慰徐少瑛,“其实那两个人既然在那种天气还上山,说明也是热爱滑雪的吧。”

“应该吧。”

燕起说:“在自己热爱的事、在雪里死去,或许也是一种幸运呢?”

徐少瑛看燕起的神情非常认真,好像打心底是这么认为的,他觉得不对:“不死去,能继续做自己热爱的事才是幸运。”

燕起笑笑,“也是。”

餐桌转角处的窗帘漏了一条小缝隙,早上第一束阳光溜了进来,洒满金色。

“少瑛,”燕起忽然喊他的名字,“谢谢你告诉我。”

徐少瑛看着燕起弯起的眼睛,拧过头,“嗯”了一声。

他都告诉燕起他的事故了,那燕起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的事故?

再怎么也是需要睡一下的,不然撑不住一天,两人的房间对着,燕起率先上了床,他看见徐少瑛站在门口看他,偶尔的正经过后,他又恢复成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害怕吗?要和我睡吗?”

徐少瑛面无表情:“……”

燕起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说单纯的睡觉。”

然后燕起看到徐少瑛进了他的房间,慢慢朝他走来,最后在他床边站定。

燕起愣了下。

徐少瑛趾高气扬地道:“枕头。”

燕起有些拿不准,他把靠着的枕头抽出来,放到另一边的床头,顿了下,又拍了拍。

徐少瑛说:“再过去一点。”

燕起试探地把枕头推过去了点。

徐少瑛这才满意了,掀开被子,安静地躺下。

燕起这才确定,原来徐少瑛真的是那意思,他很想说点调侃的话,但又怕把徐少瑛气走了,欲言又止了几秒,也选择躺下了。

两人并排睡着。

过了一会儿,燕起勾起唇角,“不知道该说早安还是晚安,但睡个好觉,少瑛。”

徐少瑛:“嗯。”

白天睡觉最爽了,被子蓬松得像是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徐少瑛听着燕起平稳的呼吸声,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困意来得莫名其妙。

不是那种被疲惫压垮的昏沉,是那种……安心的,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兜住了的困。

徐少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