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千机
“你右边耳朵的听力是多少?”沈青杉问。
林响转头看他,“60到70,不戴助听器的话,听不清人说话。”
“后天的吗?神经性还是传导性的?”
“后天,传导性的。”
沈青杉想了想,“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你以前的病例发给我。”
“嗯?”林响一愣,“你是耳鼻喉科的呀?”
“我不是,但我可以拿给医院的同事看看。”沈青杉说。
林响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那你在什么科室?平时治什么的?”
沈青杉单手捏住他的脸,“儿科,专门治你这种小朋友。”
林响不信,拿开沈青杉的手,刚要说什么,一阵手机铃声在两人之中间响起。林响的手机铃声是蜗牛电话虫,非常破坏气氛,他有点尴尬。
沈青杉看到林响握着手机,也不接,就问他谁打的。
“你亲戚呗....”林响嘀咕。
“不想接?”沈青杉问。
“嗯,上次跟他聊天,不太愉快。”林响撇了撇嘴。
阿裴几乎每天打电话过来,但林响没接。也发过来很多条道歉的消息,林响也是随意敷衍一下,但又不忍心真的把人拉黑。
“给我,我帮你接。”
还没等林响反应过来,沈青杉已经拿过他的手机,行云流水地点了接听,放到耳边。
“是我。”
沈青杉站起来,走到一旁去通电话。
“诶?”林响愣愣地看着沈青杉走远的背影,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接别人电话,怎么能接得这么自然啊?
沈青杉聊了还不到两分钟,便挂了电话走回来了。
林响拿回自己的手机,紧紧握在手里,跟被抢劫的手机失而复得一样。
“你们聊了什么?”林响警惕地问。
沈青杉在他旁边坐回去,“他最近应该会歇停一段时间,不会找你了。”
“你威胁人啦?”林响震惊地瞪大眼睛。
“威胁了。”
“......”
“那还聊了什么?”林响紧张地问。
沉沉的暮色中,沈青杉望着林响,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跟我说,你有一个喜欢的人,喜欢了很久,是吗?”
第22章 飞花触水
林响的唇微动了动, 眼神在黄昏里失去焦点。
沈青杉见过他这个表情,是林响的大脑一时间运转不过来了。他在踌躇,在犹豫, 在想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过了许久,林响目光空空,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两只手, “他没说错,我确实有喜欢的人。”
“在哪?”沈青杉问。
“....很远的地方。”
“所以你过段时间不在云南, 是因为要去找喜欢的人吗?”沈青杉问。
林响一顿,点头。
沈青杉沉默了。
林响很心虚, 紧张得手心发凉,不敢看他。
“那个人他喜欢你吗?”沈青杉问。
“…我不知道。”林响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因为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 根本就没有名字, 连样子都是模糊的。
但是那个人很好, 很温柔。会在他遇到危险时,拼尽全力保护他,会在他弄丢了助听器听不见声音时,在他的手心上写字,还会在他忍不住哭的时候, 帮他擦眼泪。
那段时间里,他很坚信这个人是存在的。但后来又发现, 那原来只是他自己的幻想。因为除了他本人外, 没有人见过他记忆中的人。
当时发生了意外, 后来哥哥带他去医院做检查,顺便也挂了个心理科。医生说他因为遇到危险, 面对极度精神恐惧状态下,加上发烧意识不清, 触发了大脑的防御机制,创造出一个保护者的幻觉,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所以他相信了,相信那个人真的是自己凭空捏造出来的。
几年前阿裴对他告白的时候,他利用这个由自己创造出来的人,来拒绝对方。如今他故技重施,是想要切断和沈青杉的联系。
林响觉得自己真是个坏人,总是在辜负别人的心意。
但上次他说谎时,只是觉得有些内疚难安。这次他却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心里一阵阵地泛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落的缘故,他觉得难过。
沈青杉轻叹出一口气,“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哭什么。”
他捧起林响的脸,用指节揩去那些挂在眼角摇摇欲坠的眼泪。
林响的眼珠颜色很黑,黑到边缘泛出一圈轻盈的蓝,像一面深水湖。湖边抽出毛茸茸的绿草,草上开满遍地野花,野花上有残余的露水,像在湿吻着他的手指。
林响抿了抿唇,新的眼泪又不讲道理地滑落下来。
沈青杉看见后也顿了一下,用指腹将淌过脸上的泪水抹掉。
“是我欺负你了?”沈青杉盯着他红红的眼眶,轻声问。
林响点头,很快又摇头。无论沈青杉再怎么轻声细语地问,他都只是摇头,把别人的手都哭湿了。
下山的时候,林响绝望地心想,啊,又要变成单眼皮了。
白昼消失,夜晚轮转。站在高处上,能看到束河古镇微光浮动,是千百盏灯汇聚而成的金色光海。
路上的石板路历经多年的风霜磨损而变得光滑,他们借着路上的屋子,屋子门前燃起的小灯,往古镇漫步回去。
林响走得很慢,好像是故意想要落在沈青杉身后。
沈青杉回头看他,朝他伸出手,“路滑,要牵一下吗?”
林响没有说同意,但当沈青杉微凉的手握住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古镇中心,人烟开始多起来,沈青杉主动放开他的手。
林响拍拍自己的脸,强行打起精神,笑着上去拍拍沈青杉的肩膀,说带他去吃饭。
他带沈青杉去了一家餐藏式餐厅。餐厅的门口坐着一只潦草小白狗,年纪已经挺大了,好几年前就在,但眼睛仍然亮亮的,很可爱,白天它就躺在门口晒太阳,晚上坐着打哈欠。
林响将桌上那本汉藏双语的菜单拿起,递过去给沈青杉,“沈医生,我一直想请你吃饭来着,你之前帮我捡到助听器。你不要跟我客气嘛,也不要自己去买单,不然我生气了。”
沈青杉手接过菜单,观察着林响的表情。
对方正在假装不高兴,却眼含笑意。因为哭过的缘故,眼睛和鼻尖都有点红红的,看上去更有面泛桃花的感觉了。
沈青杉说,他的情绪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响解释,自己会突然在某个瞬间蹦出很多想法,不然怎么叫想想呢。
穿着藏袍的服务生上了一壶酥油茶,沈青杉握着明黄色的茶壶柄,拿过林响的杯子倒茶。酥油茶热腾腾的,冒出氤氲的奶香。
“你怎么把之前的名字改了?”沈青杉问。
林响呼呼地吹着酥油茶,双手捧着杯子,解释道:“我哥改的,小学的时候改的。听说是我阿爸想了半年,才想到的名字,估计他要是知道,能被气活了。”
“那你半岁前没有名字,他们怎么叫你?”沈青杉坐在对面看他。
“叫幺儿,我当时在家里,年纪最小。”
“幺儿。”沈青杉念了一遍。很平常的两个字,在他口中说出来,好像被反复地品尝。
林响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一口酥油茶。
杯中的酥油茶,色泽浓郁,茶面上浮着一层奶渣和泡沫,林响放下杯子,“阿爸给我取的名字,是因为想念的想,因为他想念阿妈,想要她快点回家。我出生的第二个月,阿妈就离开云关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名字是东晴哥改的,就是你昨晚遇到的……”林响回想起来还觉得尴尬,于是刹住嘴,清了清嗓子。
“不过,哥帮我改名字的事,我挺感动的。他说,我是一个独立的人,阿爸对阿妈想念,不该寄托在我的身上。所以他就帮我改了名字,应该是希望我以后可以,听得见声音吧。”
沈青杉对他笑了一下,“我觉得你的新名字很好。”
“我也觉得。”林响也对他笑。
想念的想,听上去有些悲伤。因为见不到面,所以才会昼思夜想。
但响响就是一个很热闹的名字。沈青杉觉得,他哥帮他改的名字,承托的大概不止是希望他的听力问题能够得到痊愈,而是希望他,即使听不见,往后的路也能人声鼎沸,处处有回响。
林响终于成功地请沈青杉吃了一顿饭,这让他觉得心里好受不少。不然他总是觉得自己受沈青杉很多照顾,却没什么能回报的。
吃了晚饭,他们在岸边散步消食,这个季节楸木花早已凋落成泥,虽然错过了飞花触水的景象,但依旧很美。
沈青杉又问他,湖边路滑,能牵吗?
林响疯狂地摇头,说不行不行,人好多。
沈青杉换上一副失落的语气,“不行吗?今晚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林响愣怔住,“你以后,都不来云关了?你不也是半个云关人吗?”
“半个都算不上,四分之一个还差不多。”
他们在河岸边驻足,沈青杉看人时,神情很专注,“你要是想要我来,我就来,要是你不叫我来的话,我就不来了。”
林响拧起秀气的眉,怎么这样啊,把这种世纪难题抛给别人。他沉默一阵后,说:“跟我去一个地方。”
四方街广场的夜晚燃起篝火,不分游客居民,互相牵着手,绕着篝火跳舞。
他们站在人群边缘,双手垂在身侧。
沈青杉明白他的意思,主动伸出手过去,轻握住林响的手。
林响动了一下手指。只要站在篝火旁,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就不再显得奇怪。
林响再一次感谢篝火赋予他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