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千机
沈青杉三十不到的年纪,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显小。倒也不是他长相有多成熟,只是不管是在学校遇到的师长和同学,还是工作后的上级和同事们,他在大家眼里的形象就是比同龄人更稳重,能力强,不怯场。
但在这里,或许是因为相比起西北人的硬朗,属于南方人身上特有的气质被衬得更温润了,加上又穿得比较休闲。
司机大叔的边开车边跟他乱侃,介绍着敦煌和周边的景点,语调中透着对家乡浓重的自豪感。
车行驶到月牙泉小镇门口,要下车走一段路才能到酒馆。司机大叔下车走到后尾箱处,动作迅速到沈青杉刚开车门下车,就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已经被放到地上了。
身后的司机大叔叫住他,“帅哥!”
沈青杉回头,对方拉下车窗朝着他喊,声音格外洪亮,“西北的风很大,希望能吹走你的不痛快!”
怎么,他现在看起来很不痛快吗?
西北的清吧和云南风格迥异。云南偏爱改造古宅,打造浪漫舒缓的氛围。而这边的夯土和粗陶墙面更显原始,质感粗粝。云南的调酒以精致创意见长,而西北的精酿浓烈又醇厚。
酒馆吧台上,彭远原正在那问老板,有没有见过他民宿的客人,半天没消息了,怕出事所以过来看看。
老板是个壮硕的胡子青年,正在打一杯黄河啤酒,“你那个客人长什么样?我这接待的都是成年人,能出啥事咧。”
晚上彭思雨发信息问林响在哪,林响回复她,自己在这家酒馆喝酒,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见林响说有朋友,她便没管了。
等到彭思雨快睡下前,忽然又想起来林响,于是便发个信息问他回民宿了吗。过了快半小时也没收到回复,人也没在民宿,她就赶紧让自己哥哥去小酒馆找一下。
林响和其他客人不同,他有听力障碍,很容易让人自觉地对他多关照一些。
彭远原摸了一把自己脑袋上粗硬的发茬,“小男生,南方人,个子挺高的,模样攒劲得很。”
“小男生,模样攒劲得很?”老板重复了一遍。他没有观察每一位走进酒馆的客人样貌的习惯,不过彭远原这句话倒是挺让人回味的。
旁边倚在吧台前等啤酒的女生,扭头问彭远原:“你是在找响响吗?”
沈青杉从外面走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出。脚步停住,朝他们望过去。
听见这个称呼的彭远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女生对他比划着自己的发型:“留着妹妹头,戴助听器的男生。”
彭远原恍然,一锤手,“对,是他,他现在人在哪?”
“在那边那桌呢。”女生有些醉意,摇摇晃晃地往酒馆里边的方向一指。
黄光灯洒下一片暖色,角落的酒桌上摆着许多空酒瓶,桌前还坐着一个人,而林响已经站了起来,身形微侧,似乎早就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因为愕然而睁大的杏眼,眼里的光流转一圈,林响带着犹疑,缓步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像是不敢再往前走,声音很轻,“哥?”
吧台的几人皆默契地朝林响看过去。
而沈青杉是这几人里面,站得离林响最远的,他听到从林响嘴里吐出来的称呼,紧拧起眉。
从头到尾都管自己叫沈医生的林响,现在竟然管别人叫哥?
林响忽然加快脚步,越过众人,径直扑进沈青杉的怀中,手搂住他的脖子,仰起笑吟吟的脸,眼睛弯成月牙泉,“哥。”
沈青杉怔了两秒,“嗯?”
第26章 长明灯盏
林响欣然加入偶遇到的旅游搭子行列, 大家都是放暑假出来旅游的大学生,年龄相仿,没什么代沟, 很快就聊开了。
一起在沙州夜市吃了酸辣酥脆的漠北烤鱼,商量晚点去哪儿喝酒。
林响想起昨晚彭远原推荐的酒馆,于是一行人驱车前往月牙泉小镇。
同行的人比较多, 他们打了两辆车。一车厢的大学生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春游似的。为了不影响他们聊天,司机还贴心地把音乐关掉。
他们正在聊明天自驾去玉门关和魔鬼城, 问林响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林响本来的计划是明天去张掖。
来之前他就想过,是要租车还是坐公众交通工具。西北环线自驾是首选, 时间自由, 走走停停全凭自己的心意。但林响是一个人出来的, 租车不划算就不说了,路上连个聊天说话的人都没有,太无聊了。
他发觉自己不适合独旅,这些新认识的朋友看着人还不错,他决定考虑一下。
到了酒馆, 大家正玩桌游玩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林响跑到吧台上和调酒师聊天。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一方水土当然也能酿一方酒。这家月牙泉小镇的酒馆提供老板自酿的白酒和小麦酒, 酱香浓郁, 口感醇厚。据调酒师说,连水都是老板特地去取的沙州泉水, 亲手酿造。
同行之间相谈甚欢,调酒师给林响送了一整排shot, 小玻璃杯子里装的都是西北特色风味的酒。调酒师大手一挥,“喝晕了我送你回民宿。”
林响颇得意地笑,“我酒量很好,醉不了。”
酒馆的酿酒主打传统,不管是蒸馏的白酒还是发酵的黄酒,都是低度酒。但林响还是有点小瞧了这些本地人口中的低度酒。
他坐在酒桌前,人已经有点晕乎乎了。同行的大学生大部分都不胜酒力,提前叫车回民宿休息了,只剩下三人留到最后,包括林响在内。
同桌的人喝高了,逮到人就大倒苦水,倾诉衷肠。说自己的原生家庭如何破碎不堪,童年如何不美好,父母貌合神离,最后还是走向离婚的结局......
林响拍拍他的肩,试图安慰对方。心里却在叹气,比他连自己爸爸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是要好一些。
林响的爸爸是在他一岁多的时候,生病离世的。因为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一大笔钱。为了还债,东晴哥甚至要卖掉古城的院子。
实质上,川哥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而东晴哥是他的堂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最亲的兄弟。但两个哥哥仍然很努力地托举他,把他抚养长大,让他去上大学。
先天性单侧左耳聋,原本不影响正常生活和说话,但右边耳朵因为一次生病没有及时治疗,突发性耳聋,也失去了正常听力。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后,林响变得不爱开口说话了,渐渐就失去了这个能力。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话,就是哥哥这个词。
病痛是一场苦旅,在这条路上他只能独自行走。而哥哥是他人生行进的路上,不停地栽树的人,让他在烈日暴晒下有一处阴凉得以栖息。也是他的心灵安放处,是他夜里的长明灯。
长明灯永远发光温暖,无论昼夜。
他觉得很迷惘,也很孤单。陌生的环境,四周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也听不见熟悉的方言,背井离乡只身在外,原来是这种感觉。他一直把这趟以寻人为目的的旅程,包装成一次旅游,这样他会好受许多。
但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酒精上头很容易让人变得矫情。像坐在他隔壁的人开始渴望倾诉,而林响现在最渴望陪伴。
他想念云关,好想家,好想哥哥。
但他毕竟不是小孩了,哥哥要成家,不能一直陪着自己。
仙女教母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魔法棒的星光一闪,随即,他日夜思念的人便出现了。那一定是仙女教母送给他的新哥哥。
沈青杉站在那里,好像一盏长明灯,接住了快要熄灭的自己。
“是那个吗?你要找的人。”酒馆老板靠在吧台上直乐,打量面前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彭远原呆滞地点一下头。
“人家有人接了,你着急个啥。”酒馆老板调笑地说。
彭远原尴尬地挠头,“那给我也整杯黄河吧,来都来了。”
林响靠在沈青杉肩头,小声嗫嚅,“我好困,想睡觉,带我回家嘛。”
沈青杉搂着自己送上来的人,“回家是回不了了,回民宿吧。你记得路吗?”
林响很乖地点点头,“嗯嗯,我记得。”
沈青杉两只手都在忙,一只手要牵自己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还要牵林响。
迈出酒馆门口,林响靠在沈青杉的身上,浑身骨头都软了一样,“没力气走路了。”
沈青杉很无奈,把他拉到自己背后,“上来,我背你。”
路上清寂,空无行人。西北风沙大,这里还是沙漠边缘地带,地上都是细细的沙石,行李箱的轮子滚在地上摩擦发出不小的声音。
林响趴在沈青杉肩上,很安静。沈青杉能感觉到平缓的呼吸,应该是睡着了。林响的身体很热,温温软软的。
没过一会,背上的人动了动,传过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嗯?沈医生,你怎么在这里,来找我吗?”
沈青杉想掐自己的攒竹穴,在眉心位置,“不然我是从江市路过这里吗?”
“你真好。”林响的脸贴在沈青杉的肩上,又睡了过去。
但他没睡安稳,嘴里嘀嘀咕咕的,像梦呓似的。说话颠三倒四,偶尔有几句沈青杉能听清,“哥,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
沈青杉沉默一阵,“响响,没有人不喜欢你,大家都很爱你。”
“那他们为什么说,说我妈妈,是因为不喜欢我才走的,就因为我是个聋子…为什么我听不见声音啊,下辈子,不想再当聋子了。”
林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曾经因为自己的缺陷感到非常内疚。他耳朵听不见,身体里却有无数个声音在指责他。在无人的夜里,他对着月亮,偷偷向远方的妈妈道歉,一遍又一遍。
“那不是你的错,响响。没有人真的了解你妈妈,不用相信他们说的话。而且,如果一个人因为你的听力问题离开你,那他本来就不值得被你爱。”
林响将脸埋进他的外套里,声音变得闷闷的,“那你呢?你会离开我吗?”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不会离开你。”
林响愣愣地问,“你很喜欢我?”
听到他的问题,前面的人笑了一下,“不然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林响安静了好一阵,迟疑地凑到沈青杉脸侧,“哥,我想亲一下你,好不好。”他说完,歪着脑袋要亲上去。
沈青杉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亲我。”
“我为什么不知道。”林响瞪着疑惑的圆眼,把他的脸认认真真打量一遍,“你是我哥,亲哥。”
“......”沈青杉沉默了,也有点不爽。他伸手把林响的脑袋按回去,“安分点,我今天不想占醉鬼的便宜。”
“啊,怎么这样。”林响不高兴了,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背上动来动去的,说什么也要亲。
沈青杉拿他没办法,将他拎到路边的长椅上坐好,蹲下身,直直盯着林响的眼睛,“来,亲。”
四目相对,林响呆呆地望着对方,一动没动。
“怎么不亲了,不是说要亲我吗?”沈青杉轻拍两下他的脸。
林响喝了酒,本来就有点醉醺醺的,此刻在路灯照耀下,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他低下头,小声地说,“还是,不亲了吧。”
沈青杉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你能走路了吗?要走还是要....”
“要背,背我。”林响垂着脑袋,特别积极地伸出手。
林响又靠在沈青杉背上,眼神有些无神,他望向远处黑色的沙山,头顶满天星宿,感到灵魂前所未有的轻盈。
今天独自在鸣沙山上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境如同这片干涸的沙漠,才仅仅过了几个小时,他的沙漠里竟然下起了绵绵细雨。
路上林响话很多,絮絮叨叨个不停,抱怨自己一个人很孤单,很寂寞,还是云南让人安心。不过酒还不错,挺好喝的,就是后劲好大哦......
自言自语就算了,还非要和沈青杉互动。
林响提问:“哥,我说得对吗?
林响疑惑:“哥,怎么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