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点点灯
那个即使看不起他的性别,即使偏心那个私生子,即使总是用言语刺伤他,却依然是他血缘至亲的父亲。
那个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最后流下一滴眼泪的老人。
“逸铮,”
裴冽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水里,
“我是不是……挺冷血的?”
江逸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继续轻轻擦拭:
“为什么这么说?”
“我爸死了,我居然没哭。”
裴冽睁开眼,看着浴室顶灯昏黄的光晕,
“我甚至觉得有点解脱。”
江逸铮放下海绵,伸手握住裴冽泡得发白的手,紧紧包在掌心里。
“裴冽,人不是机器,情绪不是水龙头,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江逸铮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不哭,不代表你不伤心。那种难受是钝刀子割肉,比哭出来更疼。”
“而且,”
江逸铮顿了顿,拇指摩挲着裴冽的手背,
“解脱也是正常的。你背负了太久的压力,太久的期待和失望。现在结束了,你当然会感到轻松。”
“这不叫冷血,这叫人性。”
裴冽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人性……”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对,人性。”
江逸铮凑过去,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你是个好领导,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最后那几个字,江逸铮说得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裴冽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进浴缸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裴冽猛地坐起身,带起一片哗啦的水声。
他不管不顾地扑进江逸铮怀里,湿漉漉的身体紧紧贴着江逸铮干燥温暖的衬衫。
江逸铮没有丝毫嫌弃,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任由裴冽的眼泪和热水蹭在自己昂贵的衬衫上。
“哭出来就好了,”
江逸铮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裴冽把脸埋在江逸铮的颈窝,轻咬着唇瓣没有哭出声。
爱恨交织,才是亲情最原本的模样。
江逸铮任由他哭着,只是更紧地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颤抖的灵魂。
浴室里的水汽渐渐散去,只有水流声和压抑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裴冽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江逸铮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也红红的。
“把你衣服弄湿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逸铮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衬衫,无所谓地笑了笑:
“没事,反正也要换。”
他伸手抹去裴冽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心情好多了?”
“嗯。”
裴冽点点头,感觉眼皮有些沉。哭了一场,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似乎真的轻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深深的疲惫。
“上来吧,我抱你回床上睡。”
江逸铮站起身,拿过旁边架子上干燥的大浴巾,将裴冽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脸。
裴冽乖顺地任由他摆布,像个没有骨头的玩偶。
江逸铮弯腰,连人带浴巾将他打横抱起,走出浴室。
卧室里已经开了暖光灯,床上铺着柔软的被子。
江逸铮把裴冽放在床上,细心地帮他擦干头发,又给他穿上舒适的棉质睡衣。
裴冽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江逸铮。
“你不换衣服吗?”
“换,马上换。”江逸铮笑了笑,转身去衣柜拿睡衣。
等他换好衣服躺进被窝时,裴冽已经半梦半醒了。
江逸铮侧过身,将人搂进怀里。裴冽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的胸口。
“睡吧。”
江逸铮在他头顶亲了一下,
“明天不用早起,想睡多久睡多久。”
“逸铮……”
“嗯?”
“谢谢你。”
江逸铮笑了,胸腔微微震动:
“傻瓜,跟我还说什么谢。”
他收紧手臂,感受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但屋内温暖如春,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阴霾。
裴冽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似乎还在做着什么梦。
江逸铮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没事了,”他在黑暗中轻声说,“都会过去的。”
这一夜,裴冽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而江逸铮,守了他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雨声渐歇,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两人相拥而眠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生活还要继续,带着伤痛,也带着希望。
第167章 威慑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卧室,却没能驱散空气中那一丝尚未散去的凉意。
裴冽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躺了几秒,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那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再次袭来。
昨晚在浴室里宣泄出的眼泪仿佛带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此刻醒来,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但他知道,他不能躺在这里。
裴勇俊去世的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但在某些圈子里,恐怕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裴勇俊从前在位多年,虽然行事作风强硬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这根柱子倒了,原本被压制的暗流,势必会汹涌而起。
而他,就是那个必须立刻顶上去的人。
裴冽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镜子里的男人眼窝微微泛青,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血丝,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一把脸。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也彻底唤醒了大脑。
……
大楼办公室。
裴冽推门而入的时候,戴知珩正焦头烂额地对着一堆文件发愁。
听到动静,小陈猛地抬起头,看到裴冽的那一刻,明显愣了一下。
“先生。”
戴知珩好不容易才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
“您怎么来了?不是还在……”
“销假。”
裴冽言简意赅,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办公桌前,将公文包放下,
“把今天所有的行程都推后,除了紧急突发事件,谁也不见。另外,把城北新区开发案的卷宗,还有财政局上季度的报表拿给我。”
戴知珩被裴冽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震慑住了,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好的。”
裴冽坐在宽大的真皮椅子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城北新区开发案是裴勇志生前力推的项目,也是块难啃的骨头,涉及多方利益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