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点点灯
挂在脸上的氧气面罩也被扯掉,掉落在胸口,勒得裴冽微微一缩,心脏也随之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撕裂般的刺痛。
病房的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推开。
戴知珩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一叠检查报告,见裴冽竟然坐起了身,脸色骤变,连忙快步上前将他强行按回床上。
“你现在不能动!快躺下!”
戴知珩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裴冽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挣扎不止,那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死死抓住了戴知珩的衣袖,指节泛白。
“……我要起来……我得出去……”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种绝望的执拗。
戴知珩手劲儿完全没变小,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方郁森也端着从餐厅打包好的饭菜走了进来。
见裴冽这副不要命的样子,他连忙放下了饭盒,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裴冽的另一只胳膊。
“裴冽!!”
方郁森难得发了火,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要是还敢乱动,过几天就准备给你自己办后事吧!”
裴冽愣住了。
他停止了挣扎,眼神空洞地看着方郁森,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戴知珩皱着眉,没好气地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方郁森也自知话说重了,看着裴冽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心里的火气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酸涩。
他放轻了些声音,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
“……你晕倒之后,心脏差点骤停。”
“医生检查出来你患有后天障碍性心脏病……”
方郁森看着裴冽的眼睛,忍不住鼻尖一酸,声音也有些发颤,
“……但不严重,只是你不能情绪过激,情绪不能大起大落,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方郁森认识裴冽十余年,见过他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见过他在政坛上的长袖善舞,却从未见过他这样失魂落魄、仿佛被抽去脊梁的时候。
上一次见,还是裴冽小爸的葬礼。
那时候裴冽还小,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在裴勇俊和裴家其他人眼里。
哭,是最没用的,只会哭的omega,注定比不过其他人。
他不能哭,哭了就代表失去了继承权,为了小爸,他不能哭。
才过了十多年,这种剜心剔骨般的痛苦就要让他再体验一次。
“……阿冽……”
方郁森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你照顾好自己,别让他走得不安心。”
好话谁都会说,可此刻,谁也不能真正体会到裴冽的痛。
裴冽被方郁森和戴知珩强硬地按了回去,重新躺平在那个狭窄的病床上。
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目光没有焦距。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因为昏迷了许久而变得沙哑粗砺:
“……第几天了。”
方郁森和戴知珩缓缓对视一眼,都有些于心不忍。
“……第四天。”
“……他呢。”
方郁森缓缓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哽咽,
“……前天已经火化了。”
“你……你要节哀。”
裴冽许久都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的反应。
方郁森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面的波浪线起伏平稳,显示正常。
他有些担心,缓缓上前走了几步,走到裴冽的床边,想要看清他的表情。
这才看见,裴冽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里,洇湿了枕头。
他在哭。
可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阿冽……”
方郁森心里也不好受,眼眶也跟着红了。可现在,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此刻的裴冽,连站起来,坐起身都做不到。
他只能躺着,一点情绪波动都不能有。
裴冽无声流着眼泪,他看不清眼前的所有景象,此刻视线都被泪水淹没,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
依稀的,他恍若又看到了那个Alpha温润的笑容,仿佛就在自己眼前,伸手就能触碰到。
“裴冽,别哭。”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碰那个幻影,手臂刚抬起一点,就被方郁森的手重新拉回,轻轻放回床上。
“别动。”方郁森低声劝道。
裴冽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臂重重地垂下。
他此刻像一具空壳一样,无法动弹,无法起身,甚至无法有过激的情绪。
他的Alpha牺牲了,尸骨未寒,他还要表现得像一个没事人一样,连崩溃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这种无力感比死亡更让人绝望。
裴冽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细微抖动,他控制不住。
眼泪也不可避免地流了满脸,身下的枕头很快浸湿了一半。
方郁森拿着湿巾,蹲在床边,给他一点一点的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重复这样的动作,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裴冽的嘴唇微微翕动,许久,才发出了一点声音。
“葬……在哪。”
裴冽的嗓音带着浓重的沙哑和哭腔,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方郁森嗓音也放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沧江的陵园,等你好了…我们陪你去看他,好吗。”
裴冽眼泪流了满脸,此刻他心脏麻木的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痛。
那种痛感太剧烈,剧烈到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将痛觉屏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凉。
他只想哭,哪怕没有任何作用。
他现在能为江逸铮做的,只有为他流泪罢了。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无用的事情。
戴知珩和方郁森就这么陪着裴冽,在他病床两旁坐着,静静的陪伴他度过最难熬的这段时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笼罩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显得格外孤寂。
手机响了几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方郁森没有去看,只是静静地看着裴冽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几下,又熄灭了。
第88章 撕毁
在医院住了整整十天,裴冽才被批准出院。
这期间,江父江母来过几次。
两位老人明明自己也是伤心欲绝,却还要强打起精神,握着裴冽冰凉的手,反过来安慰他要保重身体。
他们与江逸铮一样,都是这世间极好的人,好到让裴冽觉得,自己这样一个满身算计与凉薄的人,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善意。
方郁森不放心裴冽一个人待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家里,便拉着戴知珩轮流过来陪护。
只是这安排到了晚上却犯了难,毕竟AO有别,裴冽现在的状态虽然不至于失控,但终归不妥。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应鹤雪推了推眼镜,抿着唇打破了尴尬:
“带上我,就不是AO独处的性质了。”
方郁森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应鹤雪面无表情地回答:“多了个我。”
没办法,总要有人轮班盯着,方郁森也就勉强同意了。
今天是戴知珩陪着。
夜深人静,戴知珩坐在床边看了裴冽许久,直到确认那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胸口的起伏不再带着压抑的颤抖,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回了自己的客卧。
临走前,他还特意将门留了一道缝隙,生怕夜里有什么动静听不见。
时针缓缓指向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