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飞鱼
“对了,囝囝。”陈政看向陈似青,“听贾斯丁说,你要跟同学一起去养老院演出哦?要不要叫你大哥以公司的名义,捐点物资,再给你们做做宣传?”
陈似青本在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发呆,被父亲点到名,这才渐渐回过神。
他摇了摇头,缓慢地讲,脱产者的社会实践,你们参与,好没意思。
“说的也是。”陈元洲开口,正要再讲些什么,手机叮铃铃响起来,打眼一看,是梁梦云来电,便微笑着冲几人晃了晃手机,回房和未婚妻煲电话粥去了。
像是呼应,陈元洲刚上楼,陈政的电话又响。张妈回了厨房收拾。一个接一个离开,客厅里就只剩下陈似青和阮蘩。
这一对母子,众人相聚时都很少开口,更别说独自面对彼此,空气习惯性地安静下来,却并没有尴尬和凝滞。
“囝囝。”陈似青听到有人叫自己,过两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母亲。
转眼去看,阮蘩在注视自己,然后轻轻拍她旁边的空位:“囝囝,过来。”
于是陈似青到了阮蘩身边,坐在地毯上,在阮蘩宽容柔软的目光下,像小鸟停泊在港湾那样,将脑袋轻轻靠到阮蘩的膝头。
阮蘩抚摸着陈似青与她极相似的侧脸,低声问:“在想什么?这么不高兴。”
陈似青抿了抿嘴唇,只叫“妈妈”。
有种哽咽般的停顿,他不再说话。
阮蘩声音淡而轻,她却像很明白陈似青那样:“是旭尧惹你不高兴,还是哥哥惹你不高兴?”
“宝贝,”像风中的叹息,她叫他,“囝囝呀。”
“不想说就算了,只是你要知道,妈妈做这一切,都是希望你开心。”
在回青山湾之前,陈元洲将陈似青带到酒宴的角落,与陈似青有过一段简短的对话。
他先是为陈似青介绍远处正与陈政夫妇说话的那些富商,讲明他们姓什么、做什么,和陈家生意有着哪些千丝万缕的关系。
陈似青神游天外地沉默着,陈元洲话头一转,又说,你那个同学,旭尧说得也没错,能少接触还是少接触。
“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陈元洲哼了声,给丛飞负面的评价,“给根竿子就往上爬,巧言令色。”
或许是陈似青表现得太过明显,也或许作为大哥,陈元洲过于了解这个弟弟。他看清一切,却并未点破,为了不让疼爱的弟弟受蒙骗,只将丛飞描述得像一个处心积虑的不轨之徒。
却也从陈似青的立场关顾,担心他想多,说囝囝,刚才不是哥哥阻挠你,做任何决定之前,一定再三认真考虑,不为别的,只因为你是陈家的孩子 。
可其实看似幸福、被所有人爱着的陈似青也默默为这份爱付出了许多,正因为陈似青比谁都要明白他顶着“陈”的姓氏。
家庭不曾对陈似青有约束,富裕、顺遂的生活交给他任意选择和体验的权力,但他天生是株根正的花苗,在仁义礼智信的社会框架中成长,也生出同样整齐的叶片和花序。
有着寻常道德观念,明白所有得到一定有代价之道理的陈似青,所看到的事实是:他是首富陈家的幼子,出生时大哥已经有独立思辨的能力,家庭添他是锦上添花,所以不可思议的爱与关注多到满溢。
于是他在接连不断的领悟之中长大,顺水推舟地怕苦、娇气、依赖家人、早早宣告自己钟意同性、是一生不计划结婚生子的男人、简旭尧来追求那就当瞌睡来了被递枕头那样睡过去。
用这些营造和表现,令把他当做公主将养的众人看到,他的的确确也完成了身为公主该做的事情,没有兄弟阋墙的可能,他尽到他“陈”姓的责任。
二十年时间,成效显著,果子落地。可以说,新南市上层圈子里,没有哪个有兄弟的家庭,和美的程度超过陈似青的家庭。
陈元洲也认为简旭尧说得对。因为简旭尧有些话总是不中听,但在高位者看来,那是人尽皆知的大道理。
回家路上,直到刚刚,陈似青一直在想,他被这样的营养浸润着,这些年都在很好地为大家开着花,突然有一天,他的确遇到坏蛋,可坏蛋长得像棵大树,挡住阳光,用另一个只要转换视角就能看清的真相告诉陈似青,原来光照越强就越多阴影、营养太浓偏就成为肥害。
其实陈似青并非真的不解真相,遇到丛飞以后,他刻意回避的事情却仿佛一件一件重新浮现水面,让他总要陷入曾困扰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已经完成任务的陈似青,作为一株花的陈似青,这时候想要将根脱离土壤,安置到树干上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但母亲叫他一声“囝囝呀”,他急切地想要跃出喉咙的心脏就像被人轻轻捏了一把,归送到胸腔里的原位。情绪已经平静。
他十二岁那年发现的事情已经过去并持续很久了。
陈似青想,在人人称道的表象之下,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围城之中,妈妈是不是一早就成为甘愿困在首因效应里面撞钟的和尚。又想到兄嫂,想到曾用留学来推迟婚礼对抗命运,最终还是笑着与大哥成婚的梁梦云。
到底怎样才是爱和幸福,父母和兄嫂,似乎已经给陈似青完美地解答了命题,用他们的付出、忍耐、微笑、平常心,为陈似青的和睦家庭与安逸生活提供源动力。
而合理的逻辑是,作为既得利益者的陈似青,在此前提下,也就不能不珍惜,不能不成为同类之一,不能不承认这番舍得的正确性。
第33章 顽敌
夜里十点四十分,孟宏伟从宴会厅下电梯,在自己的车旁,看到靠在车头看手机的丛飞。
他站了站,瞧了丛飞一阵,拿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听到打火机响,丛飞关掉手机,掀起眼皮,伸手,递给他一沓文件。
“签了吧。”
孟宏伟没接,喷了口烟,烦躁地将眉头拧成一团结:“签什么签?你应承我的事情做到了吗?”
丛飞将东西拍到他怀里:“让出席,我来了,人前的面子,我给了。孟总,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孟宏伟攥住那叠纸,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怒气,抖着手指他,斥道:“你还好意思说,你瞧瞧自己穿成个什么德性,又看看这是个什么场合!一个大男人,还戴什么耳环?烫什么头发?一副流氓打扮,我孟宏伟的脸都要教你丢尽!”
“你倒是油头粉面西装革履,又是什么德性?”丛飞平静地看着他,“出去十几年对家里不闻不问,有利可图了就用老母亲的监护权威胁儿子相亲联姻。把老太太送养老院这蠢招到底威胁了谁?你就不怕我是个跟你一样狼心狗肺的不肖子孙,那她是跟着你还是去养老院都和我没一点关系。”
丛飞语气很平和,却字字犀利,驳得孟宏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倒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平时能说滚就不说请你离开的好儿子,竟然有这么一副流利口齿。
“我现在愿意在这里跟你废话,都要多谢我还有那么点顾念老太太的良心。”丛飞笑笑,冷而不屑,“你以为你靠什么拿捏我?不过就是我有而你没有的东西。”
“你、你……我真是……”
孟宏伟几乎是七窍冒火,却瞪着丛飞,吭哧吭哧粗喘着,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憋出来。
当年他跟丛飞母亲离婚之后,是去了京城许多年,虽说留下丛飞一个人在他阿婆家确实有些对不起他,那还不是为了给这小子挣家产?
前几年衣锦还乡,合作伙伴恰好有个跟儿子适龄的如花似玉的千金,两家结亲百利无一害,不说别的,只对丛飞自身发展来说,那都是格外大的助力,试问哪个做父母的不想试着撮合一下?
偏也就是这混小子不懂得其中的好处,叛逆硬是刻进骨子里,请了他好几次,死活不肯跟人姑娘见面,最后连电话也打不通,孟宏伟气得发昏,对这个他从未如何教养现今已然不再可控的儿子,他承认自己束手无策,只能使上昏招。
一周前,掐着丛飞回家探望老太太的点,孟宏伟请了新城那边一家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上门,要把老太太接过去照顾。老太太情况特殊,知道的都清楚,她是非得住在家里不可的,把她弄到别的地儿尤其是人生地不熟的疗养院,比折磨还不如。
孟宏伟不是不明白这些,正是因为太明白了,才会用老太太监护权这事胁迫丛飞出席这场重要晚宴,好有机会让他跟那姑娘见上一面。
这小子嘴一张一合,就让他百辞难辩。理是这么个理,可成年人的事业与婚姻,哪里是简单如儿戏了?当儿的不知父母的无可奈何与用心良苦,只看到事情表象就妄下结论。
自然,这些话当着丛飞的面,孟宏伟是说不出口的。
“只是叫你相个亲,没有按着你立刻跟人成亲,又不是坏事情。”他转移话题,看那沓纸,看清楚上面是父将对丛老太的监护权委托于子的条款。
于是哼哼一笑,又说:“签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真要打官司,孙子还能赢过亲儿子?”
“哦。”丛飞随即说,“你也知道你才是她亲儿子。”
孟宏伟扔掉烟头,瞥了丛飞一眼,这下他总算觉察出丛飞不对劲了,心想这兔崽子到酒宴现场之后点了个卯,就跟入海的鱼似的找不见人影,自己都还没机会压迫他吧,哪儿来的那么大的火气。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想这臭脾气也跟他年轻时相像,孟宏伟不打算跟他计较,只嘟囔着:“兔崽子,真是吃枪药了。”
他从车里摸出钢笔,“唰唰”将名字签上去,也不觉得有多大心理负担,做儿子的替老子效劳、为祖母尽孝,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两人也再没什么可探讨,孟宏伟上车,在司机发动前探出车窗,记起来说了句:“今晚那姑娘没见着,你陈叔你也没见着,逼老子签这不平等协议,老子记着,下回再找你小子算账!”
丛飞自是没有搭理他。
他把东西收好,正要离开,却意外听到简旭尧的声音。
这家酒店的地下车库宽敞亮堂,这时候车也已经走了七七八八,按理说两人如果离得不近,转首就该碰上面了。
丛飞并没有掩藏自己行踪的意思,朝声源处瞥了眼,发现简旭尧倒是鬼鬼祟祟,埋着头边往另一边的隐蔽处走,边将电话贴在耳边,连承重柱后面丛飞这么一个大活人也没看见。
哦,我已经到车库了。你就先跟妈回去。
问这么多做什么,说多少遍,我没跟他吵架。我送?人家早跟陈元洲回去了,轮得着我上赶着当司机?
知道了。我不是没提过,他不愿意。
你冲我发个什么火?他不肯我难道拿刀逼他去?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多说。
丛飞抱着手臂,神色不明地盯着简旭尧。
其实简旭尧并没有多大声,但车库实在太安静,丛飞耳力又灵,即使不刻意去听,也能听清他在跟自己老爹字字句句在讲什么。
同样也能看清昏暗中他眉眼紧蹙,一副忍耐之下的愠色。
不知道那头又再说了什么,简旭尧终于不耐烦地沉下声音。
他还真就不吃这套,菩萨你懂吧?性冷淡你总明白吧!你要真那么着急,不如你直接去向陈叔提亲,求求看他答应不答应!
说完简旭尧挂了电话,胸口起伏了半天,摸了支烟出来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简旭尧的生活似乎多了许多烦恼。事业想做一番成绩,却始终处在祖辈的阴影里;工作和生活的难平衡之下,青梅竹马的男友越来越冷淡疏离;偏就这个时候,家里公司出了问题,好不容易运转过去,他爸就像被人下了咒一般,整天催他和陈似青结婚。
说来也真是可笑,两个男人的婚姻,居然是父母筹备得最积极。
一支烟吸了几口,他觉得烦,将剩下的大半扔到脚下碾熄。手机屏幕还没灭,他低头点点,从通讯录找出某个号码拨通,差遣人在“夜宴”给他安排酒局。
紧接着他上了车,急着要赴会,风驰电掣地离开,半点没发现,自己的致命把柄,已经落到一直在伺机而待的顽敌手里。
※作者有话说
几章过渡要分别交代一下家庭情况哦,希望大家不要觉得无聊T
第34章 你总是舍得
端午节当天,演出顺利举行。
参加这次养老院暖心慰问活动的学生有三十多位,志愿者协会发有印着学校logo的文化衫,简单的白t,质量也不算太好,焦靖奇拿到手,念叨着做好事该不留名才对,穿这东西简直有损他神威,左右看,人都懒得搭理他,他拎着衣服扁着嘴,有那么些嫌弃,最后却也老老实实给自己套上。
这可能是“过山车”历史上,几位成员穿得最规矩而书卷气的一次演出。由于乐器贵重,不好搬运摆放,他们的节目被安排在了第一位,结束后有专车将乐器运回臻园,接下来便可以欣赏同伴们为长辈们准备的其他节目。
许是养老院里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长辈们顶着阳光挤在简易舞台下面,兴致相当高涨,拍手、喝彩,给这群年轻孩子的情绪反馈不比同龄人差。
陈似青下台以后,半天才找到个合适的空位。
他身旁是位坐着轮椅的阿婆,头发白透了,目不转睛盯着台上,每个节目结束都笑呵呵地点着头鼓掌,注意到陈似青全程安静而专注地坐在一旁,又抓住他手,上下不住打量,嘴上念:“乖囝真是灵额,明星来的对伐?”
陈似青也穿那件文化衫,尺码虽合适,但他身体很薄,四肢又纤长,t恤就显得宽松了,再加上他皮肤白皙,长相清冷,周身那股矜贵气质更不必多说,就是穿得和大家一样简单,往人堆里一坐,哪哪也都是比众不同的。
“老都老咯,还能看见明星嘞,老头子去得太早嘛蛮吃亏。”她捉着陈似青的手晃晃,那手与手臂连成的纤细曲线,真有柔荑般的美感。
陈似青对她笑笑,指了下台上讲:“阿婆,再不看节目,学姐们要伤心咯。”
阿婆又讲,灵额灵额,转眼就被舞台上的快板吸引。阿婆耳聋,陈似青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清,又没牙,她讲了什么,混在喧嚣声里,陈似青嗯嗯啊啊地应,实际上半句都听不明白。
就是这样鸡同鸭讲地,陈似青陪她看完整场,才归了队。学生们替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将现场收拾打扫干净,在食堂吃过中饭,这之后,想要离开的就可以离开了,如果有剩下来愿意帮手的,还可以去探望陪伴那些连演出都没办法出门看一眼的卧床老人。
说是这么说,这群学生最后竟是一个都没离开。于是负责人分配工作,打扫的打扫,喂饭的喂饭,见今天天气好,几个心细的女孩子还被抽去帮忙给阿婆们洗澡。
男生们则被安排做些脏活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