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犹枝
乔宁只能陪笑,哪有这么灵的,他是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才慢慢开口学说话的。
是爷爷、大爷爷还有哥哥,每天都哄着他护着他,他不讲话他们也不会骂他是傻子是哑巴,没有人打他欺负他,好吃的都先给他吃,每天都能吃饱饭,他不那么害怕了,慢慢就敢开口了。
杨二嬷是个很热络的人,她的话一串连着一串,跟着乔宁进了院子,又指着枇杷树说:“你刚去城里那几年,这树还结果哩,村里有些人就攀着你家围墙摘枇杷,不知道哪个把你家围墙搞垮了,你哥又重新找人买石头,修好了……”
旁边的阿婆拽了她一下,约莫是想让她不要跟乔宁说这些,毕竟这树长在他家院子里,摘枇杷还把院墙弄垮了,实在不地道。
杨二嬷没被拉住,继续道:“你哥要得急,咱们以前补围墙,哪用买石头,都是自家捡回来的。”
她一脸肉疼,觉得乔宁他哥花了冤枉钱。
乔宁却在看那棵枇杷树,其实家里这棵枇杷树,结得果子并不太甜,不知道是因为品种不好,还是树龄太小。
小时候爷爷每回熬枇杷膏,都要多多的放糖,不然实在太酸了。
最早他熬枇杷膏加的糖也不够多,枇杷膏冲水后喝起来很酸,他也不知道,因为都是熬来给季柏青喝的,他从来不喊酸。
直到乔宁被丢回来,小崽崽那会儿已经胆子大一些了,天天黏着季柏青,什么都想跟哥哥学。
看到季柏青喝枇杷膏,乔闹闹小朋友眼巴巴看着,馋得一个劲儿咽口水。
季柏青看着他就笑了,说这个是药,闹闹健健康康的,不要生病,又给他拿糖吃。
乔宁还是馋,哥哥的药怎么会闻着甜甜的呢?而且大爷爷说,这是爷爷摘了院子里的枇杷煮的,枇杷是果果,不是药。
后来爷爷看他馋得不行,给他也冲了一碗枇杷水,小孩儿兴冲冲抱起来喝了一口,酸得整张小脸皱巴成一团。
看他酸成这样,两个爷爷也尝了一下,这才知道,枇杷膏糖放少了,酸得很。
也可能是因为枇杷太酸了。
问季柏青,他却一脸淡然,说“还好”。
乔宁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哥哥太厉害了,一点儿都不怕酸。
现在仔细想想,季柏青从小吃了太多苦药,相较于那些味道古怪的药,枇杷膏的一点儿酸,也不算什么了。
乔宁并不知道,后来这枇杷树,竟然已经不结枇杷果了。
“那棵柿子树呢?”他问杨二嬷:“也不结果了吗?”
“对啊,也不结了。”杨二嬷说:“好像晚几年吧,先是枇杷不结了,后来柿子也不结了,我看这树还活着,你回头给浇点儿肥料啥的,修修枝儿,说不定还能结果。”
“就是没修枝。”王六奶说:“村东头那涛涛他爷家的橘子树不就是,老头子被闺女接去城里享福,他家橘子树第二年就不结果了,后来回来修剪修剪,诶,又结了,橘子还大呢!”
“那挺好。”乔宁笑着说:“说不定今年又能吃上枇杷和柿子了,爷爷给我……和我哥种的树呢。”
他在毫不知情的室友面前,可以无所顾忌的提起季柏青,张口闭口就是“我哥”,面对真正看着他们长大的村中长辈,反而莫名的难以启齿。
像是在强行粘合一段,已经模糊到快要断掉的关系。
大家又很热情地给乔宁介绍了其他情况,水井旁的木栏烂掉被丢了,如今这块大石板是老村长让人搬来盖上的。
他们家太久没人,有些皮孩子把老房子当探险地儿,有时候会翻进来。
老村长抓到过几回,拎着孩子找到家长,把家长骂得抬不起头。
但他也担心真有孩子掉井里出事,这才开了锁,让人搬来石头将井盖住。
当年家里的三把钥匙,一把在乔宁大爷爷那里,后来应该是被季柏青留下了,一把在乔宁手里,家里那把备用钥匙,被乔爷爷给了老村长,让他代为保存。
哪个孩子丢了钥匙,长大之后都可以去他那取。
“老村长也是怕出事。”杨二嬷替老村长解释了一句,“他盯着呢,让人盖了井,就把门锁好了。”
“我知道。”乔宁说:“他老人家德高望重,考虑周全。”
要是家里的井真淹死个小孩,他也难受。
阿婆阿奶们听见他这么说便笑了,谁不喜欢有礼貌讲话好听的年轻人。
她们夸他有文化,这夸人都夸得好听,还带词儿,让老村长听到,肯定高兴。
又问乔宁还在读书没,听说他大学快毕业了,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大学生是扩招了,但相对而言,落后偏僻的山村教育水平低下,教育资源也很一般,考上大学的孩子并不多。
在村子里,大学生还是稀罕物。
“大学生啊!了不得,真是文化人!”
“这弟娃他小时候我就看出来,是个聪明娃,一脸的聪明相,我就说他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老乔也算是能瞑目了,孙儿这么有出息。”
“老季家的娃看着也不一般,上回忘记问了,他是不是也是大学生?”
“肯定是,我问了,他说他学医,那肯定是大学生才学啊!”
“这两兄弟,都有本事……”
乔宁心头一跳,季柏青……去学医了吗?是因为小时候经常生病,所以长大了,自己去当医生?
他十分好奇,很想问一问关于季柏青的更多消息,但心底又有丝丝说不清来源的不甘,只装作在看院子,没有听她们讲话的样子。
阿婆阿奶们聊了几句,话题又转回来,给乔宁一顿夸。
知道他是大学生后,她们的态度更热情了,乔宁被夸得一阵脸红,结果阿婆阿奶们见了,又夸他俊气排场,说他肯定好说媳妇儿,现在的妹儿都看脸,乔宁还是大学生哩!(大学生重音)
王六奶说:“你们不看长相啊?”
其他人只笑不说话,杨三婆年纪大了,颇有点儿从心所欲的意思,慢吞吞地说:“看,哪个不看,长得丑的,觉都不想跟他睡。”
乔宁面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后根,他真没遇到这种情况,阿婆阿奶们敢说他都不敢听。
大家被杨三婆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看见乔宁一张白嫩的面皮布满红霞,笑得更大声了。
“好了好了,年轻娃,脸皮薄。”杨二嬷好心替乔宁圆场,绕开话题:“你家屋里头的锁用不了了,你哥换了新的,刚忘说了,要去老村长那拿。”
“我现在就去。”乔宁脸上的热度还没下来,迫切地想出去缓缓。
“我给你带路。”杨二嬷说:“你不晓得老村长家在哪儿吧。”
乔宁连忙道谢,跟着杨二嬷出去,行李箱先留在院子里,有阿婆阿奶们帮他看着。
老村长家在哪乔宁还有点儿印象,隐约记得在哪个方向,但村子变化太大,如今满眼陌生,只能跟着杨二嬷一边走一边记路线。
一群小娃娃嘻嘻哈哈跑过,路过他们时,一个小女孩停下脚步,大声道:“哇,大明星!”
孩子们都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乔宁。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冲着杨二嬷喊:“奶!”
其他小朋友们小雀一般叽叽喳喳乱喊:“二婆/二奶/杨婆婆。”
还有一个跟乔宁一样,喊着杨二嬷,可见这孩子,辈分比小伙伴们要高一辈。
杨二嬷一招手,小朋友们都跑过来,她摸着孩子脑袋,一一给乔宁介绍:“这是杨志飞的儿子,晨晨,早晨的晨;这是王三伯家的孙子,涛涛;这个小妹儿是董木匠家的,董欣悦,你叫她悦悦就行;这是王军的儿子,王子……”
杨二嬷的表情,跟说到自家孙子叫“小汤圆”时一样,满脸的不理解:“他单名一个‘子’,你就直接叫他王子。”
乔宁保持微笑,还好吧,更奇葩的名字他都见过,他前世有个同事,叫“方向盘”,姓方,名向盘,同事们经常调侃他,入错行了,没当司机,跑来当码农。
“还有我还有我。”圆脑袋小男孩发现自己被漏了,急得直蹦。
杨二嬷笑着说:“这是我孙子,小汤圆。”
然后又给孩子们介绍乔宁:“这是你们乔爷……”
她说到一半,想起来,辈分不对,重新介绍:“涛涛,这是你乔爷爷的孙子,你叫哥哥,你们几个,要喊叔叔晓得不。”
“乔爷爷是哪个?”
“为啥喊叔叔,他看着不像叔叔。”
“涛涛还不像叔叔嘞,他跟我们一般大。”
“反正我不喊涛涛叔叔。”
“停!”杨二嬷强行压制:“不喊涛涛行,小乔叔叔要喊。”
小朋友们也不犟,争先恐后地喊“小乔叔叔”,就连涛涛也跟着喊。
杨二嬷哭笑不得:“你喊啥子叔叔,你喊哥哥。”
涛涛昂着脑袋憨笑,跟小伙伴们挤挤挨挨,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
乔宁摸了摸口袋,他零食还没吃完,但身上没有了,反正要在村里住下,回头再给小朋友们补上。
可能因为村里很少见生人,几个孩子都盯着乔宁看,看了一会儿,董欣悦突然问:“小乔叔叔,你是大明星吗?”
乔宁忍俊不禁:“我不是啊,我是普通人。”
“那你怎么长得这么帅。”小女孩一脸真诚,“以后你会去当明星吗?你当明星了,能给我签名吗?”
其他小孩一听,立刻喊:“我也要我也要,小乔叔叔也给我签名!”
“这都啥。”杨二嬷说:“悦悦你要签名干啥子。”
董欣悦说:“不知道啊,我看手机视频里头,好多哥哥姐姐跟大明星要签名。”
有什么用先不提,主打一个跟风。
“行了行了,别挡道。”杨二嬷听得头大,推开面前的孩子,“我跟你们小乔叔叔还有事。”
“奶,你们去哪儿?”小汤圆问。
晨晨说:“我跟你们一起。”
“对,一起。”
杨二嬷:“去找你们村长太爷爷。”
几个娃一下子不吭声了,也不闹着要跟了,呼啦一下跑没了影。
乔宁好奇:“他们怎么这么怕老村长。”
杨二嬷道:“老村长他不是退了嘛,闲是闲不住的,村里啥事他都管,这些孩子别看这会儿乖,皮着呢,爬树下河的,尤其是夏天,老村长时不时的就去河边逮人,逮着了送回家,他要亲眼看着爹妈揍。”
乔宁:“……”
在他小时候的记忆里,老村长是个颇为严肃的老人,其他也没什么了,甚至在村里小孩欺负他跟哥哥的时候,还会把人撵走,乔宁对他印象一直不错。
“你跟你哥哥小时候都不淘气。”杨二嬷大约猜到乔宁在想什么,继续道:“乖娃儿都不怕老村长。”
乔宁笑而不语,他小时候胆子很小,还黏人,尤其黏他哥,干什么都要跟他哥在一起。
季柏青是个病秧子,从小身体不好,动不动就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