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参悲悟念
多吉雅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更加冷肃,脚下的步子也越迈越快,仿佛要将什么甩在身后。
“你走慢点,卓玛奶奶还在后头呢。”
“我忽然想到一个成语,你教教我对不对。”
“什么?”
“狼狈为奸。”
“古罗…你知道吗?”
窦棠婴一愣,随即被他这不合时宜的“好学”气得想笑,他双手攀附上多吉雅的脖颈,凑到他耳边,带着点恶作剧的报复心态,低声细语,气息温热地熨帖着对方的耳廓与心跳:“我们这样……才叫‘狼狈为奸’。”
“哪个奸?”
“什么?”
“我普通话不好…我们的狼狈为奸是哪个奸字?”多吉雅低下头,一脸认真地追问,眼神纯净得像是不含一丝杂质。
“你滚啊!”
窦棠婴瞬间明白过来,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脸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多吉雅这个奸诈的!分明是油嘴滑舌,却偏要装出一副无辜好学的样子!身体被他故意掂了掂,吓得窦棠婴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整个人也因此更加贴近了那散发着温热气息的颈窝。
“别动,会摔。”
窦棠婴索性自暴自弃,顺势探头搭在多吉雅的肩头向后瞥去,卓玛奶奶和刘意两个语言不通的人正巧用手机的翻译交流。
手机机械的女声读出卓玛奶奶的藏语:“你喝酒吗?”
刘意看了看屏幕,摇摇头,对着手机用汉语说:“我不喝,岁数到了要养生。”手机再将他的话翻译成藏语。
卓玛奶奶听完,又说了几句。
手机翻译:“你有喜欢的事吗?”
刘意看着屏幕,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苦涩,似乎不知如何回答这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最终只是对着手机,喃喃地,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回答:“没有,以前以为自己最爱赚钱,但现在想想钱也没赚着多少。”
奶奶老花眼看了半天,哎呀哎呀地缩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后说道:“那些牛粪,晒干了就能烧火取暖。你现在的日子,就像一滩新鲜的牛粪,看着是一塌糊涂。别急,别嫌弃别气恼,等它风干了,说不定也能烧出一壶好酒来。”
“走吧,我们一起去喝酒。不过我这几天不能多喝,弃山星就要出现了。”
机械的女音就这么传遍开来,窦棠婴听着都笑了出来。
看吧,想要沟通的人,总能找到方法说话。窦棠婴想,只是看他愿不愿意而已,愿不愿意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戒备。
可他还是好嫉妒…好嫉妒…嫉妒这世界的善意有那么多,有那么多。
多吉雅感觉着小麻雀在自己肩头乖乖地趴着,随后只听耳边靡靡响起:
“多吉雅…”
“我在你眼里也是这样吗?…”
“我是说....”
耳旁欲言又止的呼吸缓慢了空气,然后空气再次流动如风时:
“我是说你可不可以,只对我好。”
“窦棠婴。”
多吉雅说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每个人都是脚下一块地,头顶一片天,我在自己的生命里和任青一块流浪,天还是这片天,地还是这块地,日月转动我的世界一成不变,始终很小很小…”
“直到你出现了。”
直到某日有颗星星猝不及防在自己天空中开始闪亮,
我的世界不再是一座寂苦的坛城,而是浩瀚宇宙。
第32章 飞鸟与库拉岗日
他们升起篝火,群山辽阔,刘意昂头硬是苦笑,戏谑自己的人生:“狗屁人生一点意义也没有,生活只有脚下一坨粪便。”
此时,他运动鞋底踩中着某种动物的新鲜粪便,脚底粘稠的感觉让他哭笑不得。
“洗洗就好了。”多吉雅抱来卓玛奶奶的酒,对于他们来说这不算事,但对于带久了光鲜亮丽外壳的都市人来说,一点泥泞一点水渍都会让人抓狂。
篝火的噼啪声取代了写字楼的键盘声。一阵短暂的沉默中,刘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极其自然地掏出手机,幽蓝的光瞬间照亮了他一小块紧绷的下颌。他瞥了一眼上面的信号,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低声像是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想的那么的轻松?”
因为没有信号,所以他悻悻地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
火光下,多吉雅把捡来的干柴往火丛里不断加,火苗越窜越高:“因为本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难道只有天塌下来的事情才是难事吗?”
“对啊,除了天塌下来。即使天真的塌下来,也就不存在痛苦这件事了,让自己松一口气吧。雨季哪怕狂风暴雨也是一阵子的事,只要天塌不下来,你看天还好好的在飘云,在吹风,在蓝。”
“我从小就干活…小学干家务,中学兼职端盘子,大学做跑腿代课家教…一毕业我就马不停蹄急不可待地开始工作,结果我被辞退后在家的第一周我就慌了,我自己对我自己说休息啊你休息一下啊,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你怎么不休息啊…我却不习惯,我从来就没有休息过,我觉得休息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我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怎么配得上啊…”
他好想哭啊,
但成年人不能哭。
所以他只能在夜里问自己“人生有重来的机会吗…”
“所以该死的天为什么不塌下来?”远方的太阳正在慢慢掉落,而黑暗却始终不见。
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一回了吧。
“天还要100年才会掉下来。”多吉雅说道。
此时,卓玛奶奶恰好将一碗刚斟满的鸡爪谷酒递到刘意面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刘意先是下意识地双手接过,身体微向前倾,做出了一个类似接收名片或文件的恭敬姿势,口中甚至差点条件反射地溜出一句“您客气了”,他及时刹住,尴尬地抿了抿嘴喝了一口,一股浓郁谷味的酒香扑鼻而来,然后就是呛人的酒精,他不怎么会喝酒,只是在酒桌上已经锻炼出了面不改色。
“很好喝。”其实他不怎么喜欢。
回到刚刚的话题,刘意抬头,看见眼前这个藏族的男人正笑眼深情的看着篝火:“你怎么知道天还有100年就会塌?”
他边说边又下意识地想去掏手机,摸到一半,手僵住了,自嘲地笑了笑,“忘了,没信号。”
多吉雅仍然没有收回视线:“我乱说的。”
“什么?”
刘意一怔。
多吉雅很淡漠地又重复一遍道:“我乱说的。”他只是平静地垂眸,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就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源自土地与自由的笃定。
“天什么时候会塌和人什么时候会死是一样的,你死了你的天也就塌了。”
“我记得有句话叫看天吃饭,我不懂什么意思但既然都看天了,但天黑了就休息吧。”
刘意视线有些炙热的模糊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后忽然大笑出来,他滑开手表,自己的心率骤升,他看向多吉雅,小麦肤色在火光下华丽如黄昏熨眼的光,他的雀斑多有朝气地铺在高挺的鼻梁上,他的鼻尖都很好看,挺拔的线条连着人中和上唇很是性感,天然的野性和自由在他眉眼间跟着睫毛浓烈,他只是垂眸就以足够令人不由自主地俯首。
刘意歪头问他“帅哥,跟我走呗?做我的向导包吃包住。”
“不行。”
“工作不累,奖金翻倍。”
“我已经跟别人走了。”
“谁?”
多吉雅下巴微昂,刘意看向了火堆,多吉雅的对面,窦棠婴正坐在他们两个人的对面凝视着中间这团燃烧的火焰,火红的视线里模糊而浓烈着对面两人凑耳交流的模样…
黑眼球在火光下映射着心底的阴鸷。结果发现了他们两个也看向自己,目光挑挑自若地喝了一口。
这个酒在嘴中慢慢品味,口感像是微酸的果酒,浓稠的酒酿还能咬到鸡爪谷颗粒,吃的是一种乐趣。
刘意收回了视线,更想把他挖走了:“昂…他给你开了多少钱?”
“不要钱。”
说完多吉雅看见了窦棠婴喝酒的样子,起身走了过去。他给窦棠婴一根吸管,说起这个酒的传统喝法。
窦棠婴不要他管,把他给推开了,自己换了一个位置。
多吉雅吃瘪地无奈地坐在一旁,仿佛在沉思自己哪里惹到他了。刘意觉得这一幕很有趣,内心的苦闷仿佛驱散了一些。
善良纯朴的卓玛奶奶热情地抱来一大捆风干肉,又递给刘意一把藏刀和一个木碗,
示意他帮忙把肉削成薄片,刘意不会,看着满地的肉屑,他感觉自己又更加焦虑了。
窦棠婴捡起散碎的肉片喂给了白玛,说道:“奶奶看出了你心里有事。她从不给闲人派活,给你刀是觉得你能处理好自己的钝锈。”
刘意观察着这个和自己相似的城市人,再加上之前自己跟他的‘默契’行为,他难免对这个人有更加的亲近感。
这么说完,刘意也不管手中削得如何了,片也好条也好块也好,好吃就行。
“你对那个藏族男人有感觉吗?”此话一出,窦棠婴心里肯定了刘意也是个同类。
“没有。”
“真的?!我还蛮有感觉的…那你把你的向导让给我?”
“他是他,我是我,你问他就行,关我什么事。还有,他会丢下同伴自己离开,你要是能接受你就自己上。”窦棠婴的语气不自觉的拔高刻薄了许多。
“我也会丢下他啊,在这里露水情缘又不亏。”
刘意手里捻揉着糌粑,他观察这个好看的人口是心非的变化,心里发笑着吃了一口糌粑。
“他是个带发和尚。”
“那不是更好了吗?”
窦棠婴心里更加郁闷起来。再加上瞥见多吉雅没有了克制,一口一口的喝起了酒。他的脸颊微红,脸上的小雀斑被点缀得很是明显,正歪着脑袋和奶奶聊天。
就这样还有人惦记…
“那你上呗,和我说什么。”
好好坐在一旁的多吉雅感到一阵恶寒,他顺着感觉看去,全身一颤,自己莫名被对面的人嗔目而视,仿佛自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窦棠婴把吸管拿开,呼呼仰头喝下两大口酒。
“可人家不愿意啊…”
说着多吉雅走了过来。窦棠婴转过头去,只留下后脑勺给他。
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一个木碗里头是温热的酥油茶。刘意也瞥见了那个木碗,他深深地看了多吉雅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