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人,小乌龟一样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白黎礼看着,晃着脚干笑两声。

父亲又心疼又好笑地追过去,把人抱起来哄:“小笨蛋,没了辅助轮,你停下来就是会摔啊,自行车就是要一直骑才不会摔倒,知道了吗?”

小孩子不停,还是哭,气爸爸没提前告诉他,气爸爸松手太早,总之,气爸爸没有保护好他。

白黎礼咬着冰棒,面无表情的看了会,然后撇了撇嘴,有些嫉妒的移开视线。

-

工作之余,何鹜接到何铜山的电话。

“你主动一些,约赵宝祯见见面,吃个饭。”

何鹜皱着眉来到阳台:“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结婚的意图。”

“又不是要你履行做丈夫的义务,领一张结婚证,办一场简单的婚礼,先把事情定下来,赵宝祯已经二十八岁了,过几年再生孩子的话,对孩子智力发育不好的。”

何鹜摘下眼镜,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这种话很不尊重人。”他叹气:“你如果迫切的需要一个孙子,那何晓皓完成任务的速度会比我更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让你结婚难道是害了你吗?你能一辈子不结婚?既然早晚要结婚,又何必和家里闹这一出?”

何铜山忽然想到什么,语气稍有缓和:“还是你在外面有情人?这都很好处理,明面上过得去,不闹大都没事。”

“赵宝祯只是一个体面的妻子,我没有要求你爱她,只是要求你去娶她。”

这语气轻飘又随便,何鹜握着阳台上的栏杆,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想起陈碧婉。

何鹜深呼吸,语气冷硬道:“不要再给我的私人号码打电话,以后再有事走预约流程,先找王放。”

不等何铜山说话,电话就被挂断。

深市一如既往阴云密布。

何鹜站在宇晟的大楼上,站在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上,俯看楼下行色匆匆的人群。

在港城的最后几年,在何鹜的放学时间,只要陈碧婉见不到他,就会发狂一样的挣扎,嘶吼。

直到何鹜坐在她床边,陈碧婉才会稍微平静下来。

然后,她口中对这世界的诅咒转变为对何铜山和何鹜的咒骂。

她说是何鹜要害死她,她的病是因为何鹜才越来越重,她说如果当初没遇到何铜山,没有爱上他,没生下何鹜,那她的生活依旧优渥自由。

何鹜坐在床头的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地听着。

陈碧婉又逼着他看着自己。

她掀开被子,露出被病痛折磨到皮包骨的身体,清晰的肋骨,干瘪的乳||房,深陷下去的腹部。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们父子,你们两个人害惨了我。”

她指着自己剖腹产的刀口:“你是从我身体里取出来的催命鬼,我当初真该让你死掉。”

然后她又开始哭泣,埋怨自己不该相信、不该爱上何铜山,说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哭完了又是咒骂,无限的循环。

一开始还会有女佣委婉阻止。

但提醒的话刚说出口,床头的水杯就砸到了何鹜头上。

水打湿何鹜的发丝和校服,陈碧婉不许任何人过来收拾。

何鹜沉默的整理,然后继续坐在那。

偶尔,陈碧婉神思恍惚的时候,会把他错认成何铜山,拽着他让他亲吻自己。

何鹜当然不会这么做。

陈碧婉就会继续嘶吼着质问,问何铜山为什么不回来看她,为什么爱过她之后又不再爱她。

然后又崩溃的大哭,用尽所有的力气,掰着何鹜的头,用自己的嘴唇贴上去,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

何鹜的力气当然大过虚弱的陈碧婉,他也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做出这些。

陈碧婉干枯的手指像是枷锁一样钳在何鹜的手臂上,她瞪着眼睛,祈求,哭泣,咒骂。

像是陷入永无止境的螺旋,陈碧婉和何鹜互相痛苦的纠缠着。

情况一直持续到陈碧婉陷入昏迷,然后死亡。

港城的冬季潮湿多雨。

葬礼上,何鹜捧着陈碧婉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

但奇怪的是,何鹜并没有解脱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33章

笔架山的别墅里, 白黎礼对顾潮生说:“我是一辆自行车。”

他伸手比划着:“小小的,儿童骑的,被拆掉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

顾潮生噙着笑问:“为什么?”

白黎礼艰难组织语言:“停下就会摔倒。”他想了想:“可是, 没有人扶着我。”

所以不敢停下,照着白荷留下的残缺地图, 笨拙的前行,在地上留下一条条歪斜的痕迹。

白黎礼结束心理咨询后走下楼梯,很意外的,他看见何鹜。

他有些欣喜的想要跑过去,脚步却在空中骤然停止。

差点忘了,自己有一点点生何鹜的气。

那么久不来看他……

他站在原地,抱着手臂噘着嘴,不满都写在脸上。

何鹜走过去用指背蹭了蹭他的小脸, 伸手搂着他的腰让他贴近自己, 轻声说:“最近真的很忙。”

白黎礼脸有些发烫,侧头伸手轻轻推开他:“谁要听你解释。”

上了车白黎礼也不看他, 只看着窗外。

七月的深市, 一如既往的潮湿阴天。

何鹜问:“花,喜欢吗?”

“不喜欢!”白黎礼没回头。

何鹜弯了弯嘴角:“不喜欢就丢掉。”

“不要!”白黎礼回头瞪他, 却看见何鹜脸上的笑容, 下一个瞬间耳尖就红了起来。

何鹜又问他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白黎礼又提到了赵钊。

说赵钊成绩比自己好回家还挨骂,自己却收到了花, 白黎礼很是骄傲。

何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没说话。

白黎礼又兀自说起那盆加百利月季。

“好像快死了……”他有点苦恼:“我不懂怎么养花, 上学的时候也会把它忘记,今天出门前忽然想起来看了一眼, 好像是快要枯萎了。”

何鹜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你这次回来可以陪我多久啊,有没有两天?”白黎礼满怀期待的问。

何鹜迟疑片刻:“明天的早班机出国。”

车里安静下来。

白黎礼看着何鹜冷峻的侧脸,转身又看着窗外。

几滴雨水落在车窗上,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雨势瞬间滂沱,车内都感到有些嘈杂。

“是真的出国吗?”他小声说。

白黎礼难以控制的想,是不是借口,说是出国,其实是去找别人了。

“嗯?”何鹜没听清他的话。

白黎礼也没再说。

沉默的回了深湾一号,上电梯的时候他都没有去拉何鹜的手。

白黎礼去洗澡,然后站在淋浴房里,表情木然。

发丝湿哒哒黏在脸上,浴室的灯光自头顶打下,直直落在他身上,臀||部下方有一片引人遐想的阴影。

水流从头他的脖颈流下,途径纤薄的背,腰||窝,又顺着两条笔直的腿落在地上,最后流进地漏。

白黎礼看着水流,想,自己其实不喜欢这样,患得患失疑神疑鬼。

付出感情的前提是信任,白黎礼知道这一点,可冷静下来想一想,他对何鹜几乎是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每天在哪,和谁,在做什么。

这种不了解让白黎礼难以避免的产生怀疑。

可归根结底,是因为在乎,所以会揣测,最后才有了怀疑。

他想,是何鹜。

是何鹜把他变成这样的,何鹜应该负全责。

但是他又不敢真的把这一切都怪在何鹜身上。

如果怪他,就要先承认自己的感情。

可如果承认,白黎礼就会恐惧。

恐惧爱要来了,恐惧爱一定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