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二两
虚无中的深渊更加狰狞,喷吐着缭绕的黑雾,柔韧的利爪一般缠绕拉着宋吉祥与自己,好似要将两人全部拉入黑暗的渊底,拆骨分肉!
“方元。”
轻轻的一声呼唤唤醒了陷入绝望的人,他猛地抬头看到端着粥碗站在门边的宋吉祥。清澈的阳光从他背后而来,为他镀上了一层光晕,模糊了他与现实的边界,柔软了他英俊得近乎锋利的五官。那一声轻唤,裹着万般柔情,好似足够证明他是一个纯粹且深情的爱人。
“你怎么了?谁给你打电话?”宋吉祥将粥碗放在床头桌上,浓粥裹着翠绿的叶子,是方元爱喝的蔬菜粥。
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手机,方元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自己深入骨髓的颤抖,问道:“你卖了铺子钱呢?我打算帮你投资影视产业。”
“你上次不是说那个王夫之是个骗子不能信吗?”
方元从凌乱的大床上翻出帽衫套在身上,又从地上拾起牛仔裤,边穿边说:“他是骗子自然不能信,但他口中的影视产业确实有利可图,现在搞影视投资的公司很多,我们可以找一家靠谱的。”
方元翻身下床,脚落地时皱了一下眉头,隐秘之处感觉明显,是贪欢后的后果。
宋吉祥帮他理好衣物,慢悠悠的说道:“那钱我已经花了。”
方元摸起眼镜戴上,目光变得犀利:“花哪了?”
宋吉祥仰倒在床上,枕在曲起的手臂上,话说得懒懒散散:“投资了一家爆破公司,你知道这种特殊行业的证照不好办的,投资这种公司一本万利。”他的话貌似坦荡,有理有据,“不知你听说没有,新开的商场要进驻一家大型超市,到时候供大于求,必定会有人退出市场,现在是应该给自己谋条后路了。”
话音落了很久,方元才收回盯着宋吉祥的目光,轻嗤一声:“你这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宋总有这样的魄力和手腕,还需要什么助理?”
宋吉祥双脚一夹,将方元夹至床前,他支着床板起身在方元唇上印上一吻,低声下气的哄道:“别生气了,以后这种事绝不瞒你,我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能力,不然在你面前哪有男子气概?也不能只在床上腰杆子硬啊,是不是?”
他开着玩笑,端起碗来:“来,喝粥吧,刚好不烫了。”
方元望着送到口旁的温粥,心中越发惴惴,他的眼皮跳动几下,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第41章 旧友
进入四月,北方的冻土层开化,土壤变得柔软,遥看已有草色。
红星之光的爆破工程包括两个部分,前期烂尾爆破与后期场地平整。
方元用藏尸的位置换来了重新参加高考的机会,如今已经翘了一切能翘的课,专心备考。
这个专科学校图书馆的前身是一个弃用的员工宿舍,仅有一层,面积不大,去年翻修过后挂了牌子,藏书不多,鲜有人至。方元已经挂断了三个电话,而第四个正在锲而不舍。
他略显无奈抓起电话出了图书馆,滑动接听,等着对方狂躁的叫嚣。
果不其然,闻军的声音听起来震耳欲聋,在斥责了方元为何不接电话后,他转入了正题:“你的那个...对象,就是宋吉祥...”
方元挑眉,闻军竟然将“和你在一起滚混的那个人”改成了“对象”,虽然他的语气别扭又难受,但毕竟没有恶语相向。
事出反常必有妖,方元等着他的下文。
“他爆破了烂尾楼之后的场地平整需要工程队,你能不能和他说一声,我手里有一支队伍可以承接这项工程。”
原来如此。方元轻刮指茧,沉默了片刻才回:“我俩就是胡闹的关系,这种事情说不上话的。”
“怎么会!”闻军显然不信,“王夫之说宋吉祥很倚仗你,什么事都由你全权做主。对了,王夫之想从那个傻帽手里骗点钱出来,你看有戏吗?他可说了,只要事成,给咱们三成。”
方元落下眸子,嘴角下压,是不悦的信号。可他脱口的话却波澜不惊,未带一点情绪:“宋吉祥将手里的钱背着我全投资了爆破公司,你还觉得我们关系很好,他的事都由我全权做主吗?”
闻军一哽,惋惜的咂了一下舌,继而开始奚落:“闻方方,不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总要有点笼络人的手段吧,还以为你钓了个凯子,没想到还真就是在一起鬼混。”
闻军见无利可图,嗤笑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
方元将电话缓缓从耳边放下,无力的靠在走廊的角落,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脑子中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手中的电话再次振动起来。
手机上跳动的是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方元看了好久才接起电话。
......
“这里是你们这儿最好的宾馆?”一个染着栗棕发色的年轻男人嫌弃的问道。
说其是男人,有些抬举。十八九岁的大男孩,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一身名牌,性格跳脱。
“不喜欢你可以不住,晚上就有回省城的火车。”方元坐在宾馆的休闲椅上淡淡的说道。
对面人啧了一声,将背包扔在床上:“三四年没见,嘴巴还是这么毒。”
他拧开柜子上摆放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抹嘴举高瓶子看瓶身上的商标,边看边说:“欸方元,你说是不是就我最够哥们,你离开省城后只有我一直和你有联系,现在还跋山涉水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看你。”
方元脊背靠进椅背,翘起二郎腿:“张琪,你这回是惹了什么事,竟然需要躲到我这来。”
被唤做张琪的人唇角一撇,臊眉耷眼:“方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他往大床上一倒,长声叹气:“我惹事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他忽的从床上跃起,眼睛放出贼光,“你知道我把谁设计了吗?你弟弟方天枢。”
方元眼周肌肉骤紧,方天枢这个名字像是掀开了他心底的一块隐秘角落,泄露了压抑的、敏感的,甚至扭曲的一切情绪。
方天枢,天之骄子。是全国舞蹈协会副理事长,A省芭蕾舞团团长,知名芭蕾舞舞蹈艺术家方启明的儿子。
而方启明曾经还有一个儿子,名叫方元。
方元压下满腹情绪,揉揉太阳穴问道:“他不是我弟弟,你对方天枢做了什么?”
张琪以舌顶腮,牛逼轰轰:“你知道吗方团长现在走哪都带着他这个宝贝儿子,还有他那个号称芭蕾王子的徒弟。你那倒霉弟弟6岁才能做几个回旋的动作,哎哟,那个捧的啊,都上天了,我看还不如你当年一半厉害,话说回来了,你现在还跳芭蕾吗?”
“......”一句话让方元想到了专科学校那个陈旧的舞蹈室,想到了宋吉祥的那句‘白豆腐’,他错开目光,耳尖有些泛红,“早就不跳了。”
“呦,那真是可惜了,以前你在学校舞蹈室跳芭蕾的时候,窗外围着一群小女孩流口水,还有专盯你下面看的,成熟的真他妈早。”
方元蹙眉:“能不能说正事?”
“能能能,”张琪举手做投降状,“我是你朋友,自然看不惯方天枢。前天我和我爸参加一个聚会,巧遇了方启明。他带着方天枢,大家看爹夸儿子,场面好不热闹。我看着生气,私下里就和你那个傻弟弟说,主人家书房里的花瓶中藏了一个宝贝,晚上能发光,那小傻子真信了,趁人不备就寻去了书房,正如我意,打碎了主人家前清的花瓶,哎呦,把他爸的脸都丢尽了!”
张琪拍掌大笑:“你是没看到方启明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以知礼重教著称的方大艺术家培养出来的孩子竟然干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情,哈哈哈。”
方元冷声截住那笑:“所以你被供了出来,然后躲到我这里来了?”
张琪一哽,随即不以为然:“小孩子确实攀扯我了,但我可以不承认啊。不过回家就被我爸踢了几脚,我一生气就跑你这来了,我做这些可都是为了你,所以你可不能不管我。”
话音一转,张琪问道:“晚上吃什么啊,你们这儿有什么特色?”
方元看着手机中的信息,宋吉祥同样在问他“晚上吃什么?”,他揉了揉太阳穴,对张琪说道:“晚上带你见个人。”
......
第42章 不是初恋
张琪在小城逗留三日,好不容易被方元送走。从火车站出来,方元上了宋吉祥的五菱宏光,这车比自己年纪都大,行车时浑身零件的响动能开一场交响音乐会。
想起张琪的憋屈样,方元破颜而笑:“也难为张琪这几天被你用这车拉来送去的。”
宋吉祥理解能力不足,以为得了褒奖:“他是你的朋友,我自然要招待得尽心尽力。”
方元“嗯”了一声,好心的没将张琪对宋吉祥的评价如实告知。
10分钟前,张琪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夸张的问道:“你看上那个姓宋的什么了?除了一张脸能看,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方元将他反身向检票口一推,淡淡的开口:“我就看上那张脸了,不行吗。”
“炮友啊,那行。”这是张琪上车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拉回思绪,方元见宋吉祥已经启动车子缓步滑行。
“送我回学校吧。”他说。
“别,”宋吉祥打了左转灯,向学校相反方向驶去,“咱俩都多少天没亲热了,你这朋友再不走,我就要剃度出家了。”
方元耳尖一红,用手指轻轻碰着车窗老化的胶条:“马上要考试,我得回去复习。”
车子方向未改,方元的话被宋吉祥有意忽略,他伸手撩了一把身边人的下颌,稀罕的不行:“欸媳妇儿,有一句话我不知当不当问。”
方元打开那只手,言简意赅:“问。”
“你说你学习这么好,当初为什么上了咱们市的末流大专啊?”他斜了一眼方元,见其面上并无郁色,才放开胆子说话,“你别告诉我,让我猜猜啊。”
他装作苦思冥想的样子:“考试之前生病了?考试当天忘带眼镜了?还是那天跑肚拉稀了蹲厕所没带纸,耽误时间了?”
方元掀起唇角,笑着骂了一声“傻逼”。
“这些都不是那就一定是为情所困了,难道你当时喜欢的人是个学渣,你想和他考一个学校?”宋吉祥再次伸手去撩线条流畅的下颌,贱兮兮的问道,“说真的,方方,我是不是你的初恋啊?”
方元回视宋吉祥,姿态倨傲:“自然不是。”
言罢,他将目光放在车窗外,目光所及景致单调、沉暗乏味,心中不免暗道:谁会把初恋放在这座灰蒙蒙看不到出路的小城。
......
宋吉祥结结实实的撒了一回欢儿。方元趴在床上,宋吉祥交叠其上,释放了身体的所有重量。
两人同时享受着贤者时光,方元白皙的指尖夹着一根香烟,烟雾袅袅旋状升腾,每至一个同样的高度,便散了淡了,混入泛着麝香味儿的空气中杳无踪迹。
小麦色的大掌顺着白腻的肩头一寸一寸的滑下,最后止于指端,双指一分夹走了香烟。
宋吉祥在湿糯的烟蒂上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身体中游走了一圈,最后吐了出来。他将香烟又送到方元唇边,拇指重重的捻过那唇之后才让他咬到了烟蒂。
“你高考之后,去了新城市,上了新学校,男朋友是不是也要换新的?”
宋吉祥问话的语气颇为随意,像是一个不经意的玩笑,可有可无。方元却下意识的刮了一下指茧,他了解宋吉祥,有时这个男人说的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刻骨之言。
方元忽然不知应该如何回答,上一次面临这样的窘境还是在那个花里胡哨的KTV里,宋吉祥压着他问是不是待他从无真心?
同样的问题,只是换了一种说法。那时和现在,方元都以无声作答。
他确实从没将宋吉祥当做恋人看待,也从没想过在这个小城一直生活。这座城市在他的眼中自始至终都是没有颜色的,卓别林的黑白默片一样,是自己滑稽又无奈的一段旅程。
也仅仅是一段旅程,而已。
宋吉祥的出现是必然也是偶然。必然的是方元的生理需求需要这样一位身体上的伴侣;偶然的是他不曾想过会与一个“P友”产生这样深的牵扯。
在这段关系中,方元高估了自己的冷漠,同时也低估了宋吉祥对自己的影响。
但,回归理智,不用细想便能得出结论。两个人终究不同路,像是偶然交集的两条线段,相汇时缠绕得再紧再密,最后也要分清彼此,各自西东,终究要冠上“过客”的名头,封尘进陈旧的时光。
至于那些悸动与不舍,甚至伤感,方元愿意将之归纳为荷尔蒙的一时作怪,散了便淡了,离开了便会忘记了。
垂下眸子,方元咬上烟蒂,吞吐之后并未回答宋吉祥的问题,他不耐的动了一下身子,说道:“你下去,好沉。”
宋吉祥久滞未动,目光在方元的侧脸上徘徊,从翕动的睫毛看到紧抿的嘴唇。忽地,他便笑了,流氓一般贴在了方元的耳侧:“宝贝,东西大自然沉,你不是喜欢吗?”
他按住方元的肩胛骨,看着那只蝴蝶在自己手中振翅挣扎,不等人骂他便挺身而入,听着身下人的骂声变为娇chuan。
没有哪一次宋吉祥是这般强硬的,方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化身片叶之舟,在惊涛骇浪中沉沉浮浮,几欲沉入深海,又被风浪推上潮头。每过一个劲风,他便期待浪缓之时,但下一个巨浪永远滔天,让他再一次陷入无尽的沉浮轮回之中。
“宋吉祥,你让我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