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妻 第8章

作者:苏二两 标签: 甜宠 HE 近代现代

祭坛前站着一个老道,慢吞吞净手,看了眼沙漏,掐着时辰捏了一把香烛点燃,郑重其事插在屋子东南角。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一脸无措与惧怕。

“超度了那个老头的亡魂,我就不会再做噩梦了是吗?”他问。

道士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听了这话,男人的神色中透出了几分轻松,他看了眼黑蒙蒙的夜色,却发现刚刚站在符阵中的男孩已经不见了身影。

他蓦地急了:“道长,那小子走了!他走了,这法事还能灵吗?”

道士乜了男人一眼,从案台上拾起一把桃木剑:“他是八字全阴之人,在法事中用以招鬼聚魂,现在魂魄已现,他走自然让他走。”

话音一落,道士手执一把桃木剑,捏了一把米往空中一洒,手指在剑尖划过,冒出点血珠,顺着剑柄抹向剑尖,往某个方向一指:“速速现身!”

中年男人本就心虚,听得此言受到惊吓,蓦地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

......

方元换下了白色对襟长袍,往副驾驶的位置上一扔,拉开后座车门坐了上去。

正在驾驶位上抽烟的一个男人转过头,问道:“完事了?”

“嗯。”方元冷淡。

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面貌与方元有三分相像,只是气质粗鄙,面相冷厉。

他将烟咬在齿间,发动车子:“那个王老板是不是都快吓尿了?他强拆这片区域的时候,遇到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与他较劲,双方撕扯了一个多月,那老头还是不松口不搬走,这个姓王的也不是个东西,晚上带着拆迁队给老头屋子推了,那老头一气之下撞死在了铲车上。那个王老板有点本事,仗着老头孤寡,没人给出头,走了些关系就把这事压下来了,可谁知自那事之后,他就天天晚上做噩梦,一宿一宿的不得安生,这不找刘道长给做场法事,找找心安吗。”

男人嘿嘿一笑:“没想到你这么个八字还能派上用场。”

“以后这事别找我了。”方元将车窗摇下,让寒凉的夜风吹散车内浓重的烟味,“姓刘的就是在招摇撞骗,非得拉着我干嘛?”

男人扬起脖子,从倒车镜中看着方元,细长的镜子切割了他看起来有些狠厉的面目:“拉着你干嘛?多了你,他就又多了一项收入,你以为用八字全阴的人招魂是白送的项目?哪回他不向那些老板敲个万八千的?”

男人摘了烟,淬了一口烟沫子:“每次就分给咱们千八百块,这姓刘的表面上仙风道骨,实际一肚子黑心烂肺。”

方元不愿听男人抱怨,看着窗外阴沉的夜色冷言:“下回换个人吧,反正都是骗局,并不是非我不可。”

男人声音中已经明显的带着不悦:“姓刘的精明,行骗总要真真假假,才不能被人掀了老底。”他抻直了腰从裤兜翻出200元钱往后座一扔,“闻方方,和谁过不去也不能和钱过不去,这道理还用我教你吗?”

方元久久无语,并没有去拾那200元钱。

男人“啧”了一声,放缓了语气:“十一怎么没回家?你妈都想你了。”

“学校有事。”方元言简意赅。

“这个周末回家吧,让你妈给你包饺子。”男人声音中带着威压。

方元会看了他一眼,淡漠的说道:“再说吧。”

......

宋吉祥是被大头舔醒的,眼皮掀开一条缝,被大盛的阳光灼得刺痛。他四下望望,依旧是在烧烤店,可是店内无人,只有大头蹲在脚下,目光灼灼。

“草...”久滞未动,身上哪里都疼,最疼要属脑子,宿醉的滋味着实难捱。

晃了好一会儿神,他才想起昨夜是与小白脸一起喝的酒。

“你面条哥哥呢?”他问大头。

大头呜嗷了一声,宋吉祥没听懂。

“他不会喝大了,出什么事了吧?”宋吉祥蓦地有些急,将手机翻了个底儿掉,也没找到小白脸的联系方式。

“昨天没留吗?”他这方面的记忆有些缺失,木讷的脑子转了半天才想到超市人事部应该存有小白脸的电话。电话联系之后,他手边的废报纸上多了一组号码,一个一个录入手机,接通,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嗯?再次拨通,依旧如此;再次确认,号码无误。

宋吉祥坐在逼仄阴暗的烧烤店中,傻了。

......

头更疼了。宋吉祥揉着额角,看着桌上的老式电话,心中的情绪有些难鸣名。昨夜就像一场碎梦,轻轻入怀,但也轻易破碎,现在想想好像从未发生一般,了无痕迹。

宋吉祥也终于知道,小白脸这个人终究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当不成哥们,也成不了朋友。说实话,他之所以对小白脸另眼相待,是觉得这人奇怪。同样身处底层,却总能窥其孤高;生活同样鸡毛一地,却总能置身事外,活得自我。

可,他的孤高也将宋吉祥拒之门外,他的自我不愿结交一个市井之徒。

宋吉祥自嘲一笑,罢了,求不来便不求,两口子还能离呢,何况这个朋友都算不上的小白脸。

刚想起身离开,他的电话响了。不自觉的,一点雀跃与期待攀上心头,低头一看号码,宋吉祥有些失望,不过他将这种情绪很快抛开,划开电话接通。

“吉祥,你去表白了没有?”电话里问。

提及此事,宋吉祥越发不耐。

“没成功,我现在头疼,没事我挂了。”

“欸欸欸,别挂别挂,我草,你真去表白了?没挨揍吗?”

宋吉祥皱眉:“佬子是追求人,又不是骚扰人,挨什么揍?”

“可闻方方是男的啊!”电话内惊嚎。

宋吉祥此时正将大头抱起夹在臂弯,闻言手上一松,大头蓦地坠地。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谁是...男的?”宋吉祥的声音阴鸷又危险。

“我弟弟知道你要追人,便欠登的向他补习老师再次打听,细问之下才知道...闻方方是男的!”

宋吉祥目瞪口呆!自己昨天干了什么?爬树!扩音器!我喜欢你!山无棱天地合!全听丈母娘的!以后孩子姓闻!!!

我草他妈的!怪不得那么多的人来围观,原来这是围观傻B呢!

啪!手机重摔出去,落得一地残渣!

第13章 方方的方

小城落后,从无日新月异一说。只有房地产市场博爱,不会落下任何一片边陲之地。这几年小城的周边也划了几片新区,高楼初现林立之态,只是人气一直没有跟得上楼层拔节的速度。新区萧条,可以目测。

方元下了公交车,往不远处一栋崭新的楼房乜了一眼。红簇簇的促销条幅从楼顶直垂而下,开着让利酬宾的无耻玩笑。

通往楼房的只有甬路,上面附着一层泥沙。周围的土地裸露,建筑垃圾遍布,似敞着衣襟露着护心毛的壮汉,邋遢又蛮横。行的久了,偶尔会遇到一颗新植的小树,光秃秃一根棍子似的被三根木料撑着,立于嶙峋的乱石之中,瘦且挣扎。

只是这些似乎都入不了方元的眼,他的面色比平时还冷,透着些许不耐。

进了电梯,他按亮了12层,显示屏上的数字逐层跳跃,数字越大,方元指节上的茧子就被刮得越痛。

叮的一声,电梯停下,双门分开,方元缓步而出,停在一扇门前。

敲门声已经响过两次,门才被从里面大力拉开。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因为洗过头发,头上还包着暗色方巾。

“不是有钥匙吗?怎么不自己开门,大少爷当惯了?”女人鼻眼皱到了一起,脸上的纹路越发明显,简单骂过,便又坐回了牌桌。

方元并不介意这声骂,新房的钥匙他从未拿过,没人给过他,他也不想要。他甚至喜欢这种刻意的忽视与置之不理,给他省去了不少麻烦。

新房是装修过的,墙角的壁灯与环绕的罗马柱正是时下流行的元素。只是此时,这间屋舍与任何一处市井陋室并无二致,杂乱、肮脏,烟雾刺鼻,充斥着粗鄙之言。

牌桌上坐着三女一男,除去开门的女人,另外几个人都向方元分来了一些目光。

其中一女面相狐媚,一双眼睛将方元打量个透彻:“这就是你家大儿子?够精神的啊!以后啊情债少不了,够你这个当妈的操心的了。”

“光精神有什么用,脾气臭性格冷,谁能相中他?”包着方巾的女人翻起眼皮看了方元一眼,“也不知哪辈子欠他的,成天摆一张臭脸。”

她的下手坐着一个年纪略大的女人,满头烫着卷,纹着夸张的两条平眉:“这个年纪都叛逆,长大了就知道心疼你了。听说你家老大学习成绩不错?怎么就落了个咱们市里那个野鸡大学呢?”

包着方巾的女人眼皮子一跳,正欲打牌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刻,继而生硬扯开话题:“你话怎么那么多,还打不打了?”她丢下一张牌,挥手赶方元,“你弟弟正等你呢,你以后每周周末回来给他辅导辅导功课,他快中考了。”

方元沉下眸子,转身向里屋走去,堪堪行了两步,便听见背后传来尖锐直接、毫无避讳的声音:“狼崽子,那颗心怎么捂也捂不热。人家心高着呢,一心惦念做少爷,看不上我们这样的父母。”

方元自进了屋子便一言未发,此时他唇角泄出一声“嗤”,似是表示认同。

推门而入,是一间向阳的卧室。

左桌右床,中间只余一条窄窄的通道。床上传来翻书的声音,方元冷眼看过去,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慌忙将手中的杂志藏于枕下。

“是你啊。”男孩儿舒了一口气,“进来怎么不敲门?”

枕下漏了一个书角,一条长长的美腿铺陈其上。

“不想被人知道你看这些就闭嘴。”方元拉开学习椅将自己的背包放了上去。

男孩儿有些气结:“我不需要你给我补课。”

方元轻轻一笑:“你放心,你享受不到那种待遇。”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男孩语中不掩嫌弃。

“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看你两眼,我实在厌烦他们一遍一遍打电话给我。”方元再无多一个眼神施舍给男孩儿,从背包中翻出一本书,穿过通道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十月末的北方,已入萧瑟深秋。资源匮乏的小城,并无秋色美景,远近一片土色,夹在两楼之间延伸而出,像穷途之后的末路,看不到一点希冀。

新居三室两厅,在这个小城很少有人住这么大的房子。闻家三个孩子,两子一女,算得上人丁兴旺。而这刚刚乔迁一个月的新居,独独没有方元的房间。

闻家搬家日子选的好,方元前脚在大学申请了宿舍,后脚爹妈领着弟妹乔迁新居,公婆一间,弟妹各一间,住了个满满当当。

方元其实无所谓,这个家对他来说本就没有意义,这样说可能不准确,其实这片瓦舍也是有负向的存在感的,于他来说不论曾经的斗室还是现在的豪居,每多待一秒都是对他身心的煎熬。

他靠在阳台上,翻开手中的书,书本装帧得极简,封面上只有“概率统计”几个字。这是金融方面的专业书籍,方元如今在自修这方面的知识。

清净了没几分钟,旁边阳台的拉门被打开,那个阳台与客厅相通,甫一嵌缝便涌出了浓重的烟味。

“换换空气,烟味辣眼睛。”

客厅中的声音从阳台传出,入了方元的耳。他皱皱眉头,打算去翻耳机,却听那屋忽然有人提了他的名字。

“你大儿子是叫闻方方吧?”女人咯咯的笑,“怎么起了个女孩子的名字啊?”

一阵麻将的碰撞声后,闻母不咸不淡的声音才传来:“上户口的时候打错了,本来打算叫闻方了,没想到他爸手瓢,多写了一个方,便落成了方方。”

或高或低的笑声伴着香烟的味道散开,方元嗤了一声,眸子越发深暗。

名字确实是上户口的时候落错了,但不是方元出生之时。

方元的命运,不算多舛,但颇为周折。刚刚出生,便过继给了闻母的姐姐,随了姐夫姓方,单名一个元字。

闻母的姐姐也曾是个传奇人物,年轻时似热烈的玫瑰,觉得小城闭塞,执意外出闯荡。因缘际会,竟嫁得一位艺术大家,日子过得火上烹油,堆金积玉。

然,人生事,常难圆满。结婚多年,姐姐因身体原因竟未替方家诞下一男半女。艺术家是个少言寡语的性子,并无指责之语,但态度逐渐冷落。姐姐无法,只好从妹妹处抱养了方元,以此笼络夫妻感情。

方元在富贵之家养到11岁,莫说诗书礼仪,俗常的消遣都是听歌剧弹钢琴。方家的别墅内有一个四面环镜的舞房,艺术家经常站在两面镜子的夹角,面无表情的看着方元立着脚尖滑翔转动。而直到现在,让方元最恐惧的噩梦还是四面镜子中皆是那张沉默阴郁的脸,转到哪个方向都能看到那双冷漠的眼。

11岁,是方元人生的一个分水岭。之前簇锦堆花,之后一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