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想一下他都乐死了,一下班就弹射起步,回家给他老公做饭,一起去健身房。
李和铮三天两头回东城转悠一圈,艾瑞娅接了个顶奢项目忙得昏天黑地一直没回来,快六十岁正是要闯的年纪;李连东一如既往地下班后串胡同里下象棋。有时候他溜达进门了,家里没人,也懒得寻找他老爹。
他独自在家就是看书看新闻,翻完了近两年来他们社里社会新闻版块的报道。
信息碎片化的时代,许多人都失去了长时间阅读的能力。现在所谓的社会热点传播太方便了,拿到事件了随便ai生一段稿子改吧改吧就发各平台官号,大家都习惯接收点短平快的消息,深度稿件的受众范围越来越小。
社里在新媒体层面上的投入也越来越大,听他俩闯出重围的徒弟说,今年新媒体编辑岗位报名爆掉了……
李和铮对着这些稿子琢磨来琢磨去,心里有了许多盘算,转头催起白逐雪:我借调去那边的手续什么时候能走完?
白逐雪发给他一串白眼:等着!
好凶。李和铮撇撇嘴,继续看徒弟们的练笔头稿去了。
骆弥生也催问妈妈:手术排期排到了吗?什么时候入院,江主任#爱心
发小表情还强调职位那是想让她催催,江颜也无奈:等着#擦汗
所以就都这么等着,等到骆弥生的休息日,他俩就和上学时一样,好像陷入了轮回,不是整天腻歪在家里把对方从头到脚啃一遍,就是看看纪录片看看电影,出门看个戏。
骆弥生下早班赶上帆帆放学的时间点,他俩还自告奋勇跑去接帆帆放学,两个人人模狗样地往校门口一杵,男模跑来小学走T台。
尤其是李和铮把迷你版的骆弥生抱起来,又被骆弥生接过去,三张脸怼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是他俩生的……
休息日对上周末,他们就带帆帆出去玩儿,搜来一些情侣约会攻略必去圣地之类的,要么游山玩水要么逛博物馆看展,本来也挺好的。
但没想到,有一天他们去野生动物园,帆帆目睹了被投喂的老虎撕咬一大块生肉,不知道怎么就被吓到了。按理说也不是第一次去动物园而且从小看动物世界来着……
帆帆小小年纪随他亲舅,端得稳,个位数年纪的人就学会了克制,忍泪意一直忍到回了家才对妈妈嚎出来。
骆叶月气了个仰倒,咋能跟着一个心理医生出去玩儿了还能憋出阴影,没发现吗?
这个弟弟不能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连外甥都看不见了,眼睛里只能剩下他男人,其余的都不管了,这有点过分了吧?!
被姐姐下来打了一顿,两个降智男的大脑才算降温,骆弥生被愧疚淹没,上楼去给帆帆做起疏导。
李和铮也在旁边试图辅助讲解,比如关于老虎的进食方式看起来比较凶是因为有虎牙虎牙太粗太尖了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或者什么这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老虎之所以……呃物竞天择?
只要想活下去总得吃点什么。
帆帆年纪小但长得高,抱着他的时候,也能抱住他的腿,仰起头看他,笑着说……说舅舅。
骆大夫这边还没疏导完,眼瞅着旁边那个两句话没说对嘎巴一下给他自己触发过去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李和铮甩甩他毛茸茸的脑袋,苦笑着摆摆手表式没事他可以自己调理,还是把孩子阴影驱散了要紧……哎你说这个在充满爱的教育家庭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他就是不一样啊,看见老虎撕咬带血的肉块都会觉得残忍,残忍到超出了认知承受范围……
算了别想了再想真撅过去了。
于是这个蜜月期终于冷却在了颇为地狱的情境下,也不知该说是好是坏。
那天晚上骆弥生搂着李和铮的脑袋,低音炮给出一些售后服务,毕竟当初这块记忆掉落出来人就跑了,本来也该有一些后续收尾。
没想到李和铮听着听着失去耐心,压根儿不想听他的疏导只想自己调理,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开口:“你知道给我催眠的那位老先生是谁吗?”
骆弥生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地提一个他不会认识的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李和铮不怀好意地笑了,迎头把男朋友也创飞:“过两天再等你休息了一起去扫墓吧,那可是你师爷。”
骆弥生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兜兜转转这个催眠还是跟他脱不了干系,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和铮却满意了,顺手解开了他睡衣胸口的扣子,按住他的后背,脸埋进去,吸吮吻舔过又留下牙印,最后都咬肿了,咬得完全凸起来,还作出锐评:“练得不够,再练练,还不能用。”
骆弥生刚回来的智商又被他吃没了,脑袋蒸红,想为自己的健身房事业辩解一下,又听他说:“要不打个环儿去?不过是不是平时你穿衬衫不好藏。可别到时候病人发现白大褂底下藏着这个……”
骆弥生:……!!!
他低头和李和铮对视,想判断他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想让他打个环儿,却见李和铮忍不住笑,又把脸埋了进去,推着他翻身。
好吧。先干点正事再想有的没的。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社会新闻部的临时工作证和医院的住院通知一齐发到了李和铮的手机里。
该说不说这么一长串的这须知那注意的他真没什么耐心详细看,草草浏览,知道骆弥生会把这些该备的替他事无巨细地收拾好,就没再逼自己阅读。
而后一键昭告天下,兄弟们五一假期约不上我了,倒是可以来医院里探视一下。
一时间所有人都激动了,七嘴八舌问接下来不瘸了是不是能一起去爬山去攀岩了,李和铮顺着想了想,不瘸了能做的事儿真还挺多的。
去采访可以跑起来,可以长途追素材也能快速躲暴力,出去玩儿可以做难度高的户外运动,连在床上也不受限制了,可以用一些比如这个,比如那个的动作。
人间倒是挺好的吧,随随便便一个点都觉得有意思,有盼头。
这时候他才真的信了,骆弥生之前说的,他是因为生病才完全忽略了他自己。
其实他没有求生欲。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自我也不在乎这个世界,甚至于他在厌恶在憎恨这个世界,只剩下与生俱来的战士本能支撑他前进,让他的一切依然不愿低头不肯退转地运转着。
不论那些创伤有多深刻,潜意识永远不让他服输。
现在,这道为了让他在全面解构后屹立不倒而亲手留下的疤,要被新的手术疤覆盖上去,为他与自我的和解留下崭新的纪念。
消息来的时候骆弥生正坐在咨询室里,本来他看见电脑上李和铮进来消息了,很有师德地没有看。
紧接着群消息又突突突地闪动起来,让他心悬起来,不得不对咨询中的学生说句抱歉,去翻看消息。
李和铮略显N瑟的广而告之与大家完全沦陷的“不瘸后我们能做什么”的美好畅想扑面而来,骆弥生快速看清后,松了口气,重新转向学生。
他开了口,顿了顿,发觉自己在哽咽,连忙清了清嗓子。
“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咳,咳咳,抱歉。”他又轻咳两声,却仍是没压住失态,白大褂下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鼻子酸了,视线模糊。
学生体贴地抽桌上的纸巾递给他,非常担忧:“骆老师,怎么了?”
骆弥生没说出话来,推开眼镜,把纸巾按在了眼睛上,这张纸很快湿了。他咬着牙没出声,嘴角却带着笑。
第88章 康复中
要说这个手术吧……用患者本人的话说, 就四个字:花里胡哨。
不过这四个字是在骆家的家庭聚餐上当着给他讲解完的江颜的面说的,话音刚落,一桌子人全都向他投来了不赞成的严厉目光。
在目光的围困下李和铮战术后仰, 赶忙举手投降:“我是说阿姨辛苦了,方案做得这么详细,没有医学常识的人也能听懂。”
这还差不多。大家收回目光低头吃饭,生怕这人因为手术流程复杂又起幺蛾子, 看他老实配合,便放心了。
李和铮哭笑不得,扭脸看骆弥生:“我就这么罄竹难书?”
骆弥生深以为然地对他点点头:“在爱惜身体这一块儿劣迹斑斑, 可信度极低。”
“那倒是也不至于,这不是正经提上日程了?”李和铮怕他还想说, 试图模糊重点,一手搭在他椅背后面, 笑眯眯地拉近距离,“再说我身体怎么样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没办法这种话还是无法抵抗, 骆弥生面上一热,移开目光, 不叨叨他了。
李和铮这回真是积极配合治疗,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原装膝盖, 且这肌腱伤得经年日久, 已经让他瘸了三年多近四年,置换后的膝盖长期受力异常,肌腱残端又太短还萎缩了, 粘连严重需要移植, 总之手术复杂程度翻倍,从住院开始种类繁多的术前检查确实称得上花里胡哨。
为了亲自当护工调了班连轴转了三天的骆弥生补完觉, 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来病房看他,管床大夫是校友,对彼此脸熟,一见他,还挺意外。
人家还没问什么呢,骆弥生在病床边站定:“我男朋友。”
管床大夫:“……噢,怪不得这么一小手术江主任亲自做。”
“这还小手术?”连续做了多项检查完全蔫儿了人插嘴。
“手术本身不算特别小吧,但在江主任手里不算个事儿。”管床大夫笑笑,既是社交辞令也是实话,转对骆弥生说了说术前检查的情况,说完出去了。
骆弥生听得还怪感动的,看看病床上倚着看电子书的李和铮,非常想夸他。别人不知道他最清楚,对于一个心理问题并未真正痊愈的人来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主动修理自己真的是很不容易了……
但他刚夸了个头儿,李和铮龇牙咧嘴,鸡皮疙瘩警告,没夸成。
等手术的当天上午,艾瑞娅极限传送回国,唐未徊开车接上师父师娘一起,三人在探视时间进来,李和铮没防住,看见父母进门的同时抬手扒拉自己头发去遮头上的疤,晚了。
在唐未徊落井下石的同情目光中,艾瑞娅差点暴跳如雷,护士进来提醒病房里不能同时塞这么多人,李和铮一个头十个大,下了床,推着这一大家子出了楼道。
正好关于麻醉有代理责任书要签,这手术原本半麻就可以,李和铮当然无所谓,但骆弥生坚持要让他全麻,他不能接受李和铮在术中清醒知道自己正在被切。
虽然想也知道他会在术中跟江颜以及她带的博士生们侃大山,但这行为本身带来的心理压力是切实存在的,没必要承受的为什么要承受?
于是乎,江颜也被骆弥生叫来了楼道。
家长们隔着十多年的会面骤然来临,艾瑞娅刚被儿子瞒住的脑袋疤气得神志不清,看见江教授如同见了救星,涌上泪来,十分洋派地抱住江颜给上贴面礼。江颜原想说白大褂脏,还没等出口就被抱了个结实,和她左右贴了贴。
妈妈们感情浓郁地贴贴,李和铮不知道在别扭什么,又鸡皮疙瘩起来,上手扒拉了下自家妈妈,一摊手,耍起无赖:“女士,甭哭了,赶紧签字,你家may非要把我麻晕过去。”
艾瑞娅注意力顺理成章地跳到了骆弥生身上,摸出手机:“May,很高兴我们又是一家人了。我给你准备了彩礼,哦但是你不需要准备嫁妆,我给你看看……”
从一个二洋鬼子嘴里冒出来什么彩礼嫁妆的,别说骆弥生了,连江颜都有点羞耻,她记得她是嫁出去过一个女儿,这怎么……
母子俩都推推眼镜,没好意思说话。
但还是没办法,等艾瑞娅回过神来还是嗷嗷哭,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李和铮终于躺在了进手术室的床上,去和他的瘸子生涯道别。
进手术室前,骆弥生突然按住了床边,看他的彩色眼珠:“等腿好了,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李和铮想也不想:“我准备去参加《男生女生向前冲》,赢个电冰箱回来,当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好。”骆弥生深深地看着他,“我记住了。”
“我还会缺你的不成?”李和铮无奈地笑笑,冲他挤了下眼,拍了拍他的手背,“清清脑子,大夫。你瞎琢磨的声音吵到我了,乖昂。”
骆弥生顿了顿,松了手,目送着他消失在铁门里。
好吧,他脑子里确实在沸腾着各种各样的麻醉事故。虽然这不可能。但是控制不住。这种时候也不该想不好的。但是控制不住。
抱臂倚墙的唐未徊看看此人脸比墙白,从自己手上摘下蜜蜡手串,递给他:“念佛吧。”
骆弥生:……
他哭笑不得,接过了:“谢谢唐老师。”
手术室里,在被麻醉前,江颜对李和铮说:“别紧张。你心率上去了。”
李和铮也哭笑不得:“阿姨,我不是紧张,我是有点激动。”
——有点难过。
这条瘸腿藏着的故事太多,向来浪漫过敏拒绝多愁善感的人一时间竟也百感交集,心绪错综复杂,一个文字工作者在此时此刻甚至难以找到最准确的词汇来归纳它。
硬要说一个,类似近乡情怯。
将他的人生斩成两段的一道疤,在修复后,带来新生。
闭上眼,李和铮推开了那扇通往尘封过往的门,在纯白的光晕里,最后一次对那群仰着脸笑着看他的孩子们道了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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