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骆弥生无奈,给他把车窗抬起来,怕他被晨风吹着。
出门前耽误的这会儿功夫,抵达会场停好车,他们是最后一批去签到处领参会证的,放眼望去没有一个认识的同僚。
李和铮把嘉宾证随便挂脖子上,一手抄在裤兜,在人来人往的正厅里帅得很乍眼,鹤立鸡群。而他只是看向那些挂着工作证扛着摄像机的媒体兄弟们。
骆弥生填完他们两人的签到表,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痒了?”
“有的人就是天生牛马命。”李和铮故作夸张地叹气,“让我站台上吹b,我不乐意。还不如让我扛个机器,提供一下传播服务。”
“但拍这个你也不愿意。”骆弥生中肯的。
“可不是吗。”李和铮笑笑,异域风情的浓颜与享誉国际的中式华贵装修珠联璧合,仿佛他天生就该出入这种场合,而不是趴在枪林弹雨的污泥里。
骆弥生移开目光,引着他往主会场里走:“一个不幸的消息。大会的新版议程,你我下午都要参加青年教育工作者如何顺应时代浪潮的主题圆桌会谈。”
李和铮脚步一顿,满眼震惊:“扯呢吧?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骆弥生忍俊不禁,拽住他的胳膊继续往里带他:“忍一下吧。而且我在会谈的名单里看见一个熟人的名字。”
“苏启然?”李和铮刚要松口气,有老苏在,学术也是轻松学术,有他的扯淡打底,他们说啥都行。
“不是,唐未徊。”
李和铮:……
气不仅没松,堵回来了。李和铮气笑了:“那种闷葫芦也能会谈上了?我怎么记得他从来不参与任何媒体活动。再说他就修个金缮他跟学术有半毛钱的关系,他教育谁了?”
“学术不光是学,还有术。”骆弥生自己说得也觉得牵强,“可能……也就咱们这个年龄段稍微有点成就的,都能当个代表吧。”
李和铮除了想死没别的。现在把他空投到加沙吧,他绝对能管控好他的ptsd……
他们进入主会场时主持人已经结束了开场致辞,第一位嘉宾上台了,两个人猫着腰去前排找印有自己名字的座椅,李和铮又要弯腰又要瘸腿,更显眼,走了两步索性直起身,光明正大地迟到。
骆弥生的座位被排在他斜后排,隔了好几个人,他们分别落座后,李和铮的心终于平静了许多,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开始听讲。
——这不尽如人意的、可怜的退休生活。
他浑身是花里胡哨的装饰品,在挂满花里胡哨装饰品的大厅里,听被花里胡哨的辞藻包裹起来的学术成果,这些人类先锋精神也成了人们彰显自我成就的装饰品,学术不下一线,开论坛不过是走个过场。
闪光灯声不绝于耳,总控台后人们忙前忙后。他知道,为了这样一场大会,各家媒体的工作群里会马不停蹄地工作,图片直播同步编写通稿,视频素材两小时导一次,导出去立刻安排剪辑……
那样的工作他虽然喜欢,但他干不来。哪怕他不需要写通稿,白逐雪只需要他回去写深度稿件,他也不愿意做。
而这样的工作虽然多余,却是他能干得来的,也只能这么干,因为他再也吹不了带着硝烟的风了。
可惜这段经历,之于他,不过是人生中可有可无的装饰品,摘掉就丢了。包括……不远处的那个人。
李和铮耐着性子,听了一个多小时,实在不行了,起身准备去洗手间,再去外头抽根烟。
他站起来转身,和不知道是不是老盯着他的骆弥生对上眼神,冲他点下巴,示意自己要出去。
骆弥生跟着他起身。
两个人像坏学生一样溜号儿,出了会场,李和铮无奈:“干嘛跟着我,你也去?”
“怕你跑回去。”
“扯。”
李和铮还是单手抄兜,西服笔挺,头发也没睡乱,大厅里很多在拍场照的摄影师都冲着他端起镜头。而他神色懒散,不紧不慢地拐着往卫生间走。
要进门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看清彼此后,李和铮脚步猛刹,骆弥生撞上他,撞得他晃了晃。
而他看着眼前的人,瞳孔骤缩,变了脸色。
第20章 复合了
对着身前那个人,李和铮背在身后的手抓紧了西装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把挺阔的布料抓皱。
几乎从未见过他情绪刹那间这样失控的骆弥生,当下注意到他正在极力克制,便抬手,握上了他的手。
被柔软温热的掌心包裹,李和铮绷起的肌肉慢慢放松,失态是转瞬即逝的事,再看向眼前人时,一切如常,露出笑来:“辉哥,怎么在这儿碰上了。”
能被他叫“哥”的人可不多,这个字对于他而言跟年龄没关系。骆弥生好奇地越过他的肩膀朝前看。
一头白灰色短发的周泽辉看起来四十多岁,脸颊上有疤,皮肤黑,有种充满侵略感的野性,像草原上等待捕猎的豹子。他本来正在甩手上的水,动作停了好一阵儿,才又甩了两下。
他上前两步,特别不讲究地手在墨绿色的西装上擦了两下,冲着李和铮伸出来:“照和。”
见面叫笔名,这么大反应,骆弥生明白了这是什么人。他安抚地捏了捏李和铮背在身后没松的手。
“咱们挡门了,来这边。”李和铮在他伸手的同时让开卫生间的过道,顺势没有去握他的手,连象征性地目光往下移移都没有。
而后,他把身后还握着他手的骆弥生拽了出来:“介绍下,这位是周泽辉,我在哥伦比亚驻站时的头儿。辉哥,这是我对象,骆弥生,你叫他may就行。”
骆弥生脑子里“叮——”:他说的是对象,不是前对象,说明自己又变成了一块挡箭牌。只是不知道挡的是什么,难道又是他在外招惹来的烂桃花?看着不像,烂桃花不会让他有这么大反应。
骆大夫脑子转得飞快,剧本来得突然他接得稳当,演技毫无破绽,一手还被李和铮牵着,另一手已经伸出去,得体地握住了周泽辉尬在空中的那只手:“辉哥你好,前些年阿和承蒙你照顾。”
“啊,你好你好,”周泽辉笑着握住他晃了两下,“may,原来老听照和提起你,我记得,你好像是医生,对吧?”
——那这不是客套话,竟是真提过他。骆弥生含笑点头,心头微热。
有人经过,李和铮没松开牵着骆弥生的手,把他手一起背到身后。单腿受力站着,身子一歪,本来是瘸,这扮相下显得痞气,冲着周泽辉笑得很程式化:“辉哥你回来了也不招呼我一声,咱们聚聚?”
“悖我可不像你,活儿肯定得多干,毕竟我没退路。”周泽辉目光跟着他的手走,再看他的脸,面色不大好看,“也就偶尔回来参加一两次这种大会,增加履历,算临时休假,休几天就走。”
“这种大会有什么可镀金的。”李和铮只笑,“还不如多写两篇报道。”
“没办法,你知道哥哥才疏学浅,咱们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我这不还想往上爬,可不多混点经验。”周泽辉抬手点点他,笑骂,“你小子,还是这么傲。”
李和铮语气平淡:“哪儿的话。傲不傲的,做什么事儿都不亏心,别背了良心就行。其他的,我没什么要求。”
周泽辉盯着他的脸,目光称得上阴沉,又隐含着戏谑:“可不是吗?咱们出门在外,生死有命,做事当然全凭良心。”
李和铮不卑不亢,迎上去:“说得是,问心无愧就行。”
这两人唇枪舌剑打哑谜,骆弥生听个七七八八。从前李和铮很少当谜语人阴阳别人,辩手习惯单刀直入,哪怕不够圆融。他只有气得牙痒痒的时候才说两句反话。
现在的他俨然早已成了场面话大师,社交起来滴水不漏,这会儿,他在这个人面前不留情,说的每个字都指向一个事实:他看起来被这个辉哥愧对过。
哪种愧对?骆弥生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李和铮以为他是发送了不想聊的信号,会错意地捏他手回应:“那辉哥,我俩就先去放水了,你赶紧回去吧,咱得空儿再聊。”
“啊,行。”周泽辉抬手想拍他肩膀,被他拽着骆弥生不动声色地避开,头也不回地进了卫生间,骆弥生只好回过身,挥挥手。
周泽辉再次尬在空中的手也朝他挥挥,看他两人在转角消失不见,盯着那片空气,神经质地冷笑两声,转身也走。
进了卫生间的李和铮,当着两个人的面,把骆弥生拽进了一个隔间里。
骆弥生:……
真是好gay的行为。好端端的学术大会真是有伤风化。他默默落锁。
李和铮垂眼站着,安静地等待这个狭小的空间给他充能,想起安全屋的概念,定了好一阵儿,才低低叹口气:“真他妈晦气死了。”
他很少这样直言,骆弥生担忧地看他:“那个人……”
李和铮摇摇头,不加掩饰地流露出疲惫,后退两步,靠在隔间的木板墙上。
骆弥生迟疑着想开口。
李和铮双手抱臂,闭着眼睛,有天眼似的:“你如果要说担心弄坏头发,我就揍你了。”
骆弥生摸摸鼻子,心虚,确实准备说这个来着:“好吧。那我能问吗?”
李和铮没问他要问什么,直接回答:“甭多想,我跟他没什么感情纠葛,在外头活命都费劲还扯那种淡,犯不着。只是在工作上还有一堆撕扯不清的烂事,我是换完膝盖后去的哥伦比亚……算了,不想提这个。至于你……他确实对我有点意思,而且他这人吧,挺那什么的。”
骆弥生懂,看着确实不大像正常人。不用心理学角度判断。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他的腿伤果然还有别的问题,根本不是术后后遗症这么简单。
但他没开口,只是安静地听李和铮继续说。
“为了拒绝他,我说我对象在国内等我活着回去呢,他是个天才医生,之类的。只要看他意思不对,我就讲一两件我们过去的事。”
骆弥生垂眼,苦笑:“我早就当上挡箭牌了。”
“也不全是。”李和铮像猫头鹰,睁开一只眼睛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都在想着你。想到你,挺伤心。”
一句话说得骆弥生感觉自己要心碎。
“你……”他鼻头都发酸,时间和经历能让一个犟种吐露出他的伤心处。
李和铮看看他,笑了,终于放松下来,冲骆大夫摊手:“所以,我为了让我别伤心,把那些都放下了。时间长了,早习惯了。”
骆弥生冲他张开双臂。
一模一样的情境,李和铮要这样抱他,而他没放任自己去接受。现在的李和铮明显也需要。
李和铮便上前,没有回抱他,只是弯下身把下巴搭在他肩头,没处放的双手抄进了裤兜。
“受委屈了。”骆弥生拍拍他的背。
“是啊。”李和铮的下巴颏搁在他肩膀上,说话时顶得脑袋上上下下,像僵尸与大夫耳鬓厮磨,“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一直建议我们保持距离吗。”
“怎么说。”
“正常人都知道旧情人不做朋友,我们常常待在一起,别人默认我们有一腿。当然了,我不管别人怎么想。只是感情诉求不对等,对你不公平,我也不需要。”
骆弥生想了想,收紧抱着他的手臂:“你是现在需要得太少了。慢慢来,你会重新有其他需要,别拒绝我。”
“唉。may,你原来不这样。”李和铮直起了身,面上已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过的痕迹,好整以暇地笑,调侃他,“是不是年纪上来了,人都会变得有点爹。”
“我好歹也要三十岁了。”骆弥生先拨开了门锁,“去抽烟吧,再待久了别人以为我们在干嘛。”
“咋,又可惜上了?”李和铮痞笑。
“是挺可惜。”骆弥生跟着他一起跑带颜色的火车,“希望以后能试试。”
“哈哈哈你……我操。”
在常开国际性大会的会展中心的……男卫,两个西装男从一个隔间里挤出来,和一个躬身洗手的唐装男在洗手台上的镜中对视,卫生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穿着藏蓝色唐装的唐未徊袖口挽着一截鸦青色的边,越发衬得腕骨白皙而有力,让人不由得把视线聚焦在那双正在被水流冲刷的手上,它们修长、指节分明,在水花中翻转,灵巧如柔荑。
他慢慢直起腰,率先移开目光,垂首,掏出一块苏绣的丝绸手帕,擦净了这双被上了千万保金的手,才转身面对他们。
李和铮根本不想面对他。
——怎么净是这种让人误会八遍不到天黑的事儿?!显得他们清白得很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