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22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浓烟中,一片朝着镜头发射来的弹片碎片。

李和铮心想骆弥生真可以啊,他电脑里那么多照片,净挑了些能装逼的大作。

硝烟早就再次弥漫在他周身,他回去了。这些照片何尝不是定格了每个过往的他。

他出了满手的冷汗,喉咙发紧,几乎握不住话筒。

骆弥生时刻关注着他的情况,眉心微蹙,去捏他的手臂。

李和铮轻轻摇下头,平复片刻,转回了身,在再次激烈起的闪光灯下,冲着台下微笑,语气上听不出任何破绽:“所以,列位,很抱歉,作为一名新晋教育工作者,基于我过往的所有经历,我尚且没法说我在教学工作中怎样顺应时代浪潮。在战火纷飞处时代二字本身不具备意义,他们被我们的时代抛下,他们也被定义成一个时代。这浪潮中既有你,也有我。”

他又顿了顿,尽力克制着恐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为自己的演说收尾:“但我现在确有一方讲台,勉强也算教书育人。我带着我这门《战地报道实务》的编者的期待,用前人的经验、我自己的经验,去教授。而在我之后,前赴后继奔赴战区的后辈同僚们,在所谓的浪潮中,是淹没他们,是托起他们,我们没人能给出答案。新闻求真务实。以上。”

刹那间掌声雷动,许多人起立,把手举得高高的,想提问。

李和铮尽力不让自己把那些手当成投降的双手,不动声色,把被汗打湿的话筒递到骆弥生手里。

他早就自身难保。在他自己的“时代浪潮”中,实在无法回应任何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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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议程不完美也完美地结束了,李和铮在会谈上的所有言论一炮而红,各家媒体忙不迭地抢时效,等他们被迫参加了主办方的晚宴、喝了十好几轮后,许多人都看到了他的短视频切条。

深耕大学生心理健康这个重要领域的骆弥生同样是被敬酒的重要对象,从宴会厅出来,已经有点喝飘了,步子晃,失了许多克制,西装外套拎在手里,一直低着头刷手机,去看网上那些人怎么说李和铮。

可怜千杯不醉的李和铮一个瘸子,还得管这个半醉的前男友,拽着他的胳膊,让他走直线。

他们原定计划是晚上要返回家里的,所以没跟教研室报名住宿,这会儿已经九点多了,叫代驾折腾回去没必要,骆弥生晃了晃手机:“旁边是凯宾斯基,还有空房,我订好了。”

“哦,这个贵。订一间对了。”李和铮不醉,但困炸了,打个哈欠,俩人一起晃晃悠悠。

“嗯,是一间,只剩套房了。”骆弥生如是说。

“……骆公子,这回能让小的为您分担点资金支出吗?”李和铮叹口气,“包养我呢。以为哥们儿这么多年白混的?”

骆弥生便拿过他的手机,解锁——到底是哪个瞬间过后这对旧情人共享了手机电脑这等隐私的——找到自己的微信,给自己输入了一百块的转账……

李和铮让他气得只能笑:“你家凯宾斯基套房一百块是吧?”

还没等转出来,页面一变,来电显示是白逐雪,骆弥生把手机递还给他。

李和铮无奈,只能接起来,懒洋洋地拖长声:“又怎么啦?我亲爱的老姐姐。”

白逐雪不管他贫,语气严肃:“你今天见到周泽辉了?”

李和铮停下脚步,神色立时冷下去:“你消息挺灵通的。”

身侧的骆弥生注意力总在他身上,哪怕这会儿已经不完全清醒了,仍注意到他的神色。他先看看周围,在往来的人群外看到了一扇玻璃门,拽着他的袖子,把他带到一旁的露台上。

“今天现场也有咱们的人,本来是要去跟你打招呼的,看见你俩在说话,就没过去找你,刚回来才跟我说的。”白逐雪絮絮叨叨,叹口气,“你现在怎么样?”

“好得很。”李和铮眉心微蹙,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垂下眼,看着右手掌心中一道斜着的刀疤,“你打过来是专门问这个的话,谢谢关心,我挂了。”

“等等,”白逐雪有点着急,“你听我的,老李,有病得治。你趁着现在去住一段时间院,整体调整好,我后面还等着你去加……”

李和铮挂了电话。

四月末的山里昼夜仍有极大温差,夜深露重,云层堆积,露台背后是重重山影,在昏黄灯火与稀薄月光下没有白日里的疏朗,反有黑云压城之势。

对上骆弥生令自己强行醒酒后的审视,李和铮定了定,才笑,嘲解地:“我看起来很需要被监护吗,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让我听你们的。我没有自我判断?”

骆弥生抬起双手,不容他反抗地捧住他这只手,垂眼看他掌心的刀疤:“之前想问来着。”

“我们五好公民在你们心理医生眼里是不是透明人啊。”李和铮尽力让语气如常,克制着瞬间顶到喉头的不悦,“不给人留点隐私?”

——提到周泽辉,他下意识地看了手上这道疤,这行为如果骆弥生捕捉不到,他白当这么多年的医生。

“严谨点,我是精神科医生,前。”骆弥生想缓和他的情绪,用指尖摸过那道疤,“给我讲讲,我们慢慢讲。”

李和铮想把手抽开:“太肉麻了大哥,你是要看诊,还是调情……”

“砰!”身后一声巨响。

砰——砰——砰!

烟花被接连炸上天,李和铮全身僵直,灿烂绚丽的流火打破了夜的寂静,无数斑斓的色彩中,许多人欢呼着冲上了露台,而那些滑落的光,照亮了他瞬间被惊恐浸染的眼睛。

第22章 诊断中

晚宴散场后的夜晚总多几分寂寥,突如其来的烟花秀再次烘高了气氛,冲上露台的人们在李和铮周围欢呼,拍照,对着烟花许愿。

在一片纷乱的声响中,李和铮调动起极大的心力才让自己明白,礼花炸开的声音不是空袭,身边的喊叫也不是人类的哀嚎。

他置身在一个安乐祥和的学术之夜,在空中炸响的色彩是浪漫的,这是在安全的地界儿里的一场盛会。

他的眼前还有被他爆出来的反应惊到的骆弥生。

微醺的骆大夫保有极高的职业素养,看他这狼狈的样子,眉眼压了下来。

李和铮自觉笑得很虚弱,好好的人被烟花吓成这样未免又凄惨又好笑。但这会儿着实有种虚脱的感觉。骆弥生上前一步,要撑住他。

李和铮便搭住他的肩膀,以他为某个支点,强撑着开个玩笑:“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走吧,享受一百块的套房去。”

骆弥生皱眉搂住他的腰,托住他的脱力:“你比我预想中的要严重很多。”

“平时不至于,今天连环撞大运。”

“呸三口。”骆弥生冷声说。

“青年教育工作者不要这么迷信。”一迈步,李和铮莫名其妙地感觉腿更疼,一挨着地就疼,恨不得单脚蹦着走的程度,“哎我操,等等等……”

他定住抻抻腿,没缓解,伸直疼,屈回来还疼:“哎不是,我抽筋了这是?”

骆弥生眉头皱得能把谁夹死:“这次回去你能去我妈那里系统检查吗,这不行。”

“我相信你的医术,你凑合看看得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李和铮疼得冷汗出了满身,龇牙咧嘴地,“别没事儿把我往你妈那里塞。”

“那由不得你。”骆弥生承担着他的大半重量,两人一步一晃地往外走。

“大夫,”李和铮咬牙切齿,“咱能不说这种霸道总裁台词吗。”

临时霸总继续说:“我背你。”

“背得动吗你。”这回李和铮真笑了,“还嫌我不够丢人。”

“这没什么可丢人的。这是你在战场上受的伤,没有人能有资格评判你丢人。”骆弥生正色,眼镜微微滑落时在近距离下看向他,眼前模糊,“何况,就算你天生是个瘸子,也没人能说你丢人。”

“啊行行别念了,”李和铮哭笑不得,疼得额角青筋暴起,“你醒醒酒吧。到了酒店你就直接睡,我怕了你。”

“别想蒙混过关。”骆弥生胸口堵到嗓子眼儿,语气生硬,搂着他腰的手紧紧的,生怕他会摔,“我要听你说完。”

“你现在真是挺爹的。”离开了鼎沸的人声,远离那种强行欢快起来的气氛,李和铮终于缓过来点,语气平淡地说陈述句,“这样会招人烦,大夫。”

“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骆弥生应了,“你可以烦我,但我是个医生。”

“对我见死不救不会有人谴责你,我也死不了。”李和铮撑着他的手从外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是留着话等会儿说吧。”骆弥生收回目光,垂下眼,去看他疼得一踮一踮的腿,思索着,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临时入住的两个人什么行李都没带,进了套房,李和铮被骆弥生撂在沙发里,他把瘸腿伸长搭在茶几上,才终于感觉痛感减轻,自己拿手机点了盒布洛芬送来。

骆弥生给骆叶月打电话,让她下去一趟,把他们俩的另一身西装还有发胶这些必备的家伙事儿都闪送来酒店。

姐姐兴味盎然地调侃:“早上妈和我说见到小和了可惊讶了,你们进展挺快嘛。”

“其实什么都没有。”对着姐姐说了实话,骆弥生转眼看看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的李和铮,“……慢慢来。”

他们挂了电话,李和铮才嗤笑一声:“慢来啥啊。一天天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事儿干。”

“嗯。”骆弥生坐到了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你想先去洗澡,还是先聊聊。”

李和铮在顶光下冷眼看着他,有些不耐烦地扯松了领巾,随手扔到一边:“你不困吗,熬他妈一天了。”

“我没法对你冷眼旁观。”骆弥生起身收起他扔下来的衣物,“如果你觉得坐这里不想聊,我们去浴室里聊。”

“你对别的患者也这样吗。”李和铮把自己从出了一层冷汗的衬衫里解放出来,接过骆弥生递过来的浴袍,随意套上,带子系得松松垮垮,摸摸被捂了一天的脖子,转了转头活动下,用手指把发胶强行梳开,“艹,头皮都疼。”

“没有患者,是我在撒酒疯。”彻底清醒的骆大夫如是说,强行坐到了茶几上,坐在他对面,直视着他,“公平起见,你看了我的处分单,你给我讲一道疤的事。”

“如果我说滚蛋。”李和铮冷冷地看着他。

“那我只能明天再问。”

李和铮叹口气,手捂在脸上:“……行吧。”

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布洛芬到了,没有热水,骆大夫正在想着给前台打电话去要,李和铮已经把药片生吞,抬手拽他,把他按在身侧的沙发上,把掌心摊开给他看。

“我这人从小没什么朋友,这你知道。以前除了你,我舍友也没跟我走很近。”

“我知道。”骆弥生定睛看那道疤,当即心头一跳,皱起眉。在很危险的位置,在大鱼际区最下端,所幸看增生的程度不那么深,如果再深一点,会影响屈肌腱,再往右偏一寸会伤到桡动脉,那样这只手会和他的腿一样废掉。

“周泽辉算一个。”李和铮任他捧着这只手,平淡地也看着那道疤,“其实没那么多能讲的。我换完膝盖后第一站是哥伦比亚,那时候是去拍武装势力的暴力冲突……我觉得你能猜到。”

“嗯,我能猜到。”骆弥生抬眼,与他对视,补齐了他不愿意说的话,“膝盖坏了你没被吓到,你本来不会患上ptsd,你做完手术后才知道那位同事竟然因为对食人花过敏而死。”

“行,继续。”李和铮感到不自在。

他是一个已经独立很久、很久不曾与谁交心的成年男人。

此前,在他做了撤回来的最终决定后,白逐雪不止一次地催促过他赶紧去挂个安定科把病看好。

而他百分百介意被任何一位精神科医生看穿他的隐私,也不愿讲述,因为他承受不了这种“被看穿”。

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不能被剖析的,呼吸时都会缠绕的痛苦。

现下,对方是曾经亲密无间的旧情人。从前足够的亲近令他多少还能耐着性子,在这个不那么美好的夜晚,听他讲出来的仿佛是别人的故事。

“在你眼里死亡本身没有区别,是否崇高是否伟大都是人为赋予的意义,但他作为一名战士,甚至不是死在正面战场上,他因为过敏死去,算不上牺牲,连骨灰盒上都不能覆盖金红相间的布。”

“你为此憋屈,每天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死,这种死法不在你的‘死亡审美’里,太无力。再对比在安全的国内做完手术的自己,不仅保住了命,也保住了腿。由此,产生了强烈的幸存者综合征。”

李和铮慵懒地笑了两声:“行,骆大夫,专业精湛,妙手回春。是不是上次吃饭你就听出来了。”

“是,我记住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你聊这个话题。”骆弥生摸着这道疤,“我可以继续说?”

“你能直接说完还追问我干嘛,故意的。”李和铮仰头靠着沙发靠背,睨着他,布洛芬正在生效,腿上舒服多了,人也精神许多。

“如你所说,心理医生侵犯五好公民的隐私,需要得到许可。”

“少扯两句。我马上就睡着了,还得洗澡。”李和铮反手拍他的手背,啪一声脆响,收回手,改为双手抱臂,防御的姿态。

骆弥生不动声色,继续他的推断:“周泽辉是你抵达哥伦比亚后遇到的第一个同事。不论他站长的身份,还是他对你……咳,对你有意思,总之,他对你照顾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