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不用,不至于。”李和铮咳嗽着摆摆手,让他们坐下,“谢谢关心,我下课再去。你们也是,多注意,这气候不稳定,尽量多穿衣服,春捂秋冻听过没?看我每天保温杯里泡枸杞都扛不住,别一天天地熬大夜,抱着奶茶可乐不放手。”
有女生扑哧一笑:“也就是李老师这么说了,别人说这话我要嫌他太爹。”
“是啊,”李和铮故作感慨地叹口气,“现在年轻人自我意识觉醒得早,对个体主体性有要求。对于我们老东西来说,这明明是善意的提醒,听别人耳朵里变成了说教。”
“那我们乐意听您说教。”有人嬉皮笑脸的,“再说您才三十来岁,怎么就老东西了?”
“可不老了吗,要放几年前,我这会儿都能下河游泳。”李和铮又是一串咳嗽,“好了,言归正传。当我们面临要通过第一手资料揭露战争真相的情况时……”
一百分钟的课跟过了一百年没区别,下课铃打响,李和铮站起身时感觉北都找不着了。
有身高相仿的男生上来架住他,大呼小叫:“挖槽,李老师您烧得能煎鸡蛋了,直接送您去三院挂急诊吧!”
“那不能。”李和铮不逞强,和他走得勾肩搭背,有气无力地回应着,“校医院就行了,那不有熟人吗。”
有前三院的大夫。虽然他是治精神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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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李和铮第一次以病患的身份踏入校医院,骆弥生正好值班,端了一碗麻辣烫坐在分诊台的办公桌前发呆。
不授课的日子里他便只是骆大夫,穿着白大褂,坐在那里很是素净。看不见他的眼神时,他看起来总是冷情的;等他能看见他的眼睛了,会看到某种关切与忧虑。
骆大夫不知道在想什么,难得端着垃圾食品,也不动筷子,入定了。
李和铮烧得眼前模糊,倚在叫秦舟的男生身上,头都懒得低,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方才的烦躁渐渐熄灭,心下一派奇异的平静。
骆弥生听见脚步声朝他过来了才回神抬眼,立时一怔,放下外卖盒筷子也甩到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地闪身冲了上来,接住滚烫的身体,一句“怎么回事”卡在喉咙。
能怎么,掌心下的温度就是答案。
另外两个跟着送人来的男生忙不迭地说:“骆老师,快管管李老师,他快烧着了。”
“是啊是啊,您劝劝他,下午的课调走吧,都这样了还非要撑着去上课。”
骆弥生和秦舟一起把人高马大的男人扶到就近诊室里的病床上躺下,一听这话,直起身,推起滑落的眼镜,冲他们郑重点头:“好,我来说。多谢你们,放心吧。”
“看见骆老师在确实很放心。”秦舟擦了擦累出来的汗,盯着李和铮看了几眼,才转向骆弥生,由衷感叹。
“不会。”骆弥生条件反射地自谦,“这么多校医,谁在都一样的。”
校园里的二级医院,全科诊室没那么多讲究,开着白炽灯。李和铮一条长腿还垂在地上,仰躺得毫无形象,一只手横搭在脑袋上,改为眯眼看着骆弥生被白大褂包裹的挺拔背影,看不出情绪来。
“你们去吃饭吧,李老师交给我。”低频率的震动把几个大男生请了出去,李和铮甚至没力气和他们说客套话。
诊室的门被礼貌地带上了,纯白色的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骆弥生在病床边站定,对上李和铮的眼睛,看他铁灰色的眼瞳蒙了一层迷离的水雾,模糊掉了他现在对外示人的那种随和洒脱,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不加粉饰的压迫感。
他最为熟悉的。
他顿了两秒,迅速移开视线。
“什么时候烧的?吃过药了吗。”骆弥生咬了一下舌尖,拽起十足的理智。
李和铮看着他,不答。
骆弥生冷静下来,弯腰先把他还垂在地上的腿搬上床,没去解绳,知道他的鞋带从来都系得很松,直接脱下来。
他展开被子给他盖上,倾身上前,拉他羽绒服的拉链,剥下去,让他欠身,从身下把这旧外套抽出来。
李和铮装玩偶,全程配合大夫的动作,一言不发。
骆弥生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体温计,要夹腋下的,他有片刻迟疑。
李和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本该说“给我吧”,没出声,等着看骆大夫如何公事公办。
骆弥生当然有着医者仁心一视同仁的基本素养……大概有。
他调整了被子的角度,把李和铮的毛衣掀起来,露出他久经磨炼的精壮腰身,紧实且线条分明的腹肌,右边肋骨处有两道长疤。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面上镇定自若。
他一如既往地不爱穿打底衫。敞口的毛衣贴身穿总是钻风,养生茶喝再多也是假的,春天的寒风要把秋衣扎进秋裤里才能安心。
骆弥生尽量面不改色,或者说,在配合李和铮客套的体面这件事上,他心态略有不稳,依然尽力去做,不想也不能轻易刺破他。
毕竟,与那些同“新来的李老师”初初相识的人相比,他是这里最了解真实的李和铮是一个怎样的人的那个。
他只能让自己手上有条不紊,用酒精棉擦过,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让他夹住,同时从兜里掏出听诊器,用掌心试下冰凉的温度,贴上他的胸口。
旧情人阔别已久的心跳从听诊器里到达他耳中。
因为发烧,比正常的频率要高,却听不出虚弱,更加有力。
骆大夫的脑海中闪过年少时趴伏在这个人的胸口听他心跳的画面。那是……在群星闪耀的浓稠夏夜,脑顶上方有着绵长的呼吸……慌忙定神。
“吸气。”听不出异常。
李和铮照做。
“呼。”
李和铮照做。
“憋一口。”
李和铮依然照做,同样看不出情绪,在纯白的穹顶下,冷眼看着骆弥生低垂而专注的眉眼。
胸口游移的听诊器边缘有微凉的指尖触及,痒。
“呼了吧。有音。”骆弥生眉心微蹙,摘掉听诊器,推眼镜的手有不明显的抖,被他用职业准则克制住,“你肺炎了。下午的课不要去,我和你去三院抽血,得输液消炎。”
虽然校医院也能输液的。
体温计也嘀嘀,骆弥生抽出来它没急着看,先把李和铮的毛衣放平整,给他盖好被子,才看,39度3。
“今天喝过退烧药了吗?”
这种不得不回答的问题李和铮也不说话,不配合问话,影响诊断。
骆弥生咬住下唇,略带责备,又请求地看他。
李和铮静默了会儿,就在骆弥生迟疑自己到底应该用什么语气和他说话时,终于又笑了。
病患拖长了声调:“大夫——您看诊辛苦了。早上喝了布洛芬,看着没用。差不多不到三个小时吧。”
得到回复,骆弥生松了口气:“那现在不能再吃了。我帮你去协调下午的课,躺半个小时可以吗。”
“嗯。”
“烟我先拿走,你眯一下好吗。”骆弥生自然地掏了李和铮外套的兜,以他对这个人的了解,总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生病中不能抽烟。
李和铮却笑了,一只手枕到了脑后:“我年纪大了,你现在就是让我抽,我也不敢,惜命。”
骆弥生一点头,中肯地:“你最好是的。”
李和铮:“啧,说好的医者仁心呢?”
“都有的。”骆弥生回答后一顿,看了看他的脸色,看他没有抗拒这种模棱两可到有几分暧昧的回答,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往诊室外走。
李和铮看着他的背影,又故意叹口气,实则是在客套:“你把饭吃完再说吧。”
骆弥生回过头,想解释两句自己不吃饭也没关系的,看到李和铮已经闭上了眼,心下了然,轻轻带上了门。
门声响,李和铮暂停了思绪,放任自己跌向安宁的黑暗。
这种钻空子的睡是不做梦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李和铮睡觉时总觉得耳畔有风声,只有累到极致时迅速入眠才不会受到风声侵扰。
一只柔软的手摸在他的额头上,试体温,在一触即离的瞬间,李和铮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扣住了才反应过来,这是校医院,手的主人是骆弥生。他是安全的,不需要时时刻刻在睡眠中依然警惕,不会有人在触碰他时对他造成威胁。
手腕上一圈滚烫的触感,骆弥生一滞,脸上迅速染上血色,看着他,镜片下的目光直勾勾的,怕吵到他般轻声:“醒了。我和你们方主任说好了,该走了。”
低音熨帖在耳际,李和铮没松手,也没睁眼。
他手下刚好按住骆弥生的脉搏,搏动的速度逐渐飙高,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嗓子咳哑了,语气懒洋洋的:“骆老师,我想问你,你说你陪我去医院,是因为你是大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5章 急诊室
面对这个问题,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是在心虚,盯着他,吐出两个字:“因为……”
李和铮睁开了眼。没旁人在,那副随和的样子抛在一边,冷淡地看着他。
与这道目光对上,那些一句话没说对把人惹毛了的画面浮现在脑海,现下没有从前那般追上去示好的立场,骆弥生不敢再多言,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李和铮又等了他几次呼吸的空档,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侧脸绷紧的线条,看出他确实没有找到能说的话,便松了手。
方才觉得有意思的部分消退,他露出客气的微笑,开口给了他一个台阶:“悖懂。您悬壶济世,我落你手里了,你确实得对我负责到底。”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说起来不痛不痒。骆弥生垂下眼,一只手握住自己刚刚被用力扣紧过的手腕,出了诊室。
李和铮懒洋洋地伸个懒腰。他身体底子还是很不错的,只用半个小时的深度睡眠便缓过来大半,除了吸气困难外,身上疼得没那么明显了。
他倚在诊室门口,双手抱臂,打着哈欠,和路过的几个午休结束来上班的校医打了招呼,看骆弥生在值班台后脱掉白大褂,换上白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区别不大。
李和铮自问他不是什么爱唠叨的人。
他老娘是一生放浪不羁爱自由的二洋鬼子,在国内生活多年,依然是刻板印象里那种“生完孩子提了裤子就能走”的白女习性,从来没有过对小孩的耳提面命;他老爹是个老古板,从90年代开始便上演了《我在故宫修文物》,至今还修得钻不出来。
据说老娘年轻的时候玩儿命痴迷老爹的文人做派,为之神魂颠倒夜不能寐,展开猛烈攻势,到手后才知宫里的天四四方方困住的是女人的灵魂……鬼扯。
这二人的姻缘,说成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有点过,两人倒也不红脸,没离婚,各过各的,像一对生活在远处不咸不淡的朋友。
李和铮蹲在也门风餐露宿吃沙子的时候,他老娘在地中海艳阳高照的沙滩上,晒着太阳喝着酒,享受着年轻白男涂防晒油,他老爹下班后背个小破布包,回家提上鸟笼,和东城的茶友们一起串在胡同里下象棋;
李和铮躺在北苏门答腊的医院里做完了急救处理,等待着领事馆协调班机送他回国换新膝盖的时候,这对便宜夫妻倒是吓坏了,两个人天南海北地汇合在他的病床前,哭了一鼻子又一鼻子,自有护工真正上手照顾他。
但是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唠叨,他们不会说“太危险了还是不要继续做战地记者了”这种话。李和铮总是对这一点心存感激。
不要过多干涉他人的人生选择,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
但这会儿,他实在是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吐不快,还是选择了当着其他几位交接班的校医老师的面,对着刚刚重逢见了第三面的旧情人唠叨:“你说这两天的天气,最高温度都没到零上。我就不信你穿这个不冷啊。”
骆弥生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迟疑片刻:“谢,谢谢关心。我确实不冷的,基本也不在室外待着。车就在北停车场放着,走过来很快。”
得,当我没说。
骆弥生走过去,抬手,不得要领地架住李和铮,又调整姿势,改为了搂着他的腰。
真够亲近的。李和铮的胳膊没地儿放,搭上他的肩膀,没拒绝他,大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