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你又咋了。”李和铮冲他抬手,让他给自己点支烟,“不能稳重点吗?”
骆大夫一边给他递烟,一边回味刚才抓住的点。
基于他独特的记忆方式,假设李和铮被深度催眠过的事实真的成立,那么想要隐藏他的记忆的凭借,不是常规催眠手段下的动作锚点,应当是重复画面。
反之,只要凭借各式各样零散的片段,以及能了解到的真实事件拼凑,猜出打开他思维入口的那个画面是什么,便能找到解开深度催眠的锚点。
其实想到这一点,骆大夫还挺有安全感的,这比前段时间在草原上抓不住头绪暗自焦虑好太多了。
可是,说好的出去玩儿呢。
骆弥生眼看着李和铮方向盘一转,奔着东二环去,另一种焦虑从脑门儿窜到了脚心。
救命啊。怪不得他主动遮印子了。
“李老师,您怎么能不提前告诉我,咱们要去拜访叔叔阿姨呢?”
“因为骆老师您太客气了,不想让你神神叨叨的又买一大堆东西,”李和铮哼笑一声,“而且不是拜访他俩。刚才你做饭时唐未徊又给我发消息了,也不知道他是在抽什么风,你们没有一个正常的。”
“唐老师又找你?”
“昂,问我有没有空回家一起吃饭。我还挺纳闷儿的,他这么需要和我一起吃顿饭呢?”
然而和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不一样,骆弥生稍一琢磨,猜到了冰块儿男唐老师是为什么执着于要和便宜兄弟一起吃顿饭。
在给某人提前打一个预防针和让他自己直面风暴之间,骆大夫失去了好心,选了后者。
李和铮自是浑然不觉,也受不了骆弥生这种空着手不能上别人家的习性,没给他在小区门口买礼品的机会,直接拐到了家门口的地面停车位上。
准备抽根烟再进去,一看骆弥生站在原地不动,李和铮不耐烦了。
“你到底紧张什么。”他拎住他的手腕,双手背后,把他的手一起背在身后,像牵了根狗绳儿,往自己家里走,“又不是带你见家长了。”
……那倒也是。
“搞得跟没见过似的。你非要说尴尬,该尴尬的人是我吧。”毕竟上次当着父母的面不欢而散了。
骆弥生谨慎地提醒他:“一会儿你不要和唐老师杠起来。”
“多逗,他能是个能杠过我的?”
不对吧,应该说“他是个能跟我抬杠的?”
总之,不管怎么样,一年到头回不了家一两次的李老师,拎着空着手的骆老师,叩响自家家门。
果然是唐未徊来开的门。
这个人一年365天基本上有300天都在穿唐装,李和铮很怀疑他自己家里的衣柜全是老头乐,穿唐装不可能不穿打底,打底一定是松垮的老头儿背心。
今天难得一见穿了浅色,是一身月白色银线绣牡丹的,袖口挽着蔚蓝色的边,一眼看过去,衬得头发眼睛更黑,皮肤更白,在灯下整个人白得反光。
往这儿一杵,马上就能给人头插个招魂牌,带走了。
李和铮忍不住地明着嫌弃:“你这大晚上的,穿这么骚干什么,牡丹花下死啊?我的妈呀。”
被戴着发卡展示身材的便宜兄弟骚得一震的唐未徊:……?
倒打一耙。到底谁更骚。
骆弥生推推眼镜,心想你俩也就一个洋派明骚一个国风闷骚罢了,谁也别说谁。
“喊妈妈做什么?”艾瑞娅欢快地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戴着捣鼓烤箱用的手套,看见两个高个子正在脸对脸地不知道互相瞪什么,习惯了,也不想问他们,看向自家儿子身后的骆弥生,“哎呀,may也来了~”
“阿姨好久不见。”空着手的骆弥生有点尴尬,“今天过来得急,所以……”
“哎哟没事没事。快来快来,lars and wade come over too,尝尝看妈妈刚烤好的松饼~”
措不及防听到自己英文名的便宜兄弟第一下都没反应过来,乍一听像汤姆and杰瑞。
……不知道为什么,被艾瑞娅这样子点名,特别像三个人坐在同一个双语幼儿园里,为了营造语境,洋妞儿老师每天都要点几遍孩子们的英文名,中英文掺着说。
被点的三个大男人听话地顶着头顶上的英文名id,跟着艾瑞娅,挤进了长方形的厨房里。
戴着老花镜炒菜的李连东茫然回头:?
他们还排排站,空气都要没了。
艾瑞娅笑嘻嘻地用一只叉子,分别扎了三块儿松饼轮流投喂进他们嘴里。
——好难吃。救命啊。打死卖糖的了。
和这个人用一只叉子吃更难吃了。
李和铮和唐未徊不着痕迹地各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能扫妈妈/师娘的兴,强忍着吞咽,没说话。
骆弥生接受良好,认真嚼完后送上从口感到味道到营养价值的夸夸,并主动讨要下一块儿。艾瑞娅可开心了,立刻拿出原材料不明烤得奇形怪状的另一块小糕点,投喂给他。
唐未徊面不改色,生怕自己再被投毒,先一步撤出战场,伸出那双保金千万的手,去接师父的锅铲:“我来吧,太热了,您歇歇。”
“哦没事,不热,你帮我切一下西蓝花。”
于是这双金贵的手开始展示能把一朵西蓝花切成四分之一朵还不散的刀工。
李和铮看看左边父慈子孝,看看右边母慈子孝,自己是又没有厨艺又演不出来“焦炭真好吃”,让这一家子癫人搞得哭笑不得,赶紧退出了厨房。
坐在自家熟悉的客厅里,李和铮仰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抛接着一个苹果。
在理论上很不赖很舒服的家庭氛围下,他莫名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见白逐雪。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白逐雪的妩媚是伪装,记得她柔柔撩长发,说他这个人太独了,对他的个人情感视角喜忧参半。觉得他少掺和个人情感是很好的,又担心他因为太没情感写出来的文字失去温度。
虽然蛮长时间过后的事实证明,他还是被个人情感反噬了,普利策也认可他的文字没有失去温度。
那么,关于他的个人情感……真的不怪他怀疑自己没有爱过骆弥生。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怀疑过这种“爱”,他对这段恋爱的定义一直是“爱过,结束了,有遗憾,但无所谓”。
他也真的,曾在某些异乡月明星稀的安静的夜里,想到他们从前一同仰望的星空,想念过他;在身边人交流起来都需要戴面目相处,用各式各样的花言巧语掩饰真心时,想念过他;在和周泽辉讲述那个医生男友时,想念过他。
可是那种感觉,就像他偶尔也会想一下爸爸妈妈甚至这大墓里的牧魂鬼一样。
他很爱战地报道,所以想写战地报道就得写。他想李连东艾瑞娅唐未徊或骆弥生却不是必须要立刻要见到他们。
这是什么爱。
如果他是因为欣赏、珍重骆弥生,那他现在也依然是这样,这能当成爱吗?
如果说他的性别是一种公认的下半身动物,那所言非虚啊,他和骆弥生谈恋爱时和他上床,和骆弥生不谈恋爱了……也在和他上床啊。
算了,不要再思考了。
还是那句话,走到哪儿算哪儿。
门铃适时地响了,打断了精神病患者无限解构的思绪。
厨房还沉浸在某种热火朝天中,瘸腿的只能起来去开门,朝外刚推开条缝,猛地窜进来一个阿拉伯人。
被撞得侧身一步的李和铮:?
阿拉伯人在傍晚全副武装,防晒服从头穿到脚,头戴帽子眼戴墨镜脸戴口罩,一根头发丝都没漏出来,连手上都戴着防晒手套。
虽然七月底穿成这样也不是很奇怪吧……可他一进家,立马两下蹭掉脚上的鞋,如离弦之箭窜去客厅的窗口,哗啦一下把窗帘关了个严实,又驾轻就熟地冲进窗户和客厅的是一个朝向的次卧,哗啦一下。
自己都没咋进过自己房间的李和铮:??
“哎你——”他摸不着头脑,关上家门。
窜出来的人丝滑地摘掉脸上的全副武装,露出一张帅得很像精致韩国男团的脸,弯起狐狸眼,笑容无比灿烂,冲他招手:“嗨,和哥!可算见到你了!”
被这么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在自己家打招呼,一时间都要搞不清自己是谁了的李和铮:???
“呃,你好。”李和铮挠挠断眉,“你是……?”
“哦我是……”韩国人指着自己的脸,目光右移,看见唐未徊从厨房出来了,立刻笑开花,三步并作两步炮弹一样弹射出去,“糖糖!”
卡皮巴拉叔叔茫然地泡在池子里,目睹了一个陌生的男的原地起飞,飞扑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此生唯爱修金缮的冰块脸身上,树袋熊找到树一般,整个人缠上去,双脚离地的那种……
唐未徊淡定地把人接了个满怀,眼睛都没眨一下,双手托着他的屁股走了两步,在李和铮面前放下他。
李和铮忽然感觉自己呼吸不畅,警觉地想战术后仰。
“介绍下,”唐未徊依然淡定,黑眼睛看着李和铮,朝身边这个搂着他胳膊的人甩下下巴,“我对象,喻昭宁。”
咔嚓——一道大雷噼里啪啦火花带闪地就劈下来了。
李和铮的面部肌肉马上要抽成一团,绷不住了,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和哥你别怕呀,”韩国人笑嘻嘻地伸出手要扒拉他,“你叫我喻晓,我是个演员,这是我的艺名。就是家喻户晓的喻晓呀~”
卡皮巴拉真不想让他扒拉住,干脆又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脑子里冒出来一句“问心无愧的郝建呐!”……
他好悬没上来一口完整的气,干笑一声:“哈哈,你好,喻晓。”
“哎呀和哥你看你惊讶成啥了,”喻晓不怕生,追过来坐在李和铮旁边,“我知道糖糖谈恋爱了还是跟我这种人谈了很难以置信!我也很难相信我追住了!哎哟追他费了老鼻子劲了!所以这不好容易追成了,就想着见见你们,本来以为叔叔阿姨是他爸爸妈妈呢,结果听说是你爸爸妈妈,一直还没见上你……”
救命啊。这还是个精致的东北人,李和铮脑瓜子嗡嗡的。好家伙,唐未徊这是谈了个什么玩意儿,不会给他念叨死吗。
“我知道糖糖是年头的你是年尾的,其实他是哥你是弟,但我叫你哥绝对没问题,我今年刚22……”
李和铮被荒谬到笑出声,难以置信地挑眉,抬眼去看依然面不改色的唐未徊,用眼神问他,22?你真的假的?
唐未徊冲他轻抬下巴。
李和铮冲他啧啧摇头。
天呐,他竟然真有师德了。虽然大家都是男的还是会觉得这好禽兽,这跟他突然跟秦舟谈了有什么区别?
喻晓还在N不N,李和铮听不进脑子,没法儿应他,唐未徊也不管,还那样,冰着一张脸看着,任由自己对象被兄弟躲避。
谢天谢地,摘掉围裙的骆弥生出来救他了。
眼看着骆弥生微笑着走上前,摆着骆老师平日里对学生的态度,冲喻晓伸出手,李和铮松了口气,忙撤开,站到了唐未徊身边。
骆弥生握住喻晓的手:“你好,喻晓,我是阿和的前男友。”
“啊?”喻晓愣了下,随即接受良好,“哦哦!你好啊,前嫂子哥!之前收到你从大草原上寄过来的……”
李和铮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拉了下唐未徊的袖子,转身开了家门。
唐未徊从茶几上拿上烟盒,扫了喻晓一眼,跟着李和铮出门了。
家门合上,喻晓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好意思啊前嫂子哥,他嫌我话多了,我先安静会儿。”
骆弥生:……
他心说他不是出去了吗,你咋这么听话,我都要自愧不如了。
刚还听着外头玩闹得热火朝天的李连东和艾瑞娅端着饭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俩在沙发上乖乖排排坐,那俩不见人影。
这两人同时起身过来接菜,骆弥生解释:“他俩有话出去聊了,等会儿回来了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