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从中学时代就没搞过小团体这种事的李和铮被荒谬到无法自拔,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三十多了,当上人五人六的大学老师了,竟然能做出这种开大会小团体占一整排座的事。
给他俩留的座位在这排中间,从他坐下后,就一直轻掩着眼睛,手肘撑在膝盖上,垂头笑了好半天。
从来没见他笑成这样的苏启然震撼了:“兄弟你咋了,你这是什么讲究。”
“没事儿,”李和铮笑得话都有点变音儿,烂梗第N次callback,“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苏启然大惊失色地越过他去抓骆弥生,上下打量:“兄弟你生孩子了?!”
骆弥生也抿着唇,忍着笑,扭过头不看他们俩发癫,心下软成一汪水。
李和铮该过这样的生活。安全的,轻松的,愉快的,甚至有点没溜儿的。
可是这样的生活好像“配不上他”,讲台作为他的舞台是委屈他,他该在战火中,由全世界的声音来给他一个交代。
罢了。且走且看。
这次动员大会的规格高,不知是赶上什么新试点推行了,先是教育口的领导们讲话,大校长是第二个发言的。
李和铮遥遥看见这位老教育家的脸,不知怎的,明明什么都没做,竟还有点别扭。
小时候他没经历过被叫家长,因为他既没不好好学习,也不可能跟别人打架。和人有摩擦,顶多是觉得对方是傻逼,冷笑一声绕着走,生怕跟傻逼沾上一点儿。
所以说他怕老师吧,他也不怕。初高中没机会怕,上了大学虽然不守规矩,但老师们都喜欢他,谁会不喜欢专业好又出成绩的孩子。连他自己现在当老师都喜欢。
他爸妈也不严厉,都对他很是尊重。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被经历“被叫家长”了,虽然家长是他自己。
骆弥生看他前所未有地在漫长的大会上一直认真盯着发言人,实在可爱,忍俊不禁,偏向他压低声音:“怎么了,紧张?”
李和铮斜他一眼:“废话,你不紧张?”
“还好,我更关心我们的赌约。”
“哦,那你可完了。”
“我拭目以待。”
苏启然知道他俩被叫家长了,比他俩还紧张,给了他一胳膊肘:“你俩不要说小话了!下一pa就到自由分享的环节了,你们小心被点,概率很大。”
李和铮胸口被他肘击得差点上来一口老血:“兄弟,你胳膊的回弹体感还好吗?”
“你还真别说,这胸肌真招人喜欢。”直男笑嘻嘻地手贱上来,一巴掌呼在李和铮的胸肌上,“给我也整一个。”
骆弥生瞳孔地震,眼疾手快把他手打掉。
“干什么!”苏启然瞪他,又一巴掌呼上来,“人都是你的了还不让兄弟们摸摸了。”
“人还不是我的。”骆弥生又打掉。
苏启然回头就和宋妍告状说你看骆老师小气死了摸摸都不行,宋妍也抿唇忍笑,拍了拍男朋友的胳膊以示安抚。
李和铮哭笑不得,揉揉被戳疼的胸口:“你不是不让我俩说小话了吗,你这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
“是啊。”骆弥生另一边的霍琪死鱼眼,面部保持不动,咬着嘴用气声说,“台上那位都看这边好几眼了,我说,各位都站过讲台,还能不知道什么小动作最显眼吗?!”
话音刚落,大校长再次上台后讲教学工作的发言告一段落,起承转“李和铮老师”。
意料之中被点了的李和铮老师好整以暇地站起身。
全礼堂的目光向他看齐,要知道其中有不少老教授还是他上学时教过他的,这下多大的场子都不怯场的人还真有一瞬的心虚。
虽然他刚顶上写着“好老师”的高帽子。
而后,他从容地顺着阶梯座的大楼梯往下走,边走边扣上了领口的风纪扣,又一手握着另一手的手腕,把松散的袖扣重新扣上。
骆弥生和所有人一起,注视着他挺拔的背影,庆幸自己今天依然坚持着没让他像平时那样顶一头毛绒熊刘海儿,给他好好打扮了一下。
李和铮在几千人的注目礼下,满是圆融的气度,这年纪该有雅韵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瘸腿晃着的步子更像闲庭信步,姿态让人挪不开眼。
他在这学术殿堂中,站上主席台,对让开讲桌站在台侧的校长温雅地点头致意。
骆弥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年少时他也曾这样目送他站上领奖台。那时他意气风发,满身是锐利的傲然的淡漠,与如今破碎过重铸而来的谦和的笃定渐渐在眼前重叠。
他看着李和铮优越的身姿,正在整理话筒的高度,胸口满满当当的,感谢起曾经怨恨过的不停歇的时间。
骆弥生不知道能跟谁分享这一幕,也不能莫名其妙给林阳说一句“我老公帅死我了”。林阳一定会用“你知道你崩人设了吗”刷他屏,顺便嚎叫都已经多久没见过面了,你就是最惹人讨厌的那种谈了恋爱不要朋友的虚假队友。
咳。这不是还没谈上呢吗。
他最后抬手,拍了张照。
谢过时间,又感谢起李和铮,依然愿意站在他面前。
李和铮不需要打腹稿,手自然地背在身后,微微躬身去就调整好的话筒的高度,说出以前最讨厌的开场白:“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前辈们,同僚们,下午好。我是李和铮。”
礼堂里响起掌声。
李和铮面带微笑:“我成为人民教师的第二个学期即将到来,诚然,我已经没有去年做出‘当老师’这个决定时的那种自信了——当老师,实在是太难了。”
老师们发出善意的会心笑声,站在台侧的校长也笑了。
“万幸,在教学工作中有各位前辈拉拔,碰巧学生们也都还算喜欢我这半路出家的、基本都是实战经验的老师。”李和铮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因此,我也斗胆,分享一些我在教学实践中的心得……”
话音刚落,校长的手机竟然响铃了,随着话筒的扩音扩散出来,日理万机的教育家在大会上手机依然不静音,而且颇有老年人的习惯,铃声会播报来电显示:保卫处王处,哒啦哒啦哒啦,保卫处王处……
这处室太敏感,又明知开会还打电话,教育口的领导们脸色微变,老师们也颇为警惕。
校长举手示意说抱歉,李和铮颔首,抬手做了“请”的手势,请他接,他转身接起电话。
与此同时,一个学生从后门冲进了礼堂,四处环顾,大喊出回音:“骆老师!骆弥生老师!”
站在台上的李和铮眉心微蹙,抬眼朝上望去。
与他隔着大半个礼堂的骆弥生起身,转身看人,不认识的学生,抬手示意:“我在这里。”
学生看见他顿时急死了,都快跳起来,忙不迭地招呼他,手甩出幻影:“快快快,骆老师快来,出事了!”
第61章 在高处
台上的李和铮目送着骆弥生快步跟着着急的学生出了礼堂, 校长也挂了电话。
他转看校长,微微颔首:“教授,请问我是继续, 还是?”
校长露出令所有人安心的笑容:“抱歉,打断您了李老师。没关系,请继续。”
大部分老师松了口气。
但李和铮心知肚明,这只是因为现在这个大场面下这些领导也在, 必须彰显出校内应急处理的高效。
眼下的事是否真的无所谓,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李和铮环视那些重新盯着他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开始了他的教学心得分享。
他毫无准备, 直截了当地以暑假里带着学生出去深入社会新闻一线现场开始讲,讲到了……关于小学期实践课的设计。
说与其把学生们先抓回校园里摁着做课题研究, 不如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多去攒一些实战经验。
李老师边冠冕堂皇地讲着边在心里吐槽自己,如果真的推行成功了, 岂不是论坛里头又有一栋高楼要挂着李和铮的名字。
却没想到随口胡扯的引起共鸣了。小学期学生们总是怨声载道,大部分专业的课程都只能闷着做研究, 老师也觉得无聊,提前返校陪着, 还得多吃一顿学术垃圾。
如果能以各式各样的设计制造机会, 带着孩子们出去实践, 对彼此都是延长假期的方式。
于是这个自由分享环节噌一下变成了自由讨论, 有第一个老师举手就有第二个,半熟教师李和铮觉得自己穿越了,这场子莫名变成了他是发言人, 在答记者问。
他只能得体地保持着“有很多新想法”的状态, 虽然觉得太扯了,倒也有点爽。眨眼间, 跨越重重时间回到了青葱的辩论场上,话题是实践教学,和台下的老师们有来有往。
有1、喜欢当老师,卡皮巴拉嘴角上扬.jpg
但他眼尖地看到遥远的倒数第二排,章明晰接了电话,转身快步出了礼堂。
……算了吧。当老师还是太烦了。
章明晰作为这群人里的武力担当,他大概率是被骆弥生摇出去的,那边是什么事?保卫处人手不够?
总不能是他的跳楼哥筹谋已久,专门挑这么个开大会的日子准备信仰之跃,蹲楼上头点名骆弥生威胁一番,要为自己伸冤,说李和铮对他始乱终弃吧?
李和铮在某位老师向他叙述问题的同时不动声色地转向看校长。
校长面上什么都看不出,只保持着对他颇为欣赏的状态,看着这个场子热起来。
既如此,那他也没有多余的要紧张的事。骆弥生能处理好。
他继续装模作样地给众多比他经验丰富的老师答疑解惑,别人眼里的他是怎么闪光的不知道,他自己是觉得自己再这么扯下去实在是晃得慌。
他想着,只要不是跳楼哥破罐子破摔准备把骆弥生一起拽下去,怎么都行。
可紧接着,他又看见宋妍猛地起身,苏启然跟着她一起跑了出去。
李和铮眉心微蹙,一下子把好几个月前的狗血事件想起来了。
——看起来,出问题的不是他的那位跳楼哥,而是那位宋妍班上的、在骆弥生眼皮子底下跳成功了的插树哥。
不是说这位办了休学了吗。插树上伤这么快就养好了?
李和铮心下有了定论,继续面带微笑地完成他的问答环节。
约么过了十几分钟,李和铮在雷动的掌声中,雅致地冲各位老师道谢,又转向校长道谢,与他交换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校长在他经过时,拍了下他的背:“去吧。”
李和铮在聚光灯下从容不迫地瘸着走下他的场子,把它交还给真正的“教育工作者”们,没有再上台阶去后门,从台侧的小门出去了。
另一边,被学生叫出去的骆弥生在校园里跟着他狂奔,皮鞋极快地敲击地面,听他讲述情况:
这一位本在休学中,不知为何拿到了辅导员宋妍的职工卡,无法判断他是蓄谋已久还是激情自杀,反正是趁着全校全体教师开大会的当口,刷开天台的门,不知用什么破开了铁网护栏,坐了出去。
在被保卫处发现后,指名道姓要求见骆弥生老师。
骆弥生听着,惊觉,他根本没记得这个插树上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在扑面而来的热风中,骆弥生心头紧缩。
不应该。他几乎记得所有不再归属在“心理问题”范畴里、而是真的确诊“精神疾病”的学生的名字。
何况这个学生在他面前跳过楼,多大的事儿。
前精神科医生迅速对自己下了诊断:应激触发回避了。
诚然,有人在他面前跳楼是对他一种伤害,可本来不至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