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吭气。”李和铮皱眉。
“我真没事儿老……师。”骆弥生脱口而出那称呼连忙在舌头上打了个转,站起身来转了一圈给他检查,全身上下的确完好无损。
“我身上有安全绳,头上这个是掉下去时擦住围墙沿了,擦伤,不严重。孩子我O住了,我胳膊有点拉到了不碍事,他在墙上撞得厉害,没掉下去,这会儿送去三院了。”
“你在校医院,你倒下去小郑拽了你一把,但没拽住,你膝盖破皮了,也不严重,就是青了,我给你贴了创可贴,你走路要疼。”骆弥生突突一通交代。
“行吧。”李和铮一点头,没话了。
膝盖疼?本来也疼。
死孩子爱死爱活他不关心,有多少人想活命还活不成,他死还准备拉个垫背的。
那些孩子……那些缠着他的孩子,等着他带吃的回来的孩子,被他许诺一定会回去的孩子,真的如周泽辉所言,都死了吗。
那满头金发的、有着漂亮蓝眼睛的胡安,真的是……那样吗?
——这次醒来,为什么没有忘记那个梦,他不清楚。
但他想起了铁笼里的小熊,那一次他的头也是这么疼,和梦里的铁笼、和天台上的铁网。
这脑子里头演电影怎么还只给播片段,什么时候才能播完全片,无语。
到底怎么回事。想把这个电影播完整了难道要见见铁笼。
铁笼好说,如果继续播放需要铁笼里有人怎么办……把骆弥生关铁笼里吗?
李和铮意味不明地抬眼看这顶着纱布的可怜大夫,一扫而过。
骆弥生:……?
怎么好像被抽了一巴掌,是还生气呢。
他俩有来有往,被当成空气已久的围观群众终于受不了了,以苏启然为首,第一个嚷嚷出声:“你们俩就别你推我推你的说吓死了,真的被吓死的是我们吧?!”
“是啊!”章明晰直面第一现场,手下一个没抓住,眼看着好朋友被那孩子拽下去,心脏差点停了,“要是没有安全绳怎么办?要是安全绳没拉稳怎么办?这么高下了救生气垫也得脖子错位!”
“是啊!”一向平静的郑B雅也大声谴责,“都说了骆老师不要去不要去,怎么和老李一样抓不住!您更是,明明自己就不行还非要……”
“哎哎哎打住啊。”李和铮一挑眉,已经完全恢复了,一抬腿,下了病床,踩进皮鞋里,两步走到郑B雅面前。
他在瘦小的难民面前老大一个人,害得她不得不退了两步,迎上这人的挑眉:“你这倒反天罡啊,说谁不行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郑B雅气死了,松一口气,落下泪来,连忙捂住脸。
“你这嘴真是,”霍琪恨铁不成钢,“您二位的校园绯闻还没澄清干净呢,又扯上什么了。”
“算了吧,和我有校园绯闻的又不止她一个。”李和铮已单方面澄清过了,满不在乎,掏兜找烟,没有,被胆大妄为的大夫没收了。
校医本人也就负隅顽抗了两秒,最终还是从自己兜里掏烟出来,走上前给他点烟,丝毫没有这是病房里的自觉。
李和铮抽上烟了继续扯淡:“这屋子里和我有绯闻的少吗?我可是看见了有个帖子说靳垣对我都是因爱生恨,怼郑B雅是因为嫉妒她,都给我打造成后宫佳丽三千了……”
骆弥生一滞,后背都凉了凉。
被点到的靳垣立正,紧张地看李和铮。
李和铮冲他抬抬下巴:“刚就想问了,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谁被这对铁灰色的漂亮眼珠儿看都要卡壳儿。
“他过去抓住骆老师了。”郑B雅平复完情绪,替他解释,“您那会儿已经倒了。”
闻言,李和铮再看靳垣,打量他。
靳垣看起来要说什么了,却猛地转身,出去了。
“他这抽什么风?”
老师们不明所以,七嘴八舌,出去一个靳垣,进来一个校长。
李和铮骤然和老先生的目光对上,顿了顿,还是把烟头扔在地上。
这双斯文败类风的鳄鱼皮皮鞋配着头层牛皮鞋底,此刻碾上烟头,鞋尖拧了拧,踩灭它,既不斯文,也很败类。
李和铮冲校长赔笑:“我一会儿扫地。”
骆弥生心想还是大意了,想着他不常穿也就是出席场合穿,没给他贴鞋底。怕他本就瘸,不习惯,走路滑。这下好了,一脚下去这皮子死了一半。
……不过损耗也好,穿坏了就能给他买新的还不挨骂了,嘿嘿。
校长自然不会当着这一圈青年教师的面对他在校医院里抽烟的行为有什么指示,视若无睹。
只说对他的关心,表达了对骆弥生的感谢,对所有老师的付出的肯定,介绍送医后学生的情况,以及,询问骆弥生是否要追责。
所有人意料之中的,骆弥生摇摇头。
李和铮想想他们打盗猎时骆弥生快紧张死了恨不能拦住他不让他去,轮到自己了还不是一样陪着学生跳楼受伤了也不维权。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感觉很微妙。从前有过的这世上唯有这样的一个骆弥生才“配得上他”的那种感知,似有若无地再次浮现,却因为早已时过境迁,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因为这样显得他们两个很呆。
一副马上就能荣登感动老钟的一百人物专题片或是在春晚上接受表彰的样子。
实际上为他者做再多又如何,为他们真的值吗,能有什么好结果?
李和铮一惊。
这是……哪里冒上来的念头?
校长自然不知他被自己惊到了,只问他们是否还有精力去吃他们约定好的晚餐,因为怕后面没时间。
当然没问题,看起来确实是好大一场事故,但所有环节都没出差错,骆弥生在解决学生麻烦事儿这件事上得心应手,还演了一出杂技。
唯一的意外是他莫名其妙晕过去了。可晕得好。竟有所收获。
想想他们回家以后肯定还要复盘,调整作息的机会至今尚未降临……能趁机和校长说辞职吗?他肯定起不来上早八的课。
于是,这顿鸿门宴一波三折,终于还是在晚上十点钟吃上了,预定好的晚饭推迟成了夜宵。
校长坐下后,露出微笑,让服务生去醒他带来的红酒。
这级别请客还主动带酒,朴素(真的朴素吗)的工薪阶层打工人对视一眼,都与有荣焉(给领导个面子)地坐直了身。
“原本想着约在今天,为的是能和你们多点时间聊聊。今日对你们有所歉疚,我代表咱们学校,给你们赔不是了。”
多冠冕堂皇的开场白。两位人民教师丝滑地应付更高级的人民教师,说哎呀哪儿里的话呀这是咱们共同的学校呀,这也是我们俩的母校呀,没有学校哪有今天的我们呀,为学生们付出应该的呀……
不耐烦的感知蔓延开,李和铮心里叹气。
累了。想回家复盘。
东拉西扯聊着,讲教育政策讲校内轶事,讲李和铮提出的小学期改制。
李和铮压下不耐烦,又和他扯起这个事儿来,搞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
骆弥生一咯噔,这学生怎么早不跳晚不跳,偏偏李和铮讲这个时要找他,害得他没看上。
……胳膊好疼。亏大发了。
“骆老师在学校里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学生们的事故都一肩扛,多亏了有他。咱们学校心理老师离职率特别高,李老师,您不知道吧?”
这还真不知道,李和铮有些意外地看了骆弥生一眼。
发现骆弥生不知道咋了,在那儿兀自咬牙切齿,被他看了,才重连上线。
“咱们学校的学生压力要大几倍,各式各样的问题层出不穷。”校长无奈地摇摇头,笑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好事儿呀。”李和铮毫不负责地睁眼说瞎话,也咧嘴笑着,“说明咱们教学中高标准严要求,学生们有压力说明他们上进。”
校长哈哈笑,点了点他。
“心理老师要承担更多压力。我知道骆老师自己的状态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好,但是他一直把学生们放在心上,迎难而上,同时也尽量在保护他们隐私的基础上,只有真的风险过高的心理状态才劝说休学,才上报。”
可不是吗。李和铮想着。
骆弥生就这样的人,他们是一样的,在自己的场域里会负责到底,认定的事会一条道走到黑。
还好,撞了南墙头破血流还知道变通。一个苟回学校里了,一个跑路到学校里了,都在曲线救国。
所以话又说回来,他怀疑爱空无一物不无道理,他们就像是在茫茫人海中因缘际会,捞到了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待在一起。
因为做什么都待在一起,上床自然也一起。毕竟这项运动真的可以和爱不沾边……后来没法儿待在一起了,所以分开了。
他们观念上高度一致,生活中也不需要磨合,因为骆弥生对他无限迁就。
不过这问题现在已不会引起他的困惑。这只是他的感知,骆弥生对爱有不一样的定义。
而且现在挺不赖的,甚至在听到校长对骆弥生的赞许时也会觉得,嗯,不错,就是这样。
李和铮笑了笑。
骆弥生吃了一通领导的恭维,看他说完了,才颔首道谢,言简意赅地奉承回去,领导治校有方啦,学生们都深受启发啦,以您为榜样把学生们放心上啦……
太逗了。李和铮用杯子掩去唇角褪不掉的笑。
两人年少时都不是那种被夸两句就翘尾巴的人,浮沉这么多年,都清楚这是另一种职场pua。
领导总夸你是因为看你是一匹牙口力气都上乘的好牛马,想让你继续留下来拉磨。懂事的给你加点草料,实际上磨是永远拉不完的。
不过是每个人都得有自己立稳脚跟实现自我价值的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李和铮是现在选了这个所以能坐得住,责任心是被动技能,选了就会触发。
骆弥生的确也有一颗救死扶伤的心,愿意关照着那些困顿在年少时的痛苦中的学生。
不过,李和铮自问自己这碗饭吃不长久了。
想想都烦,别管骆弥生现在和他到底算什么关系,一个学生能在他面前抓着他的人跳下去……
算了这么想有点中二,又很像马上要折断翅膀毁天堂了。
总之,在他面前抓着人下去,因为是学生的身份,又是精神病问题,骆弥生退一步不追究法律责任,接受道歉,深明大义到有点圣母。
李和铮自问他圣母不起来。
可是碍于老师的身份,他既不能把这事儿如实报道,又不能真的过去给那学生踢死。
——这时候他倒是不觉得自己蹲在难民营里把自己最后的干粮都分给小孩吃是圣母了。
发生的这些事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把他从这安宁的退休水池里扒拉出去,不许他继续泡着,在这里泡着不舒服。
校长话锋一转:“原本是想要和你们聊聊校园里发生的传言,有关女生的,但是李老师今天已经在演讲中正式解释过了这件事的始末。”
李和铮一顿,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他在全校教师面前讲了这件事,展现了一出心底无私天地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