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92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因为那是留下它的姿势。不论是生理性的痛,还是对那动作的恐惧留成的幻觉。

而那角度,刚刚好,够他像现在这样踩在浴缸边沿上,用这把刀对准膝窝,自下而上地切一道口子。

反手用刀背仍有痛感,或者说,所有的痛都烧起来了。

锋刃即使背对也有刀尖划破皮肤,在李和铮站着抵御四面八方袭来的疼痛时,骆弥生冷静地蹲下身,快速给他包扎好,封上了防水贴。

而后,骆大夫从背后推了把他最重要的病人。

李和铮跌进水里,闭着眼睛,仰躺着,任由热烫的水包裹他的全身,水没过头顶,没过耳朵,封闭他的所有感官。

继而让他顺流而下,漂浮着,漂流进奥里诺科河里。

骆弥生坐在他对面,拿起文件夹,为了代入,他选择用全英文。

低音炮娓娓开启:“Today is June 25th.”

李和铮眼前亮起微弱的灯火,带他一起,回到了三年前。

第67章 诀别书(上)

6月25日这一天, 已是李和铮抵达兰诺斯草原上,那座难民集中营内的战争孤儿安置区的第二个月了。

作为一个天主教为主流信仰的国家,大部分民众没有在为经营蒙福的生活而付出努力。因为信仰枯竭,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被抛弃了,迟迟没能得到垂怜。教会形同虚设,他们甚至不会发放关怀餐——他们也没有。

而这一特点在难民营里更甚。

更多的时候他们在饥肠辘辘中等待着天国的降临,在疾病蔓延无法得到迅速干预时, 人们连“我们都能被主拯救”的期望都很少浮现。

周泽辉身为哥伦比亚驻站的头儿,有着一张叫人厌烦的嘴。

他常用这张嘴吐出一些介于正经与令人反胃之间的言论。

比方说,他前半句会冠冕堂皇地讲毕竟哥伦比亚打了近五十年的内战, 有着西方国家最复杂的内战史,在这里出生的人类显然已经不会正常地过活了。

而我们, 一群“写稿子的”,在这里久驻的意义在于, 我们能用正常人的视角去记录他们自出生起所经受的一切,并传播出去, 让苦难被看见。

即使改变不了,这依然是一份能上天堂的功德, 愿主庇佑。

——实际上他跟任何正统的信仰没有丝毫关联。

因此, 他的后半句便会暴露出那种让人厌烦的气息。他说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多, 最大的感触便是, 这里生活着一群鬣狗。

它们每日追着腐肉跑,还要掏出肛肠,就着粪便一起吃下去。

“掏屎吃, 他就这样说。”

李和铮曾短暂认同过这样令人反胃的观点。

在漫长的湿季里人的大脑会被水蒸汽包裹, 不能思考只剩下本能。在看到政府不作为并一次又一次地向耀武扬威的武装势力妥协时,你很难不想随他们一起端起枪炮, 炸掉对方。

在这里活久了,人人都像鬣狗。

瞧瞧这两个男人吧。他们个个带着一身伤,同样腹中空空,却还得先去北边的难民营里,看看有没有热乎屎吃。

实际上李和铮在完全的脏话语境中会呈现出某种格格不入,尤其不愿认同这话。

伤口初愈时增生的麻痒,瘫痪的交通,赶路难免狼狈。因此又很难完全否认他们在“一起去掏屎并把它们做成大餐发往国际共享。”

某种道德标准令他自认为在很多时刻,尤其是——在他只能理智地选择袖手旁观时,与分食者相差不大。

好在他并未试图化身圣母去修缮教会该发挥的作用,宝贵的信仰是奢侈的,闭目塞听在炼狱中自保,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核心根本。

“所以当你问我为什么营养不良,我找不到真正的答案。我将所有欲望降到最低,已经习惯。驻站里是不缺物资,但我不可能每次离开安全区都带两卡车走。”

而北部难民营的状况,比他们预料中的要更差一些。伤员安置区里痢疾在传播,武装势力说是保护,实则软禁。

这群民众的存在意味着摇摇欲坠的国际声誉,必要时刻,他们会变成可置换的资源。

或许是出于对刚刚为他握过刀的生死之交的保护,又或许是作为驻站的头儿的责任,再有……因为他搞不定孩子。

总之,周泽辉当机立断,让李和铮去往孤儿安置区,自己给站里其他伙计发了通讯,各自的任务结束后来这里汇合,而后只身闯入了传染病区。

“没有任何防护?”医生皱起眉。

“显然没有。”讲述者耸耸肩,“他总说:生死有命。”

幸运的是,因为他的鬣狗菌群和保命的经验,有没有被传染并不清楚,至少没有传出站长因公殉职的不幸消息。

相比起周泽辉的个人安危,儿童们的境况要差上许多。

记忆是一种会美化的东西。李和铮这种完全被修改过的记忆更甚。

在前几次的梦境里,他看到的那些蹦蹦跳跳地在房前泥地里追逐打闹的孩子、那些在夜晚昏灯下趴在他背上环绕着他的孩子、那些会跳起来抱着他的腿的孩子。

那些像圈养在农场里的小牛犊一样活泼又可爱的孩子们。

——个个骨瘦如柴,面容灰败,有几个连坐着都没有力气,躺着度日。他们一开始还会觉得饿肚子,后来连水都喝不下。

至少在6月25日之前,还没有人饿死。

晚间讲故事,其实是李和铮一厢情愿安排的环节。

这里生活的孩子和他从前见过的别的难民营里面的小孩不太一样。

从前那些小孩在初初经历生死存亡后提出对生命最初的疑问,是在好奇死亡、目睹死亡后感受到的恐惧,那是人的本能。

而这个难民营里的孩子们不会问这些问题。大部分时候,他们都麻木地躺着。

一开始,李和铮当然是奔着任务去的。

儿童战争后遗症是战地报道的大主题,是绕不开的,他从前也写过许多。置身于不同的国家,而各大难民营里的境况有着诸多相似。

因此在他抵达奥里诺科河边上后,迅速摸清状况,稳步进行。

首先观察样本,以胡安为首,他的症状最明显。这个孩子是明显患有武装势力恐惧的ptsd的。

可很快,李和铮发现了这不一样。胡安当然对侵吞他人生命有一种食不下咽的恐惧,这种恐惧的底色是生物本能里都该有的求生欲。

然而,在这一座难民营里,竟——只有胡安一个人患病。

李和铮在经历过最初的诧异后,看得出这里是一群没有经受过任何“教育”的小孩。对一群出生在不停歇的战乱中的孩子谈及教育太过苛刻,他们不会产生恐惧,因为甚至从没有人教过他们,活着是什么。

“他们大多数人不信天国,不敬畏生命,没有亲情,更无法谈及友情。或者说,他们比行尸走肉差不多,不具备任何人类的感情。鬣狗仍是族群动物,会守望相助,团结猎食。而他们连鬣狗的幼崽都不是。”

“可你无法苛责他们。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们正常的人类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父母没来得及给予他们亲情便离开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和铮逐渐发现,这样的漠视中,只有胡安不一样。作为移民白人家庭,胡安比其他人多经历过一些家庭生活,所以他非常黏他。

他在拥有了“情感生活体验”后,明显在来送饭的武装人员进入时都多了许多安全感。这显然归属于儿童后遗症的防治,为此李和铮专门写了一篇胡安与他相处后转变的稿件。

而在这其中,有一对亲姐妹,玛利亚与露西亚,姐姐比妹妹大两岁。

当时,令李和铮庆幸的是,他至少在这些孩子之间,看到了他们依然能在“原生感情”中做出相应的情感活动。姐妹俩非常疼爱对方,分食物时都惦记着让对方多吃一点,这是“爱”,分食物的底色是“求生欲”。

这依然存在,竟会让人庆幸。

因此,他们格外典型。他们几乎是李和铮见过的战争后遗症最严重的孩子:因为战争太久太长,他们非常态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后遗症。

“所以,你决定多留一阵儿给他们当‘老师’?”医生注视着他。

“别这么说大夫,这会让我觉得我从三年前就过上了凄惨的教育工作者生活。”讲述者轻笑着,“虽然也没差。我并不是第一天这么给自己惹来麻烦。你懂吗?那些多余的、不该有的,自身难保时仍想着去关照的。我的笔名成了我的判词。”

讲述者毫不在意的讲出对人对己都残忍的话。

因为后面的故事没人想听。随着他的讲述,那些封存已久的关在大脑深处罩在黑幕背后的画面,正一一浮现在眼前。

6月25日是一个分水岭。

远处的南方爆发了又一次的大规模轰炸,许多难民在北上转移的路上死去,来不及焚烧的尸体变成了滋生瘟疫的温床。

老实说李和铮走了这么多的国家,很少见哪里像古代一般需要担心瘟疫。

他收到周泽辉的通信,如果爆发,他们立刻就撤回安全区,甚至立刻抛弃驻站,转移回国。

总之,在那一天来临前,一切都瘫痪了。武装势力在耀武扬威时,几乎已经完成了这一场胜利。

这也意味着,他们即将拥有独家话语权,政权恐怕即将倾覆,难民营里这些储备来做国际声誉的掣肘的民众,正在逐渐失去作用。

作用变小,便该节约成本。他们渐渐不再送来的给圈养者的食物,是强有力的佐证。

李和铮一面他继续着他未竟的教育事业,给他们讲述如果不是他来讲,在他们短短的一生中永远都不会接触到的价值观、生命教育、死亡教育,让这群活得很有兽性的孩子越来越展现出了属于人性的那一面。

一面担忧着这场战役的动向。坦白说,他有些恶劣地、感到了不合时宜的兴奋。

没有人会不对“见证历史”四个大字产生期待。即使这本身可能架构在无数无辜者的痛苦之上。

但李和铮不会苛责自己。他作为旁观者,其实已经在干涉他人的命运,他已经在妄图改变什么了。

所以他只是想写出一些深刻的、能青史留名的、能见证真正大历史变革的报道,又有什么错呢?

可惜世事的变迁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7月,在连绵不断的雨季中,在李和铮带来的粮食也消耗殆尽以后,为了能让这群孩子活下来,他在暴雨中动身前往伤员区去寻找储备粮。

幸运的是他带了一些回来。然而就是这么一去一回之间,有一个孩子死了。他是饿死的。在饿死前,他消耗掉了身上最后一些脂肪。他瘦骨嶙峋。看起来几乎不成人形。

有一些孩子哭了,但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而在人群中,有一个饿肚子的玛利亚,作为姐姐,非常心疼饿肚子的妹妹露西亚。

她提出了一个令李和铮终身难忘的想法——这位希望能填饱妹妹肚子的姐姐问:这个人死了,我们可以吃了他吗?

说实在的,在那一瞬间的冲击中,一个即将三十岁的男人、在他的国家即将迈入“而立之年”的李和铮,竟然迟疑了。

人死了以后是一团死肉,会变成腐肉。这饿死的人连多少肉都没有。在食物短缺时,用来充饥。也许是正确的选择。

而这个想法令李和铮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恐慌。

他强烈地意识到,他现在真的已经鬣狗化了。他真正地融入了这样的环境里。他在追逐腐肉,他在掏屎吃。

他属于人类的大脑还在搏斗,有个声音说公序良俗伦理道德是给活人用的,即将死去的人应该先以活命为第一要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不算人了,没必要活着,不如就这样死掉。

所以,李和铮非常严厉地批评了玛利亚,也算是批评了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头失去人性的鬣狗的自己。并且,把自己从伤员区里带回来的食物全部分给他们,让他们吃饱。

然后他像一个真正的教徒那样,给这群孩子们讲述起这个国家的主流的天主教信仰,带领着孩子们感受死亡文化、葬礼文化,他们一起在后院里埋葬了饿死的那一个。

做完这一切后,李和铮感受到了茫然。信仰在他眼里向来是给心有余力的人用来追求内心平和、或是在炼狱中自我拯救的东西。

对于这些小孩来说,他们需要有这种信仰吗?他们都已经这样没力气了。一场葬礼不见得真正有必要。

那即将真正变成腐肉的人类。躯体,或是说,尸体,可以用来当充饥的食物吗?战地记者本人还没等把该有的报道写出来,竟然反复因为这种事动摇。

那是因为,他其实——动用了多余的感情。他只是不愿意看到这些孩子继续饿肚子,为了能够填满他们的肚子。他甚至会觉得“吃点什么东西”也没什么。

但这一定是不对的。这会干扰他继续正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