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此言一出连周泽辉都愣了,这话难听得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抬手拍了拍刘冉茵的后肩,安慰这位直面如此脏话的女士,而刘冉茵摇摇头,她知道这个“你”并不是她。
李和铮又变得暴躁。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解法。
最终,刘冉茵叹了口气,说,不如试试催眠,把所有你接受不了的都忘掉。
他们四个人对于催眠本身各执一词,经历了怎样的拉锯并不重要,最终的结论是白逐雪亲手起草了一份保密协议,通了关系,找到了一位技术高超能做深度催眠的老先生。
为什么保密协议没有老先生,因为他已行将就木,肺癌最末期,戴着呼吸机,不久于人世。
老先生并不避讳自己时日无多,只说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我也不愿在你们的保密协议里添上我的名字,只管做了就好,剩下的,也许过几天你们再来看我,我便已经不在了。
老先生面临生死的态度,是钻了牛角尖的李和铮在被催眠之前,关于那些生生死死,上的最后一课。
他们来到老先生的病房,刘冉茵先陪老先生聊了会儿天,而后换上李和铮,他们锁上了门。
李和铮花了一个多小时,一五一十地将哥伦比亚发生的所有,一直到回国后与骆弥生见的这一面,和盘托出。
对于战地的部分,老先生没什么想问的,只是记下了它们,对于骆弥生,他确认了一遍,这个人,也要忘记?
不是忘记他这个人,是忘了这一面吧。李和铮平淡地,我们不是那样的人,这段记忆让我恶心。
为什么恶心?
不论是失控的我还是失控的他,都很恶心。扬言要一起去死,恶心。还有,我为了写这报道,把他抛弃了,他竟然还要过来跟我说没关系,愿意等我,未来还想和我一起。这也很恶心。您懂这种恶心指的是什么吗?
当然。
所以,这是无解的。您就让我把这一整段记忆都忘了吧,包括我见他的这一面,让我们放过彼此。
老先生温和地看着他,说,你的人生非常简单,非常垂直,也非常深刻。忘记这深深刺伤你的一切,你可能会忘了什么是爱。我是说,所有,有关爱的感知。也许忘记后,你便不会再写战地报道了。
李和铮抬眼看过去,冷静地。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想活下去,我想到我为了经营这事业付出的种种,如鲠在喉。所以,不论我之后是否还有能力写报道,我都认。
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深度催眠需要一个锚点,以便于日后你可能有需求想要再把它们找回来。我的建议是你在你身上留下点什么,能一直存在的。
那么理所当然的,最合适的,是留下一道疤。
他想到了膝窝里,那道让他恨战争、恨自己的一道疤。
李和铮平静地抽出了他的折叠刀,毫不顾忌地撩起裤腿,屈腿踩在病床的床沿,尽量收了点力,自下而上地划了上去。
都忘了吧。忘了它。继续走下去。
再然后的一切都变得乏善可陈了。一觉醒来的李和铮拥有了一条由他自己亲手造就的瘸腿,也获得了一段完整的、完美的、与真相相去甚远的记忆。
他没有失去欲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哥伦比亚,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实际上,他和新记忆有一段时间的磨合适应期,在浑浑噩噩的休整和对瘸腿的忽略中,他写了一些蒙骗自己的、并没有留下清晰记忆的第三人称组稿。
神奇而又残忍的是,等他回到哥伦比亚,新的难民营已经建好。其实这并不神奇,也不残忍,只是寻常。那死伤无数的孩子已经化作历史战车下的尘埃,仍有源源不断的伤者被送进难民营里,当他写报道的样本。
而他因为找不到明确的参与感,第一次转换了写作视角写下的稿件,竟依然在国际上获奖了。那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就该干这件事,他命中注定要为那些无法被看见的、变成时代的尘埃的人类发声。
他的人生重新正常运转起来。
只可惜,再后来,他拖着总是在疼痛的、跑不起来的瘸腿,走过几个小国,在战火中饱受ptsd的侵扰,久了久了,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一种本能的疲惫,逐渐与那种“心有余力不足”的折磨和平共处。
但那依然是属于李和铮的选择。那时他是清醒而自洽的,他不是没有选择了才被迫决定回国当老师,是他明确做出了退休的决定,才停下了脚步。
在李和铮终于向“走不动”的自己妥协,歇歇脚,冲白逐雪宣布辞职失败,不听劝阻,正式来到他人生的分岔路上,开始当老师的第一天——
他与骆弥生在学校的食堂里遇见了彼此。
不偏不倚地,时机恰似刚刚好的,他们看见彼此,只当是久别重逢。却不知道,他们看见的是残缺不全的、完全陌生的、已经一再因各式各样可笑的原因错过的彼此。
他们一个选择完全遗忘三年前那样疯狂的一面,逃避其中属于人类情感的部分,不愿回首,不敢承情,不能将它安放在记忆的一隅;另一个只敢在记忆里把它定义成了“他们吵了一架”,只敢记得开头与结尾,真正刻肤切骨的部分悉数隐去,未雨绸缪已久,却在真正发生时毫不自知。
“显然。”医生控制不住地轻笑,肩膀颤抖着,从纯粹的英文引导,换回了母语,以母语宣告对自己审判,继而凌迟,“我多么可笑。我等待了许多年,却还是在面见你时忘掉了它,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错过了你。”
“这多正常。”讲述者也轻笑着,“我们谁能料到那天我说去死,你就要跟我一起去死呢。我是可耻的胆小鬼。忘了好啊,忘了最好。”
可现在,他们把所有在找自己找彼此找未来的路上,遗落的遗忘的丢弃的搁浅的吞噬的烧尽的放下的放不下的,尽数想起来了。
爱是允许软弱,允许脆弱,允许示弱,允许一切不完美的存在。
爱也是一种在流动的,会被看见的,也会被握住的介质。
然而,向来“强大”的他们自洽的外壳还是破碎了,在流动的温热的水中消融了。此时水中的人,不再有自我,不再有独立为人的定义,不再拥有自尊,也不具备再去谈“爱”的能力。
在水面上扭曲倒映着的只有全然破碎的两张模糊的脸,倒映出他们流淌着相似的泪,与在无尽的遗憾中、在命运的嘲弄里,仅能留下的自嘲的笑。
原来,真相如此荒诞,让他们不像他们,成为面目全非的别人。
他们相对着,在水中新生,也在水中枯竭。
李和铮的膝窝里,防水贴下,新切出的伤口传来激烈的疼痛。
原来,亲手斩断前路的真的是他自己。
原来,他所信奉的自作自受真的也有难以承担的那天。
李和铮垂下的眼中空茫一片,再抬起时,这双铁灰色的眸子中,染上了某种旁人不可说也不敢见的,类似于疯狂的执着。
骆弥生的喉结上下滚动,无论是心理医生的基本判断还是他对这个人极致的了解,他的世界拉响了防空警报。
李和铮在呼吸中感到某种滞涩的迟缓,他在水里,他的脸上在滴水,汇聚成河,他喘不上气,要溺水了。
降临的过去,带着他封闭已久的七情六欲全面苏醒。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在所有的所有向他扑面而来时,感受到类似爱的痛苦,类似恨的释然,继而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柄利刃,扎进他自己的心脏。
李和铮微笑着,从水中抬手,在滴落的水珠中,抚上骆弥生的脸颊。
该如何形容眼前的人呢。
骆弥生之于他,是年少时他坚定走在奔赴理想的道路上日夜兼程时与他并肩前行的同伴,他的存在是种印刻,而他却从不曾为他停驻,他不止一次地选择离开,连同最初的那颗心一起,在抛下后,埋葬在暴雨过后雁过无痕的角落。
再次重逢,他变成了他开了煤气他便敢点火的共犯。他身体里窝藏着他的脏,他包裹着,遗忘了。他始终伫立于此,安之若素,不辞冰雪,如尾生抱柱,水来在水里等,火来在灰烬里等。
原来这是爱呀,这就是爱呀。想与他生要同衾死亦同穴,刀山火海都去得,碧落黄泉都穷尽。
人生的意义在于什么?李和铮找到了片刻的平静。那意义——他曾经赋予过,解构过,重组过,坚守过,再如今日这般,再次破碎了。
他给自己编织了一场幻梦,因为他不敢活在真实中。他蒙蔽了自己,才走到今天,没有死在三年前的某个夏夜。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那不是他了。他该与这场幻觉道别。
行行重行行。
他想,他应当欠这人一句感谢。能说什么,却无从开口时,半首《金缕曲》自然地浮现在脑海。
他嘴唇颤抖着,声音喑哑,近乎无声,未能吐出完整的词句:“我亦飘零久……”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骆弥生的泪顺着下巴滴落在水面。嘀嗒,嘀嗒。
那席卷而来的所有封闭已久的感知,冲天的欲望吞没了他们。李和铮握过笔杆握过刀枪握过旌旗的手也握住一个人,他们在水中十指相扣,紧密相接,抵死缠绵。
李和铮克制着冲动,骆弥生被拍在浴缸边上,他趴下去,在大理石台上找不到支点,太遥远了,他用额头抵在坚硬的石缸边上,疼痛提醒他存在。
水一波一波地泼出去,他们在浪中亲昵,也在浪中漂泊。
李和铮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扑通,扑通。
心率很高。太高了,抓不住的,抓不住的。
他们又拥抱着,交颈缠吻,是这漫长的旧情人的华尔兹中从未有过的亲密。
在可那并不能证明某种存在,相反,它标志着再想回避都回避不掉的已经来临。
在骆弥生感受到恐慌的时刻,李和铮看着他的眼睛,笑意明灭,如刻舟求剑者记忆中一般璀璨,泪水再次从那双总是映着瑰丽色彩的眼中流淌而出。
“May,分开一段时间吧。”
凡此种种,皆为虚妄,言尽于此。
骆弥生浑身都被烙铁滚过般蔓延过钝痛,它不急,却绵长而无法抵御,在皮肤表层留下焦黑的印记,烫得肉都卷曲,发出焦煳气,熄灭烛火,湮灭他们的眼耳鼻舌身意。
剧痛让骆弥生想低吼,想咆哮,想说你不要推开我,你要去找寻自我的路上别丢下我,想说我不要再给你时间了,求你现在就来爱我,想说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你不需要去找到自我,在我这里有完整的你,想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的一切,生也爱你死也爱你,地狱我都跟你去,你不要怕。
可他只能抬手,不断去拭李和铮滑落的泪,在水声的轰鸣中,水消失在水里。
他们之间如走一道窄门,他早明白,远离真相意味着持续痛苦,接近真相意味着远离彼此,这同样是无解的,求不来他想要的那个圆满。他们了解彼此,此刻都没有办法再与对方做任何粉饰了,这一遭他们谁都逃不掉。
骆弥生最终欠身,吻住了李和铮颤抖的下眼睑,含走一颗咸苦的泪。
他听见自己说:“好。”
第70章 再别时
燕园里, 经常惹来许多人蹭课的水课《战地报道实务》突然调整了教纲,调了课,甚至为了赶课时调走了主课的时间。
剩余课程在期中考试之前快速上完, 李和铮后半个学期要跑路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论坛。
作为一个从初见起便不断大开大合地在校园里引起各式各样轩然大波的“明星教师”,论坛里讨论起他,人人都成分复杂,好端端的校园内部论坛生生变成了娱乐圈, 有CP粉、妈粉还有黑粉。
而眼下这情况,除了心碎的cp粉外,还有一些平日里潜水不参与李和铮相关讨论的学生也开始发声, 他们在论坛里开启了一场讨伐。
李和铮要走的时间点太明确,刚好是在学校纪检委请他喝茶之后。紧接着, 官号再次发了还他清白的通告,那还有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再潇洒随和的老李, 当然也有他自己的脾气。看看,这委屈他受不了了!
于是乎, “你们竟然网暴一个战地记者出身的好老师,把他从学校里头逼走了”的呼声水涨船高, 许多人强烈要求坛主打开匿名或后台锁定, 把所有散播不实言论的人都揪出来下处分, 正一正风气。
这其中, 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痛心,又有多少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煽风点火,不得而知, 意识觉醒的风声倒是越吹越响。
对此, 苏启然气得直跳脚,说有时候真觉得教某些学生真丢脸, 成绩果真和人品不挂钩,孩子死了你来奶了!
霍琪给他一肘击,让他文明用语。苏启然知错能改,重新说:大鼻涕到嘴了你知道甩了!
……不管是啥,都跟即将卸任、赶进度赶得头昏脑胀的李老师毫无关系。连续高强度上课,偏偏来蹭课的人填满了教室,都没地儿下脚。
不得已,为了站好最后一班岗,讲课他竟然用上了扩音器,还是讲到嗓子喷火星。
还好,在喉咙痛变成咽炎之前,在初冬的寒风里,期中考试结束,李和铮为期十个月的教师生涯正式合上了大幕。
他提起电脑包,端起保温杯,一瘸一拐地出教室,被一群人围住了。
许多人是赶着来见他的,有的带了花、带了礼物,对他说李老师您说过的很多话我们都记得,您写过的报道我们都看,您真的要走了?那些事……
本来就要走的李和铮就坡下驴,颇为委屈地说是啊,我真要走了。想起那些事我每天都可伤心了,我不是一个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