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更木更
他这头在和空调供应商的工人掰扯怎么贴墙根打孔,那边就来了一群人,李夕澜从水电图纸里抬起头,隔了三五秒才反应过来:“装监控的?”
对面西装革履四五个人,神情严肃,一人一个手提箱,不像来装监控的,像来搞谍报的,连李夕澜这种大老粗都有些发怵,凑在罗囡耳边问:“这地底下埋黄金了?还是你得罪人宋老板了?”
“?”罗囡莫名其妙,“怎么可能?人家只是对工地要求高而已。”
李夕澜撇了撇嘴,宋争渡打钱打得太快太多,他不敢当着金主的面说人不好,但他经手的工地千千万,再有钱的业主装监控也不会装这么好的,什么全彩有声,高清影像,人脸识别,关键那人脸识别干嘛用的呀,看工人还得看谁脸生,谁脸熟啊?
装监控的几位工作人员非常专业,连线上墙布网,完了还请罗囡入镜试了几次,美其名曰是记录呈像。
“我们的雇主可以通过手机APP或者电脑客户端里随时查看,当天的所有记录也会自动存档,方便雇主提取。”对面示意罗囡站到摄像头前面,建议道,“您可以挥一挥手。”
罗囡配合着挥手。
摄像头像是接收到什么信号一样,上下抬了抬头。
李夕澜跟刘姥姥似的:“哇,这么高级。”
装监控的感觉戏瘾爆发,来去如风,走得时候还给在场的各位一鞠躬,李夕澜赶着工人们去干活,别光顾着看热闹。
其实罗囡也没想到宋争渡会装这么多监控,他掏出手机来,想在微信上问问对方,是不是对他们工作上有什么不满,但真不满意,打钱会打那么爽快?
他犹豫了那么一会儿,就抬了个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所有摄像头的角度都对着自己。
罗囡只觉得诡异,他安慰自己不要多想,交代好空调走管,故意换了个区域。
这边有两个摄像头,倒还挺正常,一个对着他,一个没对着他,罗囡心定下来,自嘲果然是想多了,他低头一边摆弄手机一边转头离开,没注意当自己背过身去时,两个摄像头都轻微动了下角度。
李夕澜看得出对高科技挺好奇,搬了个脚手架来,站顶上近距离观察。
那摄像头看样子很“嫌弃”,角度抬高了,就是不肯正对着李夕澜的脸。
罗囡在底下喊了两句,说准备走了。
李夕澜回头,那摄像头也跟着低下来。
因为有李夕澜在前头挡着,罗囡并没有发现,他交代了明天上午来看空调位置,催着李夕澜下来:“别站那么高,到时候摔断腿你也得来工地。”
李夕澜“呸”了两声,他往下爬,嘟囔着:“别咒老子。”
罗囡跑完剩下两个工地,就已经把“装监控”这件事给忘到狗肚子里去了,第二天他去宋争渡房子里盯着装空调,两个工人感觉眼睛和脑子都有问题,仿佛听不懂“贴墙根钻孔”这几个字。
四五月份的苏城,下午天气不好,雨要下不下的时候最难受,没到热到酣畅淋漓的程度,闷湿粘潮的空气贴着人的脸,像多了张面皮,撕拉不下来。
罗囡起初抱着胳膊,看几个工人在那叽叽歪歪,抱怨来抱怨去,他很少在工地上跟人发火,但只要脸冷下来,也没什么人再敢惹他。
工人后面抱怨的声音就小了,罗囡脱了外套,他里头穿了件比较贴身的无袖背心,一边踩上脚手架,一边从裤子后头的口袋里掏出笔,将笔帽咬下来,叼在嘴里。
“你们就打在这儿。”他画了个圆叉,胳膊沿着墙顶挥出去,拉了条黑色长线,“管子从这边走过去,看得懂吗?”
工人在下面仰望着他:“看懂了看懂了。”
罗囡叹气,他怀疑工人根本不是看不懂,就是想要他画出来,这样未来万一打错了地方,业主追究起来,他们也不用背锅。
画墙的笔就这么一根,罗囡还挺珍惜,他盖上笔帽,重新把笔放到裤子口袋里去,抓着脚手架爬下来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类似电子设备器械嗡动的声音,他顺着看过去一眼,发现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正正对着他。
罗囡维持着爬在脚手架上的姿势没有动,摄像头也没有动,他等心头那一阵古怪散去,才收敛心神,从脚手架的半道上跳了下来。
“这天气太闷了。”罗囡跟工人烦了一句,他才爬上爬下一趟就出了点汗,衣服贴在背上不是很舒服。
供应商的人技术不一定好,嘴倒是挺会说,问他身材怎么练的,背肌练得这么漂亮。
罗囡随意地拎起衣服下摆来擦脸,他露出的腰很精,上头沟壑线条明显,像那种精心雕画上去的,他对工人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行为已经很习惯了,阴阳怪气不带脏地骂了回去:“我怎么练出来的?你们说我怎么练出来的?我来工地吃白饭的啊,这活都要我来干了,你们让我少爬几趟哝,我啤酒肚都要出来了。”
他半带不带着方言训人,既不会伤人脸面,工人也能听话,乖乖扛着机器爬上去钻孔。
他又看了一会儿,确认没问题了,才去叫李夕澜的电工跟自己走。
“去一下那个地下室的音乐区。”罗囡吩咐道,“我来跟你再确认下插座位置。”
“Royston?”电脑最下方的工作平台跳出了一个小的提示框,对面问道,“你不来开会吗?”
宋争渡扫过去一眼,没有马上回复,他在显示屏上放大了一段视频,从脸到背,最后是腰和清晰的腹肌,洋泾浜似的吴侬软语传出来,是罗囡在骂人。
他反复来回拉了几遍进度条,两天没洗的头发遮着一半的眼镜框,半新不旧的T恤罩着他宽阔的肩膀。
宋争渡已经连续熬了三个大夜,脸色比平时看起来还要苍白,他冷静地在平台上回复消息,说他等会儿就下来,随后补充道:“语言系统里再开发一个方言需求。”
对面先是发来了一长串的问号,紧跟着又是一长串的感叹号。
宋争渡看都没看,内线叫了秘书进来。
“明天安排下造型。”宋争渡说。
秘书打开备忘录和行程表,她反复对了几遍,不太确定道:“明天没有新行程啊,又要去哪里?”
宋争渡看着她,认真道:“我要去工地。”
秘书看着他的表情都不太对了,心想现在已经严格到去工地都要做造型了嘛?!
第28章
李夕澜一开始理解的“音乐区”是类似影音厅。
大别墅嘛,装到后面就多那么几样东西,搞个健身房,弄个影音厅,条件再好点就在健身房里弄个游泳池,也有品味土的,年纪大的,一定要装个家庭卡拉OK房。
结果罗囡给的图纸里,有个地方特别标注了“音乐区”。
“阅览室就算了,书房嘛,音乐区是什么?你这插座位置也不多,不在顶上搞两个吗,装个音响,立体环绕声一下?”李夕澜瞎出主意,他觉得有钱人买这种音乐播放器,一个不嫌多,两个不嫌贵,多买几个展示下财力也不是不可以。
罗囡就底部几个插座,却给灯预留了好多个位置,他跟杨也吐槽,杨也懒得理他,只说你听设计师的。
“地台这边也要布根线过来。”罗囡第二天还来工地上加要求,“插座得装这儿,偏了不好看。”
土建的时候也是的,罗囡突然要在阅览室这边抬高个半圆,像加了个小舞台,李夕澜觉得这算增项,得告知下业主,结果宋争渡全程没什么意见,搞得罗囡像在装自己房子一样随意。
“你要加什么最好一次性说清楚。”李夕澜替他的小工出头,“这排线什么都要算的,咱们电工可是费脑子的活。”
罗囡不吃他压力:“你骗骗杨也就算了,电路图都是我画的,我会不知道?”
李夕澜“啧”了一声,四个人中他更服气罗囡是有道理的,与其说是设计师,罗囡更像是项目经理。
有时候设计师和项目经理的矛盾很神奇,项目经理大部分嫌弃设计师异想天开,专画一些落不了地的玩意儿,设计师于是反过来质疑项目经理水平有限,达不到自己标准,最后一拍两散,工地玩完。
反正倒霉的都是业主。
罗囡的工地就基本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他不知道去哪儿邪修过,工人的活他都能干,人家做基础的,他就做不基础的,只要他画得出来,他就能保证落地。
“按你这种连个插座位置都要抠细节的,也就我的班子接得了,”李夕澜吐槽道,“你自己找工人干你得累死。”
罗囡盯着小工钻完孔,站起身道:“所以这钱不是让你挣了么,都我来,你挣什么钱。”
李夕澜一般不会在工地待一整天,他下午有牌局,中午看没什么问题就会先撤,所以走得时候看罗囡还在就有些奇怪:“你不跑别的地方了?”
罗囡不知道在给谁回消息,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宋争渡要来。”
李夕澜不解:“他来干什么?”
罗囡耸了耸肩,他摊开手道:“看下进度?”
李夕澜以防万一地叫住小工,让他记得打扫下卫生。
罗囡催他:“你走吧,我在这儿陪着。”
李夕澜乐得轻松,临走了还道:“你这次跟宋老板说说,下次来工地别穿那么骚包,他每次来我都担心他衣服哪边脏了破了,我可赔不起。”
罗囡摆手让他快滚。
电工中午要休息,打扫完卫生就不知道溜达去哪儿了,高档小区都有严格的装修控制时间,提早干活动静响了反而要被投诉。
罗囡在一楼等人来,他注意了下外套和裤子不要粘上太多灰尘,又掏出手机当镜子照了照鞋底,幸好今天没爬上爬下出头汗,他闻了闻自己身上,确认没什么味道。
负一楼传出动静的时候,罗囡还有些惊讶,他从没有栏杆扶手的楼梯上往下看,发现来人走到了采光井那边,最后停驻在了“阅览室”前面那块半圆的小地台边上。
“喂。”罗囡忍不住喊了一声。
宋争渡抬起脸,他似乎有些被采光井的光刺到眼睛,抬起一只手,虚虚挡在了额头上。
罗囡半蹲着,提高了音量道:“你怎么跟高中晚自习的班主任一样,从后门进来?”
宋争渡放下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撞出了轻微的回响:“我停在了地下车库,就顺便进来了。”
罗囡站起身,他慢慢往楼梯下走,宋争渡一直看着他,直到对方靠近了才移开视线,看向了地上的高台。
宋争渡今天打扮的没前几次那么隆重,但也能看出一些刻意修饰的痕迹,有一种越漫不经心越精致松弛的时髦感。
罗囡注意到了他的脖子。
这是天气暖和后,罗囡第一次看到宋争渡露出完整的脖子,只是侧面贴了一块很大的美肤贴。
“你这边怎么了?”他指了指自己脖子,“受伤了?”
宋争渡镇定地解释道:“我前几天熬夜有点厉害,贴的膏药烧到皮了。”
罗囡很难把“颈椎病”和“美男子”联系到一块儿去,他开玩笑似的调戏道:“你有点嫩哦。”
宋争渡觑了他一眼,没接茬,他又看向了那块半圆形的小舞台。
“这是你设计的?”宋争渡问。
罗囡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对啊,”他踩到台子上,来回走了一圈,道,“采光最好的地方留给阅览室和这里。”
他抬起脚踝,用脚尖轻轻点了两下舞台的中间。
罗囡看着宋争渡,他笑道:“这里就是你拉大提琴的地方。”
罗囡第一次遇到宋争渡的时候,对方就在拉大提琴。
他当时正被罗三美逼着转学,还是一大早强压着去的,就连跟温夜阑和江妄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到了新学校,做完自我介绍,如坐针毡地上完两堂课,罗囡就开始满校园找地方偷溜出去。
因为手机也被罗三美给收了,罗囡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才找到处矮墙翻出去,好不容易回到原来的高中,温夜阑大老远看见他像看见鬼了一样。
“罗宝!”她一边嗷嗷大哭,一边跑向他,“你手机打不通,消息也不回,我和小妾都以为你被绑架了呜呜呜呜呜!”
罗囡正面接住了她,江妄紧随其后,三个人抱作一团,场面混乱的一言难尽。
江妄眼眶也红了,说罗三美突然来学校给他办转学手续,却不肯说他转去了哪里。
罗三美当年在他初中时的人设是神秘的某富豪太太,所以温夜阑担心他被绑架了还真不是小题大做。
“我就是来和你们说一声,免得你们急。”罗囡用袖子给温夜阑擦眼泪,擦完又去给江妄擦,他可不想被罗三美发现他逃了,让姘头给他抓回去,那得多丢人,“我转到苏外去了,等我拿回手机再联系你们。”
温夜阑哭着不舍得放开他,最后是江妄不知道从哪边掏出了一束花,说是全班同学临时凑了钱买的,就为了能送他。
罗囡抱着花很不好受,但忍住了没哭,他要是哭了,温夜阑和江妄肯定就跟水龙头坏了一样停不下来,那他今天就别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