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更木更
“我不能来?”她声音细细柔柔的,像扯得很紧的丝绒线,刺得人耳膜疼,“我听斯锐说了,宋争渡回来了,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罗囡沉默了一会儿,冷道:“你和乔斯锐能不能低调点?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还跟着他到处走?”
罗三美对着镜头笑,她手机开了免提,从随身带的小包里拿出口红来补妆,已读乱回道:“你快回来,我有话问你。”
罗囡在外面吃了碗牛肉面,买完第二天的菜才回去,罗三美在保安室悠闲地喝着茶等他,笑容热情又甜蜜。
她刚过50一点,保养的太好,声音轻柔,皮肤细腻,头发浓密乌黑。
保安小哥热情地和罗囡打招呼,说你姐等你好久了。
罗囡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心想姐什么姐,她再努力点都能当你奶了。
罗三美娇俏地捂着嘴笑,她挽住儿子的胳膊,去看罗囡手里提的袋子。
“真辛苦呢。”她话里听起来没什么良心,“斯锐要给你钱,你为什么不拿呀?”
罗囡吸了口气:“你还想苏锦再告你一次?你当年背了多少债你都忘了?”他明显不想对自己母亲说话那么难听,但实在忍不住,“人家没离婚,你怎么能当婊子当得这么理所当然?你是觉得乔斯锐对你很好?他拿钱给你开公司你就以为能高枕无忧了?苏锦和乔瑞林又不是傻子。”
罗三美扁着嘴,她是个做什么都梨花带雨的女人,乔斯锐大概就爱她这熊样:“钱不是早还清了嘛,再说了,这么多年我们娘儿俩里外都是体面人,又不贪心,斯锐在我这儿心情好了,回姐姐那边去也是和和睦睦的,姐姐说不定还在心里头感谢我呢。”
罗囡“哇”了一声,他实在是震惊于罗三美的厚颜无耻,忍不住笑起来:“你喊什么姐姐呢,人苏锦答应了吗?你和乔斯锐这么多年,怎么?真应了那句,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罗三美渐渐不笑了,她不笑,罗囡反而笑的更厉害,他们站在楼道里,甚至还挽着胳膊,感应灯一会儿就灭了下去,借着外头雾似的光,罗三美的脸楚楚又动人。
罗囡想,他们不愧是母子,罗三美只要不笑,原来也是冷冰冰的,她此刻冷的像冻住的,泥泞的土。
“干嘛把自己说得那么好。”罗三美的声音仿佛一瞬间就化了,她一说话,感应灯又亮了起来,照着她的表情像是暖的,“你当年巴结宋争渡的时候不和我一样嘛?”
她仿佛是位慈母,轻拍了下罗囡的胳膊,语气亲昵:“你是我儿子,妈妈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呢。”
罗囡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多大年纪,在什么情境下,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记忆里父亲的人选也不明朗,以至于他有一阵子感觉自己在满世界认爹。
罗三美甚至“事业”运还挺好,傍的都是有钱圈层的男人,要不然也遇不到乔斯锐。
罗囡怀疑他妈就是“干一行爱一行”,这么多年了,罗三美就真的连一秒钟都没想过什么退休上岸,找“老实人”接盘。
说实话,在高中前,罗囡并没有那种“破碎的童年阴影”。
罗三美首先是长得美,虽然作风行事神秘了点,但架不住她有钱,在当年那环境下,罗三美就很会营造人设了,在罗囡学校那边,她就是低调的某小老板太太。
小老板可以天天换,但太太只有一个。
罗囡遗传了罗三美的好样貌,而好样貌就是“简单人生副本”的通行证之一。
罗三美对他也不错,有衣食无缺地把他养大,但她对那些有钱的陌生男人更好,没办法,他妈爱“事业”胜过爱孩子。
罗囡,囡,困住的女。
往严重了说,他是他妈人生事业中唯一的绊脚石。
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罗囡和杨也在量房。
杨也提到了宋争渡:“所以你妈为什么那么在意你那同学啊?”
罗囡走到二楼,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因为我妈太想做大做强了,早年还想着通过我去巴结宋争渡。”
杨也的表情在那一刻很像表情包,他琢磨了很久用词,最后只能说牛逼。
“那姓宋的让你巴结了吗?”杨也跟着爬了上来,他还顺便夸了一句这欧式挑高尖顶真好看,然后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罗囡:“人家不在乎吧,”他说,“我们现在就在给他量房。”
杨也刚在朋友圈编辑完“顶奢豪宅XX庄园,新项目敬请期待”,这可是个大逼,得装。
罗囡笑笑,说:“没事,你发吧。”
杨也于是没什么负担地发了。
其实会这么急着来量房,是因为宋争渡打钱打的实在太快了。
那不是一笔小钱,接近四十万了,可以全部覆盖设计费用。汤仙仙催了几次,罗囡才带着杨也今天到场干活,事先也没来得及通知。
原本以为这半天房子里应该只有他们俩,没想到才量一半,有人开了密码锁。
“再怎么都是你的房子,再忙你也得来看看吧。”开门的人嗓门很大,说话都有回音,“汤仙仙找的设计师也太年轻了,圈内老人都没听过几个……”他话没说完,就看到了二楼站着的杨也和罗囡。
“咔嗒”一声,罗囡手里的卷尺突然收了回去。
杨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们谁啊?”来人很面生,有些警惕道。
杨也满脸堆笑,一边小跑着下楼,一边殷勤地伸出手:“我们就是仙仙公主介绍的设计师,鄙人姓杨,单名一个也是的也,今天有空,正好来量个房,您就是业主吧?”
大概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人表情缓和了一些,习惯性地去掏名片:“徐知晓,”他自我介绍道,“这不是我的房,我朋友的。”他回头喊了一声,“宋争渡!”
罗囡正好走到二楼楼梯下面,他往门口看去。
宋争渡就站在那里。
和记忆里的没什么差别,罗囡严谨地想了想,是宋争渡。
宋争渡的表情是有些奇怪的,不知道是认出罗囡了,还是没认出来,他先是低头看了眼身上,然后又抬起手,捋了下头发。
杨也的胳膊举在半空,他想握手,不知道该继续往前伸,还是放下。
徐知晓没注意,他在和罗囡交换名片。
“汤仙仙的第一套房子就是你设计的?”他问。
罗囡露出了职业惯笑:“是的,项目施工负责的是李夕澜经理,您去看过了吗?”
徐知晓摇摇头:“我只听汤仙仙极力推荐你们,其他倒是不清楚,”他又回过头去跟宋争渡说,“正好今天都来了,顺便聊聊。”
在罗囡的视线里,宋争渡高了徐知晓有两个头,他样貌应该是没变。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宋争渡侧过了身去,罗囡看不到全脸,只能关注到对方完美的面中和饱满的鼻底肌。
很多人不知道,宋争渡其实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他经常会戴着一副平光镜,遮住两只瞳色有些奇怪的眼睛。
看了一会儿,罗囡又去打量起他别的地方来。
宋争渡今天穿着一件不是很新的高领羊绒线衫,袖口和底边有着浅淡的磨损褶痕,裤子应该是类似亚麻的质地,脚上是白色的休闲鞋。他头发偏长,刘海挡在了镜片上,罗囡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宋争渡突然就不怎么高兴起来。
他眉峰压低了,生硬地转开目光,对着徐知晓道:“你们先聊,我出去一下。”
徐知晓不明就里地“啊”了一声,宋争渡已经转身走了。
杨也尴尬地陪笑:“那要不……我们先逛逛?”
罗囡想了想,将收着的卷尺递给杨也:“剩下的你来量吧,我先回去画图。”
杨也“嗳”了一声,说:“这你的项目,你好歹量完吧。”
罗囡看了眼徐知晓,对方也有些云里雾里的,似乎想了一会儿,才问:“你们认识?”
杨也嘴快替他答了:“哎呀,他们高中老同学了。”
徐知晓似乎还是觉得哪里奇怪,他看了罗囡好几眼,忍住了没再问。
罗囡剩下那点量的很快,再大的房子三个人也逛不了多久,杨也能说会道,徐知晓被他的专业跑火车震撼得不轻,最后甚至交换了微信,徐知晓还说漏嘴了,说自已也有一套空关着的别墅,那一刻杨也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这世界上最后一片净土。
罗囡没什么参与谈话的兴致,他量完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刚到门口还没握住把手,就听到外面有人在按密码。
门被掀开的力道很大,外头的光一瞬间全部倾泻了进来,亮得罗囡眯了眯眼。
宋争渡进来的很急,几乎差点与罗囡正面撞在一起,因为低着头的关系,两人身高差的不多,罗囡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似乎顶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顶贝雷帽的帽檐。
宋争渡将刘海抄了起来,戴了一顶新的牛皮质地的贝雷帽。
罗囡捂着额头,他有些微迷惑。
除了贝雷帽,宋争渡还穿上了外套,一看就是很名贵的牌子,而且又是新的。
罗囡更迷惑了,他往外头看了下太阳。
虽然已经入秋,气温21°,有风适宜,但在线衫外面再套外套,他不热吗?
罗囡这么想,就这么问了,说道:“怎么穿这么多?”
宋争渡没了刘海后,脸孔上的五官有一种放大十倍的美丽,他把平光镜也摘了,答非所问道:“你要走了?”
“啊。”罗囡抠了抠卷尺的制动钮,留了个笑容,说我量完房了,得回去画图。
宋争渡这次没移开目光,他维持着进门的姿势,有些强势地用后背抵住门,然后反手拉上了门把手,阳光被关在了门外,只留有少许的灰尘飘了进来。
“不是要聊聊吗。”宋争渡抱着胳膊,他的贝雷帽檐压得有些低,似乎为了看清罗囡的脸,他微微抬起下巴,说,“那就聊聊吧。”
第3章
基本上在量房阶段业主说要聊聊,多是聊的房间布局,几口人,收纳习惯,生活愿景这类话题,但其实罗囡已经不太想聊了,他想早点回去画图,于是把社交的工作很理所当然地交接给了杨也。
毕竟他爱说,他还话多。
“这边进门最好就是厨房,”杨也张开手臂很努力的比划,“这面墙是可以敲掉的,这样您就拥有了一个非常大的开放式厨房,会显得客厅区域通透,交互感又好,未来家里人在这边做饭……”
他话没说完,宋争渡就打断了他,道:“没有什么家里人。”
杨也眨了眨眼,只好问:“未来这房子就您一个人住?”
宋争渡这次没正面回答,他突然看向罗囡,后者正在PAD上记录需求,没听到下文声音了才抬起脸,与宋争渡四目相对。
罗囡的目光飘了一下。
宋争渡像是要确认他在不在听似的,很堂皇地问了句:“你现在住在哪儿?跟谁一起住?”
罗囡张了张嘴,他直接忽略了第二个问题,慢吞吞地道:“住市区。”
杨也为了合群,赶忙赔笑道:“我也住市区。”
徐知晓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你们住一起?”
宋争渡蹙了下眉,不怎么爽气地看向徐知晓和杨也。
徐知晓:“?”
杨也努力又把话题扯回来:“主要厨房大呢,还能分中厨和西厨,再容纳一个水吧台,每天早上喝喝咖啡……”
这次是徐知晓打断了他:“宋争渡不喝咖啡,他咖啡过敏。”
杨也一下被噎这么两次,是个泥人都要有脾气了,他刚准备回嘴就听见一旁的罗囡突然问道:“过敏?怎么突然过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