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见池鱼
漫冬原本计划着下了工以后夜里和大家一块过去,这会儿下了雨,工地里没什么人闲晃荡,倒是更好的时候。
带上相机,漫冬和老张并两个三十来岁的工友穿上塑料雨衣,一起出发去金庭别苑,到了地方,四个人先是去入口处看了眼,临时搭建的彩钢板作了大门,一旁是个简陋的保安亭,里面保安正背对着他们在烧炉子取暖。
几个人放弃了从入口进的打算,转而绕到了一个更偏僻的角落,那里的钢板被撞破出一个洞,是之前有天夜里某个倒霉蛋骑车没开灯撞出来的,本来只是个小洞,但因为这个洞离他们工棚比较近,常常有工友从这出去放风偷懒,就变得越来越大了。
进到里面,和年前他们停工时候没什么变化,到处都是堆砌的建筑材料,工地里泥地上的坑洼因为下雨积成浅水坑,走在旁边就陷一脚黄泥。
找到工棚,漫冬先远远地给整个工棚区拍了个照,然后才留了两个工友在外面望风,漫冬和老张凭着记忆去工友们住过的屋里拍照。
屋里剩的东西其实不多,年前工地不让住工棚后,大伙都带着各自东西走的,这会儿这里除了些垃圾以外,就剩下那些破铁架子搭的床和工友们接雨水用的塑料布。
漫冬走到其中一张床时脚下被个破脸盆绊了一下,下意识去扶那支撑墙板的脚手架,扯的上面兜着雨水的塑料袋一歪,浇了漫冬一头脏水。
“噗,呸。”漫冬扭过头吐了几口进嘴的脏水,目光瞥过一块暗处,“这是什么?”
漫冬往旁边走了两步,弯下腰,看了眼下床的墙壁。
那上面被用炭涂画了些什么,漫冬拿手电筒照了照,是个简单的日历,每一天都用一杠代替,日子加起来正好是他们这批人在这工作的时间,最重要的是,右下角里写了两个名字,刘草和刘树,这是他们十五个被欠薪农民工里的一对亲兄弟,当时孟晋庭询问时他们显然以为这不重要,因此完全没有提到过。
漫冬有些激动,按照孟晋庭和他讲的,这一定也算是一个有效的实证了!他连忙从衣服内侧拿出相机,对着墙面拍了好几张,确认清晰后,他又走到门口,把宿舍大门墙上用红漆涂着的宿舍号码拍下来,为了确保连贯性,他又干脆把这一排宿舍编码都拍了下来。
“那边的!干什么的!”一声叱喝透过雨声传来。
“有人来了,快走!”望风的工友站在楼下连忙招呼漫冬和老张。
老张从宿舍里出来,一把抓住漫冬的手:“我那没找着啥,你那有没有?”
“有了,快走吧!”漫冬说完拽着老张就往楼下跑,那边保安身后又跟了两个人,正举着棍子往他们这边赶。
下了楼老张步子明显变慢,漫冬知道他肯定又是老毛病犯了,今天下雨本来不该带上老张,只是所有人里,只有老张记着每一个人的宿舍和床位。
“你们先走吧,不用管我,大不了蹲两天局子,总不可能打死我吧。”老张推开漫冬的手,让他们先走。
打死确实不敢,但挨打是肯定的,漫冬不可能把五十来岁的老张留下,他脱下雨衣包住相机交给老张,让两个工友扶着老张先走,他留下挡人。
两个工友看他坚决,也不耽误,立刻扶着不想走的老张往出口走去。
漫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地上捡了根钢筋握在手上,站在原地和跑上来的保安们对峙。
这几个保安看他这架势也不打算和他多说什么,上来就动手,想制住他后去追后面几个人,漫冬躲过了朝他甩过来的棍子,一个闪身挡住其中一个想往后面追的人,抬脚往人腿心一踹,那人吃痛抱着那处在地上哎哟叫唤,旁边两个人见自己人受伤,也发了狠,一左一右打算包抄漫冬。
漫冬看着纤瘦,但暴发力不错,只是也因此打不了持久,他知道自己打架的优势和弱势,明白自己不能跟他们一直打下去,得赶紧脱身,他左右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看到不远处有两个水泥桶,灵机一动,他小心地往那边挪动,很快拿起水泥桶,一左一右往两个人身上甩过去,趁着人被兜头泼了一脸脏水后,赶紧转身往出口跑。
钻出去前漫冬回头看了眼,却发现那几个人没再追上来,为首的保安走到一旁的棚子下面似乎在打电话。
漫冬松了口气,出来后看了眼周围,老张和两个工友都已经成功撤退,他扔掉手里的钢筋,顺着原路往回走。
但没走多远,就被一辆突然出现的面包车挡了路,这么偏的地方突然出现这么一辆车,漫冬直觉对方来者不善,他往后退了一步,果然那车子一停下,上面下来几个手上握着棍子的男人,个个面相凶狠,漫冬一下子就想起了大姐她们之前遇到的那伙人。
他立刻转身就跑,结果发现刚刚那两个保安这会儿正在后面堵他。
继续对抗不太明智,漫冬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以示投降。
但显然对方很清楚他来这的目的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开始打人。
漫冬被踹倒在地,几棍子下来,痛得他都喊不出声,他努力蜷缩起身体,护住要害部位,痛得迷迷糊糊的还分神想着,自己这下和钱安真成难兄难弟了。
雨下大了,其中一个保安看漫冬一动不动,也没个声,于是开口:“差不多了,再打出事了就不好了。”
为首的男人用脚踢了踢漫冬,看人确实没反应了,才说话:“你放心,我的人动手讲究的,你说这些乡下人也是倔,非要找人不痛快,不找打吗。”
“行了行了,教训一顿得了,雨越来越大了,赶紧回去吧,冷死了。”那保安抖了抖身子,拉着另一个保安回去,其他人也跟着为首的男人回到车上,扬长而去。
漫冬意识有些模糊,但也没到昏迷的程度,刚刚男人的话他都听见了,看来还不是普通的小混混,说不定是哪个小黑社会帮派来的,下手又狠又准,偏偏确实又不伤着根底。倒是和之前打钱安的那人有点像。
他想撑着身起来,但左手手臂好像骨折了,一用力就疼,真是倒霉,漫冬心想,他那个工地的活算是泡汤了。
雨水打进眼里刺激了泪腺,漫冬眨了眨眼睛,趴在地上又动了动两条腿,嗯,骨头好像没事,但脚腕好像肿了,好像是刚刚有人踩的,还挺疼。
他小心地一点一点往前爬,好不容易找着个有挡板的勉强遮雨,就再没力气干嘛了,他把脸埋在右手手臂上,思索要不要找人来接自己,但是找谁呢?
晓秋不行,这里又偏又脏,而且晓秋力气小,不一定拖得动他,钱安自己还是个伤员,走路都不顺畅,枣山……算了,这个家伙也不知道在哪,想着想着想着,眼皮子就有些发沉。
刚要晕过去,就听见那山寨机的系统铃声吵了起来,漫冬抬起头,从身上找出手机,还挺防水的,跟着他雨里泡那么久还活着。
来电话的人倒是意外,漫冬还以为孟晋庭说的再联系怎么也得好几天以后。
“喂?”
第15章 好人
“……你在外面?你声音怎么这么虚,这么大雨你们还开工?”
漫冬听着孟晋庭声音,也许是因为低热放松了理智,他竟然诡异地想起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不像个好人,但总是会做些好事。
这么想着,漫冬很自然地就抓住了这个送上门的苦力:“出了点意外,能不能请你来帮个忙?”
不知道过了多久,漫冬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一觉,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坐在了温暖的副驾驶上。
外套被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身上裹了一块柔软的毛毯,虽然里面内衣还是湿的,到底还是暖和了很多。
“你醒了?”孟晋庭听见动静,侧过头问。
漫冬“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前面,一个路口,红灯还有五十秒。
“要去哪?”
孟晋庭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嘴角划出一个冷冷的弧度:“你这样的,除了医院还要去哪?”说着目光在漫冬身上下划拉。
漫冬单手拉了拉身上的毯子,扯到下巴处抵着:“不去医院,麻烦你送我回六里河吧,谢谢。”
孟晋庭岔开了话题:“怎么回事?你去金庭别苑找证据,被抓个正着?”
话是如此,但让这人说起来感觉怎么就这么难听呢,漫冬偏了偏头靠向车窗那面:“本来没事,对面找了几个混黑的,没打过。”
其实压根没还上手,但这个听起来有点丢脸,漫冬才不会告诉孟晋庭。
“不过对面下手留情了,没啥内伤,所以真的不用去医院。”
“你发烧了,而且左手臂摸着有点骨折了。”
漫冬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挺热的:“奥,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是的,睡一觉就好了,这是经验。
“左手应该只是轻微的骨折,不碍事,我回去会自己处理的。”
但孟晋庭显然不相信漫冬的经验,也不相信他的处理水平,到了前面路口,还是往六里河相反的方向开。
漫冬皱了眉:“我真的不去医院。”
孟晋庭大概被他这个犟劲气恼了,干脆不搭理他,总之车门锁了,他不用怕漫冬跳车。
沟通无效,漫冬又毕竟欠他人情和钱,说话没底气,干脆也沉默以待。
无妨,大不了就是再欠点医药费给孟晋庭,反正欠三千是欠,欠四千还是欠,总归现在还不起。
思想很豁达,内心很肉痛,漫冬祈祷孟晋庭别把自己送去大医院,最好是那种诊所挂个水就得了。
不过车子最后的终点不是大医院也不是小诊所,而是一个高档小区,漫冬看着车子驶进车库,终于没忍住好奇:“这是哪?”
孟晋庭没看他,也没回答,把车一停,就喊他下车。
“毯子要带上去洗洗吗?”漫冬看了眼身上粘着泥水的毯子问。
孟晋庭解了自己的安全带,又侧身解了漫冬的:“裹着。”
那应该就是要洗了,漫冬点点头,开车门下车,脚落地时传来阵痛,脚腕上的肿胀有些严重,漫冬一时不敢动弹。
孟晋庭绕到他这边,正好看见他一只脚在地一只脚还在车上搭着,他伸出手让漫冬扶着,等人下了车,就弯腰抱起了漫冬。
“!”漫冬瞪大了眼睛,悬空的一瞬间下意识抬起好的那只手拽住孟晋庭的衣襟,身体也不自在地扭动着想要远离。
“别乱动。”
漫冬强迫自己适应下来,僵硬地窝在孟晋庭怀里,暂时接受了这简单粗暴的援助。
孟晋庭抱着他进了电梯,看他腾出手按下19楼,漫冬意识到这里可能是孟晋庭住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发热,漫冬感觉浑身乏力,头很沉,身体也有些发软,抱着自己的这具身体又实在很温暖,原本因为紧张绷着的身体渐渐就松懈了下来,脑袋也下意识地就往热源靠去。
“到了。”孟晋庭等声音在距离耳朵很近的地方响起,漫冬想抬起手揉揉耳朵,一抬手就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他还没来得及脸红,孟晋庭就打开了门,把他放下。
公寓的装修和孟晋庭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清清冷冷的,不是黑白灰就是冷调的蓝,房子很大,又太过整洁,让一身泥水的漫冬站在玄关处简直迈不开腿去玷污它。
“愣着干嘛,脱了鞋进来,然后去洗个澡。”孟晋庭换了鞋,拿过玄关处的小凳放在漫冬面前让他坐,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放在漫冬面前。
“有没有凉拖鞋,我脚还有点湿。”漫冬脱下毯子放在怀里,整个人还冒着湿气。
孟晋庭重新给他拿了一双凉拖鞋,又抬手将屋内空调温度调高几度。
漫冬单手脱了鞋和袜子把脚踩进凉拖鞋里,拿着毯子又被孟晋庭抱到了浴室,看到里面的情景不禁偷偷咋舌,这浴室比他现在住的房间都要大了。洗浴区里嵌着一个圆形的大浴缸,落在浴室对外的窗户下,靠在浴缸里拉开帘子可以直接欣赏到窗外的城市夜景。
真会享受,漫冬瞥了眼身旁的孟晋庭。
孟晋庭把他放在浴缸边的台子上,打开浴室的淋浴蓬头调试了一下水温,看漫冬一直盯着那浴缸,就说,“别看了,你身上有瘀伤,又在发烧,不能泡澡。”
漫冬脸有点红,否认道:“我就是看看。”
孟晋庭终于没再继续绷着张脸,又变成了那个爱逗弄人的样子:“行,就是看看。”
调试完水温,孟晋庭走到漫冬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漫冬下意识想退被孟晋庭另一只手包住了后脑勺。
“还是在烧,你自己能洗吗?”孟晋庭拿走他怀里的脏毯子扔到一边的衣篓里,又扶着漫冬骨折的左手看了看,“你这脱衣服能脱得下来吗?”
外套还行,但T恤和毛衣确实够呛,漫冬心痛地说:“拿剪刀剪了吧。”
孟晋庭正有此意,出去拿了把大剪刀,咔擦几下给漫冬两件衣服剪成了两块废布。
漫冬一手捂住胸口那点残布,使自己的上身不至于裸露在孟晋庭面前:“好了,你出去吧。”
孟晋庭扫过他半遮半掩的身体,笑着靠前,两手搭在台子上,把漫冬笼在自己的包围里:“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低,因为距离太近,说话与呼吸的气流碰到在漫冬脸上,有些痒,多情的桃花眼自带波澜,鼻尖的小痣和脸颊上的那颗像两粒落雪的尘影,诱惑人想要伸手拂去。
“不用。”漫冬往后仰了仰,侧头不敢看孟晋庭的脸,这人长得实在太有迷惑性,为人处事又太让人捉摸不透,他得小心,“我要洗澡了,麻烦你出去吧。”
孟晋庭没再继续捉弄他,好像刚刚就只是心血来潮开个玩笑,也是,漫冬怨愤地想,听说有些同性恋就是喜欢捉弄直男呢,还好自己定力够,不然刚刚那个氛围,他要是真忍不住上手摸那张脸,保不准被孟晋庭嘲笑,毕竟孟晋庭怎么可能对他有意思。
洗完澡换上孟晋庭给他准备好的居家服,衣服有点大,漫冬卷了卷裤脚和衣袖,扶着墙出来,客厅里孟晋庭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
漫冬对这人有点印象,之前在酒吧那次,也在孟晋庭那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