洇苦 第41章

作者:失眠枕头 标签: 先婚后爱 ABO 强强 近代现代

药液见底,楼兰谙抽出针扔进垃圾桶。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楼兰谙盯着林焉恒手臂上的针孔等待着一分钟药效起效,林焉恒低着眼看楼兰谙垂下视线的眼睛,琢磨他心里到底还在意自己几分。

“我再问一遍。”

楼兰谙打破沉默,没再多等:“我在你家里看到了几瓶没有标签的药。那些药是你的吗?”他在精神疾病这几个字上加重了字音。

“是。”

“什么时候出现这个病症的?”

“你离开之后。”

“八年前?”楼兰谙快速盘算时间,抛出下一个问题,“那……”

没想到林焉恒打断了他:“不是。”

楼兰谙静默片刻,有点不相信似的,问:“哪次离开?”

“十四岁。”

十四岁,那就是实验之后。楼兰谙记得他的腺体被注射了基因诱导药剂之后很快失去了意识。他是被疼醒的。醒来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几天,只觉得明明只是腺体被注入了药物但是从头到脚都痛得像在骨头上刮肉,他竭力咬紧发抖的牙关,艰难转动了眼球,才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旁边的仪器和手术时的仪器一样滴滴地在响。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救出来了,因为他根本没看到过被抓去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还以为自己正处在那个狭小的、轻易就毁掉自己腺体的地方。

眼球缓慢地转动。

他看到了和那个手术室一样的玻璃窗。

门被猛地推开,但没有发出撞在墙上的闷响。楼兰谙看到自己视线里出现了好久没看见的林焉恒的脸,他皱着眉头,神情是从未见过的慌张,视线在他脸上飞快扫动。

楼兰谙从这个视角向上看,哪怕俊秀如他面孔也有那么一丝歪扭。

他心里很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断闪过相似的处境下林焉恒漠然的神情,耳边高尹的声音一遍一遍回声一样响起,他荒谬又戏谑地在黑暗中想,这个决定放弃自己的人,真的能够通过演来展现出这样生动的表情吗?

他听见林焉恒跟他说抱歉,那么诚心。

抱歉没有保护好他。抱歉是自己让他卷了进来。

可是楼兰谙最想听到的不是这个。

哪怕他说的是,抱歉,那个时候没有选择你。楼兰谙都会释然又失望地想,好吧,人都是这样。

可是林焉恒什么也没有提到。

他竟然对于那个选择只字不提。

楼兰谙的心沉下来,他头一次思考自己是否信任错了人。头一次思考林焉恒是否也会说假话。

后来他实在不想再见到林焉恒,不想再体会每次见到他都心乱如麻的感觉,他选择了离开这个城市。

楼兰谙不明白他离开之后林焉恒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他出现了这么严重的疾病,严重到竟然会产生幻觉。

于是他说:“什么原因导致?”

“……”

“不想说?”

楼兰谙重复逼问:“到底什么原因导致的。”

林焉恒揉了揉眉头:“催眠。”

“催眠?”

楼兰谙愣住了。

“那是什么?你讲清楚。”

林焉恒非常不想告诉他关于自己的病情,但是他问了他就一定地回答,这让他又烦躁地拢起眉头:“一种认知分离的催眠干预。”

“我们被救出来之后,爷爷找了最好的医生来给你治疗,最终给出的建议是在腺体里面植入信息素转化器。但是给出方案当天晚上你就走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最终又打算怎样治疗你的腺体,我让人来追你,让我那时身边能支配的所有人来找你,但是回来的人都跟我摇头。

我知道你还是恨我讨厌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卷进这种事情里来。我想和你解释我如果知道你会在那天被注射那个药剂的话我早就该在你离开我们共同的那个房间时就掐死我。

可是我找不到你。我那时十四岁,手里并没有多少权利,我也没有能够来找你的自由。后来爷爷说我生病了,他找了专家长期对我进行心理治疗,在药物控制下强制对我进行了催眠和认知暗示,导致我的记忆变得碎片化,我不再能记得你、不再能记得你的样子,也不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楼兰谙脑海里闪过林焉恒曾经随口跟他提到过的一件事情。

那实在是很久很久之前的随口一提,那时这件事情也和此刻发生的事情毫无关联。

林焉恒曾经提到过,林家有家族遗传的易感基因。林川原和他的结发妻子曾经生下过一个孩子,患有严重的早发性精神分裂症,因为长期服用抗精神病药物导致受到幻觉控制七岁时坠楼死亡。

这么一看,林焉恒如果原本就拥有遗传基因的话,在催眠下当然很容易就会被诱发相关的疾病。

“所以结婚之后,你根本不记得我是谁?”楼兰谙一下子捏紧了他的手。

林焉恒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紧绷的神色,伸手抚了抚他和自己一样拢起来的眉心:“那时关于你的记忆很零散。我记得你出现过,但我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十四岁以后我总是出现幻觉和幻听,梦里我看不见脸,也听不清楚声音,但是见到你之后,脸和声音都变得清晰,全是你的样子。

和你结婚之后我频繁头痛,没回家的日子基本在诊室,这个病从你出现之后就越来越严重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它总是治不好。”

“原来是这样。”楼兰谙喃了一句。

林焉恒捏住他的手,表情淡下来:“结婚之后,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但每次我说你是我的妻子,你都会露出很复杂的表情。那种难以克制失望的表情。如果我早一点想起来我们的曾经,如果我早一点把我记忆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片段拼凑起来,我更早就该明白你的表情下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楼兰谙仓促制止了他的话:“不用说了。”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林焉恒的脸上,看到他淡色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声音说出口。

“你有什么想问我?”他说。

“我之前问你,离开我有没有让你感到格外幸福。你说没有。”

林焉恒声音如常,落在楼兰谙的耳边,却好像带着那么一丝还未完全死心的冀盼:“我想再问你,我们结婚的那两年里,你有哪怕一瞬间觉得幸福吗?”

他握着楼兰谙的手很紧,紧到楼兰谙已经无法再刻意忽视他手掌心的温度。

楼兰谙抿唇:“我没有注射吐真剂。你不怕我说的是假话?”

“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楼兰谙说:“有。”

“庄今被确认拥有生命体征时,我有这么想过。不是因为血脉得到了延续,也不是因为我的计划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但看到她,我想到以后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小孩长得像你又像我,我就想要对她笑。”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你定义的幸福。或许吧。”

楼兰谙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吐真剂失效还有几分钟时间,他忍不住开口想问出一切误解的起源,想要知道那个原本被他刻意抛在脑后不去回想的问题的答案:“当年实验,你真的……”

话音出口,他忽然感觉好像胸口有一口气跟着他的话泄出,让他放弃了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这个瞬间,他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并没有任何意义存在。

不论曾经做过的选择是什么,岁月已经流淌至今。

问出这个答案,就好像把心口的伤痕扒开,往伤痕里看是否埋藏了曾经射中的子弹。不论伤痕里是否留有曾经的痛苦,扒开伤口的瞬间就已经先一步体验了痛苦。

“算了。”他说。

为什么有些话如鲠在喉?为什么人总是欲说还休?

人总是盼望有些感情能够等待一个最佳的身份去言说,比如确认了你对我像我对你一样爱的某一秒。

人总是盼望有些话能够等待一个最佳的开口时间,比如不用考虑任何的某一刻。

可是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孤注一掷,等待本身就是一种舍弃了勇敢的怯懦。

楼兰谙不可思议地想,他这样固执的人本该拥有头破血流的勇气,竟然有一天会因为害怕痛苦而捂住耳朵堵住口舌,竟然会害怕一句话,一个答案。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破天荒地被眼前这个人的眼泪绊住。

那一滴泪甚至聚不成一条蜿蜒的小河落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的人生从此因为这一滴泪洇出哭泪一般苦涩咸湿的水。

他踏出的每一步远离他的路,漫溢的水都在尝试着挽留他的脚步。

楼兰谙厌他的吻,怨他的泪。

但还是做不到恨他。

第40章 喜欢

窗外的风慢慢停了。

楼兰谙静了会儿,视线掠过林焉恒手腕上的手表,发现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他挣开了林焉恒的手,弯身收拾了吐真剂撕开的外包装,抬眸时视线掠过林焉恒,发现这个被他注射了吐真剂后不得不把实情吐露出来的人紧紧抿上了唇,表情看起来有些抗拒,但是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跟着自己动着。

“你再睡会儿吧。”楼兰谙顺手把被他睡得乱糟糟的床理了理,手背在他的脖颈上贴了片刻试他腺体是否还在因为易感期发热,嘴上说,“我比你会体谅人。”

他蹲下来,收拾着衣柜里自己不能扔的一些必要东西,把它们一件一件装起来。

重新站起时,他有点发昏,晃了晃身。

林焉恒半躺在床上,视线懒散地望过去,似有似无地扫过他的双腿,嗓音在楼兰谙的耳边轻轻地挠:“我也体谅人啊。”他撑着头,在楼兰谙转过眼来时又说,“和我一起睡会儿吧。”

“不想和一个易感期还没有过的alpha躺在一起。”

楼兰谙重重地把自己又一个满了的行李箱扣上,坐在床边喘了口气,头也没回,伸手推开林焉恒神不知鬼不觉靠过来的胸膛,伸出的手腕像肉包子打狗似的被身后的人拽住了,紧接着腰上就缠来一只手臂。

林焉恒从背后抱着他,尽力地降低了自己信息素的存在,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声音轻如喟叹:“我只是想抱一下你。”

不知是出于不想打架,还是出于总是心软,楼兰谙没有动,只是微微地偏了下头,不让他的呼出的热气掠过自己的皮肤。

林焉恒缓声说:“病很严重的时候,我会看到你主动地抱我。你对我说想我了,又说你不怪我。”

“那是你潜意识想要我原谅你。”

“所以原谅我吧。”林焉恒把他往怀里抱得深了些,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头发,视线低垂下来,落在楼兰谙没有佩戴任何饰品的修长手指上,“十四岁的时候,我不是怕死才没能保护你。我只是想和你再呆久一点。”

“这么多年,朋友也做了,婚也结了,我都没有好好抱你一次。也没有好好牵过你的手。”

“做朋友牵什么手。”

“做夫妻呢?做夫妻不该牵手吗?”

“做夫妻时我牵了你的手啊。”楼兰谙的手指在林焉恒的手臂上轻点,提醒,“结婚典礼时你给我戴上戒指,我们就一直牵着手。”

“你见过哪对夫妻只在结婚的时候牵手?”

楼兰谙见他非钻牛角尖,便反驳:“你见过哪对夫妻一辈子都手牵着手?”

不知道是这句话里的哪个字哪个词戳中了林焉恒,他小幅度地笑了下,托起楼兰谙的手,捏着他的手指问:“我给你的戒指,你丢到哪去了?”

“骨灰盒里。”

楼兰谙极快地瞥眼向后看了眼林焉恒的表情,脸上有很浅淡一点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