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眠枕头
楼兰谙立刻看向了他。
庄今低着头,没有再看楼兰谙,声音很小:“我讨厌爸爸。”
“什么?”
“我讨厌爸爸!”
林焉恒怔然一瞬。
“爸爸不是只喜欢妈妈吗?为什么爸爸现在有新的孩子了?”庄今情绪波动大了,泪水跟着连串地掉,“爸爸其实一点也不想妈妈对不对?你骗我说你想妈妈,你骗我说你和千雪姐姐只是协议结婚不会有孩子……”
林焉恒立刻就明白,林川原一定是隐晦地向孩子提到过他身边的人有了身孕这件事。
他觉得有些棘手,但又不知道怎么和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讲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更不能告诉她所有事情的真相,他沉默了一会儿,却被庄今误以为他是默认了她的说法,奋力挣开了他的手!
“你让姐姐给我讲和妈妈有关的一切,是因为你想要姐姐留在你身边我不反对吗爸爸。”
“你根本不是想要给我生日礼物,而是想要让我知道,因为妈妈你认识了姐姐,你和她以后还会生一个弟弟妹妹。”
“那妈妈呢?”庄今说,“妈妈怎么办?爸爸,我怎么办?”
林焉恒完全没想到她想了这么多。
他看着她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在她这么多年难得鼓起勇气的质问中,反驳的话显得那么轻又无力:“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小今。”
纸巾被他轻轻擦在庄今的脸颊上,林焉恒一边擦拭着,一边哄说:“不会抛下你,也不会有弟弟妹妹的。”他飞快地转眸扫向楼兰谙,见他低着眼神色不太好,匆匆对庄今说,“姐姐只是妈妈的朋友,不要信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的话。你相信爸爸,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一些了爸爸再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向楼兰谙,揽住他的肩膀稳了稳他的身形,低声问:“还好吗?”
楼兰谙默然半晌,点了下头。
这样的场面让他尤为揪心。庄今看过来的眼神里并没有仇视,但却刺痛着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失职。
他扔下她,失职如此,她却仍然维护着妈妈的位置。
庄今现在已经戳破了他现在在林焉恒身边扮演着的身份,他现在唯一能够让她不伤心欲绝的方法就是告诉她一切都有苦衷,他并不会来抢走她妈妈的位置,也不会再带来一个孩子抢走她父亲的爱。
或许到一切真相大白,他追查的实验幕后人被绳之以法的时候他才该考虑是否告诉庄今他还活着,可是如今他看着庄今的泪水,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对着林焉恒哭,却是哭他并没有他说得那样爱妈妈,他的心好像被什么揪紧了,一个莫须有的人戳着他的脊梁骨怒斥他给了一个孩子生命,却不愿意承担任何责任。
“对不起。”
楼兰谙揉了揉眉,低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你和庄今聊会儿吧,我在外面等你。”
他说完,逃一般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楼兰谙靠着门外的墙,缓缓叹出一口气。
没有被关严实的门里传来林焉恒和庄今沟通的声音,没办法听清,所以落在耳边更让他焦虑。
他在此之前,并没有告诉庄今自己还活着的打算。
因为生死这种已经在八年前就成定局的东西实在难以去解释,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孩子她的母亲死而复生,这样荒诞的话语落在耳边好像儿戏。
他如果要告诉庄今,该怎么告诉她?
你妈妈并没有死,只是在这些年里抛下你和你的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人生活?
无端的,这让他联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当年他的妈妈就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毅然决然抛下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人生活,并且有了自己的丈夫,然后有了自己的孩子,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从养育的母亲角色变成了楼兰谙生命中只占据千万分之一时间的过客。
他不恨母亲,因为那是她的人生。
可是他想到,如果庄今也不恨他,不怨他,他反而会更加难过,好像心里压了千斤的石,沉甸甸地快把他压垮。
或许对于庄今而言,母亲死去的事实会比母亲死而复生这件事情更能够接受。
楼兰谙想着,忽然听到了下楼的脚步声。
他立刻睁开眼,理了一下遮半面脸的口罩。
“你就是焉恒说的,那个怀了孩子的omega?”
楼兰谙和扶着楼梯下来的林川原对上了目光。
多年不见,林川原倒是沧桑了很多。他病了一场,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比曾经要深。八年的时光在年迈的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格外多,也格外明显,楼兰谙定定望着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站在墓碑边笑眯眯和自己讲林焉恒名字由来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能长久地挺直他的腰,头发也没有白成这样。
“你和他的前妻确实长得有点像。别人说,我还不觉得。”林川原随口点评了一句,笑起来,面容仍旧如曾经那般和蔼,“这么多年,他还没有忘。”
他没有等楼兰谙说话,问:“他在干什么?”
楼兰谙规矩地答:“和小今闹了一点矛盾,在里面调解。”
“这样啊。”
“那我现在先不进去了,给他们父女一点独处的空间。”
林川原对他招了招手:“来客厅坐坐?你和我聊聊吧。”
放在桌上的是一杯红枣茶。
林川原见楼兰谙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单子上,便大方地把它往楼兰谙这边推了推,随便他拿起来看:“焉恒把你带在身边,这个给你也是一样的,你等会儿带走吧。”
楼兰谙拿起那份白纸黑字的单子,林川原的声音落在他耳边:“这是焉恒和庄今的亲子鉴定报告。”
话音落下时,楼兰谙也看清了报告上的字。
他愣了下神,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似的,抬眼看向林川原,又很快低了眼。
手里的报告有点厚。
他捻了捻,发现是两张纸叠在了一起。一张印着的是首都第一人民医院,另一张没有盖医院的章,应该是私下调查的私人医科所。
私人医科所出具证明的时间早于首都第一人民医院,在昨天晚上十二点就赶着出了结果。一院那一份报告则是如实在今天早上出的结果。
不过两份都证明了亲子关系属实。
“为什么要查这个?”楼兰谙状似无意,问,“小今不是焉恒和他前妻的孩子吗?”
林川原抿了一口茶,好脾气地慢慢说:“因为庄今一直是beta,体检出来的结果说是分化激素过少。可是焉恒和他的前妻没有人是beta。我和焉恒都有点怀疑孩子是否真的有林家的血脉,所以才想要鉴定证实一下。”
“如果不是呢?”
“不是的话,孩子怎么办?”楼兰谙看向林川原,很天真一般又问。
但他心里很明白林川原在暗示着什么,或者说他在暗暗警告着他什么。他无非是在提醒他,少在子嗣这方面动什么歪心思,如果他肚子里这个孩子有那么一丝可能不是林家的种,他会知道自己有什么后果。
“我也是很喜欢庄今的。如果不是,也会允许她长大。”林川原对他刨根问底的问并不多诧异,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过动手脚的人,哪怕是死了,也要付出点代价。”
楼兰谙装作被恐吓得老实乖顺的样子,赶忙低下了头,说我明白的,明白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攥紧的检测单,视线在每一行字上徘徊。
只一眼他就知道林焉恒在其中一份比较详细的检测单上做了什么手脚。
庄今并不是分化激素过少,而是根本就没有分化基因。
只是,林焉恒也怀疑过孩子不是他的吗?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呢?
哪怕怀疑过,也因为这个孩子有着已经逝去的自己的血脉,而悉心养育着吗?
楼兰谙又回想起八年后初次见到林焉恒时对他莫名的怨恨。
他恨他,因为他什么都不和他说,也不和他交代,自以为周全地扔下了所有,扔下了他,甚至无可挽留。
他当然恨他,楼兰谙也没有在这些年里给他留下任何除了恨他以外记得他的方法。
第45章 一笔勾销
林焉恒牵着庄今下楼时,林川原正在问楼兰谙要不要和林焉恒一起留下来吃午饭。
楼兰谙长长的头发搭在肩头,发丝挡住了白皙似雪的脸颊,垂下的眼眸被眼睫遮掩,神情跟着变得模糊不清。他挺直着薄薄的脊背,导致只是垂眸也好像战败后对谁低了头。
他手里捏着那两张错开的纸,纸张被手指攥紧的一端有明显抓握的折痕和褶皱,看得出来他看完这两张纸心里饱受折磨。
林焉恒看着他,微皱的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焦虑。
楼兰谙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的心是否因为刚刚庄今说的那些话而撕扯?他现在是否也为当年的逃离而悔恨?
他看到这些,是否会怪责他又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他看到他对他的怀疑,是否又会失望?
在有时候的有时候、偶尔的偶尔,林焉恒会有些无力。比如现在,这一瞬间,这一秒。他没有读心术,不是每一个瞬间他都能懂得楼兰谙,就像人世间不可能有两个没有血缘的人真的做到一思一想都完全共通。
他希望在他不懂得楼兰谙的那个瞬间,楼兰谙刚好处于理解他的那个瞬间里。
这样他们总算能够做到彼此完全懂得。
“焉恒。”
林焉恒眸光一定,见到楼兰谙已经转过眼,用那双没有失望也没有期待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一如曾经无数次看向他那样,静静地望着他。
他已经在楼兰谙叫他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林焉恒把手搭在他的肩头,看向林川原:“下次再吃饭吧。今天过来太匆忙了,下午还安排了其他事情。”他轻轻捋着楼兰谙肩头的长发,“他的身体不太好,这几天还有点发热,下午安排了人过来检查他的身体,这几个月好好调养。”
林焉恒在林川原的目光中浅淡一笑,略带深意说:“不要给孩子留下什么病根。”
林川原沉吟少时,欣然颔首同意:“也好。”他看了一眼庄今,体谅的没有在孩子面前多说,视线在楼兰谙身上打量般地徘徊,淡声叮嘱,“看仔细些,如果人手不够,我给你多安排些人过来。”
“不用了。”林焉恒脑海里闪过庄今出生时差点被挟持走的事,看向林川原的目光晕得深了,“保护一个人的人手还是够的。您不用操心这个。”
“我们先走了。”
楼兰谙站起来,微微对林川原欠了欠身,跟在林焉恒身边。
“对了。”
林川原的声音从后传来:“墓园那边我最近想要重新修缮一下,最近你过去就不能像以往那么频繁了。如果你想去看看谁,就趁这几天还没开工去看吧。”
“我早就不常去了。”
从老宅出来之后,林焉恒和楼兰谙之间就保持微妙的沉默。
庄今太困了,坐在楼兰谙身边身体微微晃动,好一阵后实在撑不住漫长的车程,头靠在了楼兰谙的手臂上。楼兰谙对这种情况尤为陌生,犹豫一阵,在她把重力完全倾靠在自己身上时伸手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