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岛阳春 第37章

作者:错落椰 标签: 近代现代

闻师傅改造完了景颐肆的脸后又拿出了针线包,要对衣服进行改造。他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剪刀伸向了景颐肆的袖口,落剪前终于想起问衣服的主人:“我这么改这套衣服的设计师不会从国外赶过来揍我吧?”

“不会,你改吧。”

这一套衣服的设计师确实是个不太好说话的家伙,但说到底还是钱给得够不够的问题。

得了应允,闻春纪自信下刀,用约摸二十分钟给这套衣服的衣领、袖口和下摆都做了小改造。

谢缘君在旁边直点头:“你这手艺,得你姥姥的真传啊。”

闻春纪的姥姥是个裁缝,一辈子都没有走出生活的小镇,守着一家用自己名字命名的裁缝店,只做十里八乡的生意,但找她做衣服的人没有一个不说好的。

“那是。”闻春纪骄傲地扬起了下巴,“那您要不跟陶姨说说,让他们也给我做个小小的采访,就写新生代手艺人闻春纪,坚持把传统手艺和现代时尚相结合,给我宣传宣传,让世界各地的人都来找我做衣服。”

谢缘君点头应允,说:“改天带你去跟她吃个饭。”

景颐肆的目光却始终停在闻春纪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上。他不知道闻春纪什么时候需要戴那么厚重的眼镜片才能工作,至少高中毕业的时候还不需要。想来,是大学以后为剧团的资金操心操出来的。

带着闻春纪亲手化的妆,穿着闻春纪亲手改的衣服,背靠着闻春纪亲手打理的花园,景颐肆坐在石凳上由闻春纪拍下了这期专访的照片。

“喏,看看。”闻春纪把摄像机递给他,“信你闻哥的手艺吧?是不是把你优越的皮相展现的淋漓尽致?”

“好看。”景颐肆望着身边洋洋得意的omega,心想这张照片好不好看已经不重要了,无论被拍成什么样,等杂志社把杂志寄给他,他都会把它剪下来贴在剪报册的第一页。

下午两点多,谢缘君带着杂志社的人前脚刚走,后脚景颐肆朝闻春纪问出了在心里塞了几个小时的问题。

“就这么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你爸爸妈妈了?”

闻春纪扛着扫把回头看他:“怎么?你是觉得自己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还是我们的关系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没有。”景颐肆说,“就是觉得太草率了。”

闻春纪赫赫笑过后调侃:“那你跟你爸妈说的时候别那么草率啊,找几个和尚,水陆法事做个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再跟他们说你谈恋爱了。”

“那倒是不用。”景颐肆从来就没想过要通知父母什么,反正这么多年他们也没来梦里找过他,他也不想主动去找他们。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我们先试试吗?”

“不是试过了吗?”闻春纪鼓起一边腮帮子,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觉得我们大小挺合适的吧?你觉得不舒服?”

景颐肆沉默了。

他想破脑袋都没想到闻春纪当年说的“试试”是这个试。

闻春纪俏皮一笑,又说:“开个玩笑。我觉得试到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合拍了,景小四,这就是我理想中的感情状态,各自有各自的事业,有时间的时候聚一聚,有意义的日子一起过就很合适了。你呢?你有什么异议?”

诚然,闻春纪描绘的这种感情状态并不是景颐肆所理想的,他想要更亲密的关系,但对方都这样说了,他只得点头称是。

“你不讨厌我就好。”

晚上,他们一起回了闻春纪的父母家。

在此之前,景颐肆只来过闻春纪家一回。他记清了屋内的所有摆设,多年后再来,这个三口之家,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能和记忆里的画面对上,除了闻春纪房间里的两面墙。

手办没有了,漫画书也没有了,屋子里空荡荡的,书桌上也没有再堆小山一样的作业,不禁让人有些唏嘘。

闻春纪的父母又亲自下厨了,这么多年厨艺也没变,东西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吃,但景颐肆早就练就了一身无论面前的食物有多难吃,只要是毒不死他,他就能面不改色地咽下肚的本领,完了还能夸上一句“很特别的风味”。

在此之前,景颐肆并没有想过面对闻春纪父母的场景,亦或者说,他没想过这天会来得那么快,所以没有想过要怎么面对他们。

好在,闻春纪的父母并没有对他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一切都像初二那年一样。

好像只是把他当做是儿子的朋友而已。

景颐肆想,绝不能这样。

于是,他放下筷子,不禁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却因心里的话没酝酿好所以迟迟说不出话。

餐桌上的四人面面相觑,最后由今天负责烧菜的闻爸爸问出一句:“怎么了?小景,这菜不好吃?”

“没有。”景颐肆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伯父伯母,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我承诺的可以说出来。”

这下换闻家三人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承,承诺啊。”谢缘君想了想,问,“小景你家什么情况我跟他爸也清楚,你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也用不着你口头承诺什么,你俩在一起我跟他爸挺开心的,真的。”

“就算是这样也要承诺。”景颐肆看了一眼低头吃菜摆出一副置身事外模样的闻春纪,噌一下站起来向着闻家父母承诺说,“我承诺不会辜负闻春纪,也不会逼迫他做任何事,会尽最大努力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将绑架、谋杀等会危及他生命的事件发生率降到最低……”

他在心里想了两千多字的承诺内容,闻春纪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手往他皮带上一扣,往下一拉就把他整个人拉到了椅子上。

“行了,烦死了。”闻春纪说,“能看见你的诚意,吃饭吃饭。”

闻家父母也赶忙附和说:“是是是,多吃点,小景你都好几年没来家里吃饭了,别客气。”

景颐肆还倔强地想把心里准备好的词说完,闻爸爸就说了一句:“你以后别干那家暴出轨包二奶的事情就行。我跟小君对春纪的感情问题还是比较开明的,他开心就好。”

“好。”话虽如此,但景颐肆还是计划着回去把承诺打成合同,签字按手印再盖上个人印章后给闻家送过来,一式四份,他们四个人一人一份。

第53章转折

有时候景颐肆会想,如果时间就永远停止在他和闻家人的饭桌上,无异于上天对他最大的奖赏。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终究是不可能实现的,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止,无形的推手推着他向前,让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未来。

管家的病成了景颐肆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转折点。

管家是景颐肆的爷爷带进景家的,从二十岁开始陪伴了三代景家人将近五十年,陪着整个景家走过了无数的风雨,最终倒在了病魔的攻势下。

那是一个非常热的夏天,刚走出会议室的景颐肆就看见秘书满脸凝重地走向了他,在他点头示意后秘书才走上前小声说:

“老板,您家里那边打来电话,说管家病倒了。”

管家又病了。

起初,景颐肆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想着,人老了身体总是喜欢出毛病,但没关系,他总能找到最好的医生,很快就能治好管家,让管家又变回那个每天下午都要去打几杆高尔夫的快乐小老头。

但当他赶到医院,迎上管家的主治医生询问这次需要他做什么时,他得到的答复只有:“好好陪陪他吧。”

景颐肆以为是对方低估了他的财力:“不要对我说这种话,需要什么样的药物、仪器你都可以跟我说,甚至我可以给他换一个医生,换一百个医生。谁允许你们给他下死刑的?”

医生的自信并不比他少,语气比他更为坚定:“景老板,我承认,你有钱、有人脉,但阿尔兹海默症是无解的,就算是最顶尖的专家也不可能将他治愈。”

阿尔兹海默症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患者的具体症状为记忆力障碍、失语、失用等等。

整个景家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管家是什么时候得了这个病,就好像管家是一下子病倒的,送来医院后就已经认不出身边的人了。

景颐肆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听过医生的劝告后他只沉默着到病房里看管家。

管家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像一个人偶一样靠在病床上,孟泸握着他的手一直尝试着让他认出自己却都没有成功。景颐肆幻想自己是那个特别的人,将孟泸挤到一边取代了那个最好的位置。

他让老人的一双眼睛都只能看着自己,将老人爬满了皱纹的手拿起抚上自己的脸。

“管家。”

管家的眼睛空洞无神,像一面灰扑扑的镜子一样只能勉强倒映出他的模样。

景颐肆并没有成为那个特别的人,无论是他还是孟泸都没能在现在的管家心里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记。

管家并没有亲人,唯一能称得上半个儿子的就是作为徒弟的孟泸。

他对孟泸说:“我会去给他找医生,找世界各地的医生,总有一天他会再认出我们的。”

孟泸却反问他:“你要谁去找?你自己去找吗?”

景颐肆当然觉得这话冒犯,但仔细一想却是事实。这么多年来,他想要找什么人、做什么事其实都只需要一步,那就是把事情告诉万能的管家,甚至他的表述都没必要有多精确,因为管家会自己翻译出最准确的诉求。

“我去找吧,老板。”孟泸叹过气,语气平淡地说,“我会接替他所有的工作,但我不是他,老板。”

景颐肆没多说什么,毕竟孟泸是管家自己选出来的,肯定是已经能找到的人里最好的了。

人总是要等失去了才能明白自己曾经拥有的有多么珍贵。

孟泸接管家里事务的第一个星期,景颐肆就觉得家里乱套了,比管家去年断腿那次乱得更彻底。

景颐肆不否认孟泸的管家能力,也承认孟泸在想办法维持老管家在景家打下的秩序,但就是这个勉强维持出来的秩序让他觉得怪异,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熟悉。

他想,或许孟泸的压力也很大。

于是,他想找孟泸聊一聊。

他对孟泸说:“你不用那么谨慎,也没必要非在管家留下的轨道上活动。我的意思是……像去年夏天一样就挺好,你能明白吗?”

“我能明白,但我做不到。”孟泸直言,“老板,那天在他的病房我就跟你提过醒,我不是他。去年夏天是他躺在病床上指挥我包办着家里的一切,现在不可能了。”

“您要辞退我吗?”

“你想辞职吗?”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结束,面面相觑了将近一分钟,最后由景颐肆先开口解释了自己的用意:

“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你是他选定的人,是他为我挑的最好的人,只要你不主动离开我就不会跟你提一个走字,我能保证。”

孟泸垂着眼睑沉默两秒,也说:“我也可以保证,只要你不提走,我就不会走。”

接下来的日子里,孟泸和景颐肆还在不停地为管家在世界范围内寻找着专业领域的医生,但始终收效甚微。于是,他们潜意识里也接受了管家或许再也无法做他们庇护伞,开始强迫自己真正适应起“家长”不在身边的生活。

日子又过去了对于景颐肆来说兵荒马乱的一周,他不知道孟泸心里什么想法,只觉得自己快疯了。

躲在书房抓狂时,他接到了闻春纪的电话。

他这才想起,自从管家出事后他就没有主动和闻春纪联系过。闻春纪是个挺敏感的人,不可能半个月还察觉不到他这边出了事情。

电话接通后,闻春纪率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景小四,你那边还好呗?”

“怎么了?”景颐肆反问对方,“有重要的事吗?”

电话那头,闻春纪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哦,我就是感觉自己特殊期好像要到了,所以想问问你要不要陪我一起过。但感觉你最近挺忙的,不一起过也没关系,就是你前段时间问了我才来说一声。”

自从去年做下了一起过特殊期的约定后,景颐肆一直盼着闻春纪特殊期的到来,但快要一年了他们也就又一起过了两次。

“我回去找你。”景颐肆说。

他想跟自己放放假,也让孟泸好好调整一下工作状态。

景颐肆的团队扩充了不少人,所以他这个老板能够闲下来的时间也更多了。他把公司的事情都交给了信得过的下属后就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闻春纪特地来机场接他。

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手里竟然还拿了一束花。

“这里!景小四!”omega远远地就朝他挥手,充满了青春和活力,扫掉了一些他心里的阴霾。

他扯出笑走近omega,却被对方一秒识破了他真实的情感。

“别笑了,笑得那么难看。谁又惹我们景总生气了?还是特意赶回来不高兴?你早说嘛,我毕业答辩都结束了,有时间去国外找你。”

看着闻春纪气鼓鼓的脸,听着他佯装生气实则关心的语气,景颐肆吐出一口气,微微弯腰伸手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