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上雨
许青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花,仔细打量着,“真好看……”
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许青把围裙解下,轻轻嗅了嗅,笑着找了个矿泉水瓶,用剪刀把水瓶剪开,灌入清水,小心翼翼地将花插好。
赵书珩已经洗好手,摆了碗筷,许青边插花边说:“哥哥,以后不要买了,乱花钱……”
赵书珩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开心就好。”
许青摇了摇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咽下后认真说:“现在家里是我当家吧?”
赵书珩微微扬着眉看他,许青又夹了口菜,说:“不许乱花钱,我们要存钱买房,现在北京的房价很高的。我的工作还不知道会不会受到赵……嗯……你父亲的影响,你现在又被各大同行排斥,所以我们得提前准备,以后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赵书珩很少从许青嘴里听到钱的字眼,他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都可以听你的。”
许青的话很快得到了应验。
早上赵书珩出门找工作,他最近的求职方向已经从艺术机构转为高校,或许学术更适合他,也更不会被父母的势力影响。
许青在家画着窗外的一隅,这样闲适普通的生活对许青和赵书珩来说都极为珍贵。他无法笃定赵书珩绝对不会后悔,或许明年今日就会分别,许青要趁大厦将倾之前,画下难得的温馨时光。
关牧洲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关哥,怎么了?”许青按下了接听键,手机放在架子上,他继续画着窗外的风景。
“许老师,”关牧洲的声音有些迟疑,“你上艺信了吗?”
许青把窗外寒风中的枝桠上最后一抹金黄色的叶子画完,才说:“没有。”他不想看那些评判赵书珩的文章。
关牧洲那边迟疑片刻,才道:“艺信上有人曝光了赵书珩和你的关系,还附上了……”他放轻了音量,“你们的合照,说你蓄意接近他,想借赵家势力上位。现在网上已经吵翻了,很多人都在骂你。”
许青停下笔,窗外最后一片金黄色的叶子终于飘落,至此,窗外只剩下一片萧瑟的灰白。
他静静放下画笔,和关牧洲道了谢,挂断电话,打开了艺信。
前几日众人口中啧啧称赞的黄金组合,如今已成了众矢之的。他看见自己的账号内被数不清的恶意评论淹没,艺友数量急剧下跌,不沾染世俗气息的天才画家,终于被指责为攀附权贵的投机者。
“靠身体上位的心机男!”
“不要玷污艺术圈了!滚出!”
“多少钱买你一晚上?”
“艺术圈不需要你这种败类!”
……
这些滔天的恶意汹涌而至,裹挟住他的内心。他仿佛再次沉入水中,沉入十二岁的夏夜,他从顶峰跌落,成为众人唾弃的罪臣之子。
他关掉手机,空白茫然地看着窗外,灰白天空下,他回到被画廊解约那一天。那时他孤军奋战,名声不大,还可以从头再来。如今……
“许青!”
赵书珩的呼唤把他拉回黑白色的现实世界,他迟疑了好一会,才堪堪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赵书半蹲着看许青,双手搭在许青的肩膀上,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许青,是我,我在。”
许青看见了促使自己成名又身败名裂的人,此刻境遇比以往更加艰难,他却露出比往常更加温和的笑容,“哥哥,你回来了。”
赵书珩将许青紧紧拥入怀中,轻声安抚道:“别怕,有我在。”
正是因为有赵书珩在,许青才需要面临这些考验和难题。如果不是赵书珩非要和家里决裂,他何以至此呢?可赵书珩又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声名与关注,如果不是赵书珩,他早被遗忘在艺术圈之外,无人问津。
难道不能赵书珩只给他声名与关注,不给他爱吗?
如果他们不相爱,许青就不用面临攀附权贵的恶心同性恋的指责了。
可许青无法阻止自己爱赵书珩。
他低下头,轻轻咬着赵书珩的脖子,带着嗔怪,“你啊……”
赵书珩抱紧他,良久,才说:“这些流言蜚语过阵子就会平息,不要因为它影响了心情,好吗?”
许青点点头,他坐着,赵书珩半蹲着,这样的姿势抱起来实在不舒服。他微微推开赵书珩,说:“起来吧,这样抱着我腰都酸了。”
赵书珩笑着起身,顺势将许青拉起,“我刚刚看到了艺信上的新闻,就赶紧回来了……”
许青没什么心思再往下画,赵书珩便陪着他到了卧室。前两天尹诺寄来投影仪,这时候刚好派上用场。许青窝在床头,赵书珩拉上窗帘,坐在床边,调试着设备,问:“想看什么?”
许青对电影一窍不通,他只去过电影院一次,还是赵书珩带他去的,“哥哥来决定吧。”
赵书珩调了一部经典电影《乱世佳人》,随后坐回床头,和许青挨着坐。
许青靠在他肩上,看着银幕上流动的光影,思绪渐渐飘远。
赵书珩时刻关注着许青的神情,察觉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便低声问:“要不要换个片子?这部可能太沉重了。”
许青说:“脖子酸了……”
赵书珩微微笑了下。他们调整姿势,许青背靠着赵书珩的胸口,在他的腰部放了一个柔软的抱枕。赵书珩轻轻揉着他的肩膀,给他放松,问:“先生对力道满意吗?”
许青看着电影,眯了下眼睛,“你是几号技师?我以后还点你。”
赵书珩轻笑出声,“我是这里的头牌,许书珩专程为您服务。”
许青笑着不动,赵书珩又问他:“要升级服务吗?”
许青不说话,还是笑。
赵书珩故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惹得许青轻呼出声。
“头牌怎么还强制服务啊……”
他们最终也没有看见斯嘉丽和瑞德最后的结局。
第33章 解剖课4
出乎许青意料的是,艺信上的舆论风声没有很快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已经有媒体开始深挖他的过往,从他的家庭背景到求学经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尤其放大他十二岁以前那段许青最不愿提及的时光。
在这一灰暗的时刻,还有许青的艺友朋友给他发来鼓励的信件,让他不要关注舆论,坚持自己的创作初心。
可当矛盾发展到最激烈时,连艺友也撑不住了,他的信箱里写满了控诉:“如果你是清白的,为什么不站出来解释?你让我们这些支持你的人如何自处?你为什么要保持沉默?你的沉默就是对我们的背叛!”
许青没有要求艺友们给他写信,可既然有艺友相信他,有艺友在等着他的回应,他就不能坐视不管。
他买来一个直播支架,架在客厅的角落,又准备了一些简单的灯光设备。调试好角度后,他登录艺信,发了条直播预告,内容是“明晚八点,镜前自白。”
这条帖子很快冲上艺信热搜榜首,有他的支持者为他加油,也有无数谩骂和质疑的声音涌来。
许青在发完这条帖子后,关了手机,躺在床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从自闭不敢见人,一步步走到今天,敢于面对几十人的现场演说,也能在万人直播前坦诚面对自己,这已是巨大的进步。
赵书珩这些天一直默默陪伴在侧,他买来一些菜放进冰箱,等着许青直播后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许青这次直播,需要四五天时间。
他们也接到几位灵光策展工作室同事的电话,多是关心与鼓励,他们问许青:“你真的想好了吗?”
一旦正面回应和赵书珩的关系,等待他们的会是更猛烈的舆论风暴和公众审视,但许青不准备逃避。
“准备好了。”
直播当天,赵书珩给许青搭配好衣服,浅蓝色衬衫配黑色西裤,衬得许青肤色更加白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神。赵书珩细心地为许青整理好衣领,轻声说道:“我会一直支持你,如果撑不住,就停下来,没关系。”
许青看着他,笑了下,“当然。”
时钟指向八点整,许青深吸一口气,按下直播按钮,镜头亮起,直播间已经涌入数十万人,弹幕席卷着这个小小的屏幕。
“真的开直播了?天啊!”
“和赵书珩是什么关系?睡过几个男人?”
“《昨日之墙》是你自己画的吗?”
“许敬文之子,不配称为艺术家!”
……
许青在屏幕前,灯光下,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他抬起头,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看向镜头,平静地说道:“感谢各位的等待,今天我将坦诚面对所有质疑。”
他缓缓开口,说:“关于《昨日之墙》,这幅作品由我独立创作,灵感来源于《理想城》中最终章的废墟意象。今年四月,杭州官方文旅邀请灵光策展工作室团队参与VR文旅项目合作。我们团队在抵达杭州后,来到《理想城》的最初意象取景地,庆春门城楼。在这里,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创作灵感,画下了这幅画。”
那天的阳光穿过城楼缝隙,洒在许青心上。灵光策展工作室一行五十四人,在城楼拱门下合影,一起隐瞒镜头前初次相爱的恋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也是我最想回应的问题,我已经上传了画稿、创作过程视频到我的个人账号上,欢迎各位查看。在接下来这几天,我会直播创作一幅画,用同样的方式,同样的工具,同样的情感,向各位展示我创作的全过程。”
他话音未落,弹幕已炸裂,直播绘画全过程?这一举动极为冒险,正常艺术家会卡壳、暴露技法缺陷,但许青别无选择。
“除此之外,我也想对其他问题做一个回应。”许青顿了顿,他知道这一刻的公开意味着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但,一切已经在赵书珩海中救他那一天就注定无法回头了。
他坦然道:“我爱上了一位非常好的人,他是我的朋友,伯乐,也是我此后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他没有特意提起性别,但看客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们的关系不是一句攀附权贵就可以定义的,”许青说,这时他的目光从镜头移向赵书珩,看着这个给予他无限甜蜜幸福的人,微笑着说:“我热爱我的梦想,也爱着这位支持我梦想的人。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勇敢追求自己的热爱,不被世俗所困。”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沸腾,有人祝福,有人谩骂,但许青已不再在意。
他接着回答下一个问题:“说起我的出身,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全程靠国家资助完成了学业。这段经历教会了我感恩、责任与爱,我也希望能用艺术传递这份温暖,回报社会对我的培养。”
许青说话时眼神闪着光,显得极为真诚。有观众被他的坦白所打动,纷纷留言支持。就连站在距离许青两三米外的赵书珩,也感受到了他的真情流露。
世界上恐怕只有许青和始作俑者知道,他在福利院经历过怎样的孤独与挣扎。什么是感恩、责任和爱?一个卑贱的、活该去死的孤儿,凭什么活在这个世上,消耗着国家宝贵的资源?
始作俑者们恨不得他死,他却在数万观众前,眼中闪着光,真诚地讲述着感恩的故事。
质疑声不减,但支持者更盛。许青在这两面冰火中平静地坐下,摆纸,开始他的直播绘画自证。
画笔在纸上舞动,如蝴蝶翩跹,留下深浅不一的色彩。
一笔落下,执笔的人回退十八年,回到五岁的夏天,病榻前的母亲轻轻抚摸他的额头,说:“许青啊,好孩子,去问问你秦阿姨,艺术天工奖名单公布了吗?”
他点头,很快跑出卧室。他下楼,跑到客厅,看见秦无弦正坐在他家沙发上,手里摸着大白。许青问:“无弦,秦阿姨呢?”
秦无弦抬头,说:“不知道,妈妈让我过来陪大白看电视。”
许青喊他起来,两个小孩一起找秦阿姨。他们喊来了佣人,给秦阿姨打了电话,秦阿姨在电话那头问许青:“小青,怎么了?”
“秦阿姨,艺术天工奖名单公布了吗?”
秦阿姨停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妈妈让我问。”
秦阿姨迅速说:“快叫佣人去妈妈房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