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上雨
出门,临近街角,这里只有一个出口。
前面拐角处有人在哭。
赵书珩停在原地,等着。
许青哭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纯哭,也不爱抽空骂两句赵书珩。
赵书珩觉得好笑,站在原地,靠墙而立,听仅仅半墙之隔的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好一会,赵书珩听见哭声止住了,随后是一句法语,询问许青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许青说了不用。他的声音很哑,干涩。
这是哭脱水了。
赵书珩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踩在上面。
他说不出来什么感觉,想让许青走,看见他的脸就烦,听见他的声音也烦。但是,听见他像以前一样哭,也挺烦的。
一个影子融进他的脚下。
赵书珩抬头,对上许青湿润红肿的眼。
许青瞪着赵书珩,像以前生气撒娇时会做出来的表情一样,用很沙哑又恶狠狠的语气,说:“你……”
他转了调子。
“你消气了吗?”
面前哭得脸红彤彤的人问。
“什么?”赵书珩问。
许青踩在他的影子上,“听见我哭,消气了么?”
赵书珩呼了口气,仍是很平静,说:“我只是觉得,以我们的关系,贸然经过会令你误会。”
他看着许青过近的距离,往旁边退了一些,“就像现在这样。”
许青看着他后退的动作,心脏又被剜了一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赵书珩冷淡道。
来这里做什么?刚刚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
许青的大脑飞速思考着。
之前他回答了在这里参加暑期驻留项目,看来赵书珩是不信的。
直接上去死缠烂打,赵书珩说不欢迎他;示弱问他有没有消气,赵书珩后退了。
无论什么方法,赵书珩都跟机器似的毫不领情。
许青看着他几近冷漠的脸,想笑,但气力不足,只勾了勾唇,“我来巴黎做什么,都不会影响赵先生。”
很客气疏离的语气。
赵书珩看了他一眼,理了理袖子,低头看着手表,说:“最好是。”
说罢,赵书珩大步离开了这里。
许青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沉默着。
他今天一天内哭了两三次,见了赵书珩,又和赵书珩说了这么多话,已经筋疲力尽。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许青坐上回酒店的车。
许青休憩了一整天后,才从被窝里爬出来,翻出来巴黎白昼艺术驻留所的新邮件。
邮件中安排了他的住宿,并附上了驻留所的信息介绍。除了衣食住行等基本信息外,还包含了驻留所目前所有工作室的简单介绍。
许青一个个对着工作室的信息,有来自全球各地的艺术家组建的工作室,其中也包括中国。
在文件介绍中看不出什么名堂,许青合上了电脑。
继续找赵书珩可能适得其反,只能先给彼此一点空间。之前夸下海口说来巴黎是参加驻留所的暑期项目,现在也只能去了驻留所,学习交流艺术,再想办法追求赵书珩。
第二天,许青拖着行李箱来到巴黎白昼艺术驻留所。
这里是一栋长方形白面现代楼房,许青到前台登记后,领了房间卡。穿过长廊,经过一扇扇涂抹各种颜料的门,才到达挂着566门牌号的房间。
一间大开间,一张窄床,靠窗位置摆着巨大的工作台。天花板处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滑轨,两道垂下的脏兮兮的帘子,隔开工作和生活的部分。
这里的环境不如网上展示的那么干净,许青捂着鼻子进去,扫了眼,放好行李,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
一直收拾到了晚上,驻留所正对着塞纳河,从窗户的角度往外看,河对岸是欢呼的人群,夜空被烟花炸亮,如星子一颗颗坠落入河。
房间门被敲响,许青从烟花声中回过神,开门,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梳着大背头,身上穿着涂抹多彩颜料的衣服,一只手撑着门,笑笑,用英文问:“你是新来的吗?一起去走走?”
许青应了声,披上风衣外套跟他一块出去。
男人已经来了半个月,住在许青隔壁。这里每周三有一次开放日,可以提前在布告栏写明自己的工作成果,邀请大家参观。
现在是周二,许青跟着男人一块到了布告栏,这里有几位年轻人正在张贴自己工作室的海报,看见他们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大家有不同的肤色,来自不同的国家,讲着带有浓重口音的英文或法文,各自分享着殊途同归的艺术文化。
许青躁乱的心在这富有艺术气息的环境下一点点抚平,他在布告栏里挑了几个感兴趣的油画和其他艺术的工作室门牌号,记下。
“你是亚洲人吗?”邻居笑着问。
“中国。”许青应了声,看见布告栏上有一张颇为亮眼的中英法三种语言的海报,上面用中文写着“明日之光”四个字。
“那你可能会对明日之光感兴趣。”邻居说着,指了指那张海报,“他们最近要办展,人手不够,明天可以去看看。”
他们出了驻留所,楼下有几位打扮华丽的男女在表演街头剧场,不少人拿了小马扎坐着,或者干脆坐在地上,听着他们表演。不远处黄昏路灯下,有拿着各类乐器表演的人们。
许青从各色人群中穿过,真心实意地感觉到,这里充满了鲜活的艺术气息。
他们一路走到塞纳河畔,这里有不少年轻人躺在草坪上,唱歌和跳舞,烧烤,或者单纯地听,看,享受一切。
邻居和其中一位打了声招呼,很快带着许青融进跳舞的一群人中间。尽管许青不懂舞步,在欢快的鼓点下,也能不自主地跳动起来。
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海:原来赵书珩所希望的就是这种生活。
很奇妙的念头。
迟到很久的念头。
不算晚。
到了周三开放日,许青便照着昨晚在布告栏看见的房间号,一个个逛过去。
时而有狂野抽象风格的作品,时而有温馨色调的写实风格作品。许青听着一个个艺术家未完成的作品,交流心得,也学习到很多。
到了明日之光工作室门口,里面乌泱泱挤了很多人。有驻留所的其他艺术家,也有附近艺术学校的学生。
许青看里面人太多了,便不愿再挤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外面张贴的各类海报,上面有值日表和作品安排等,许青猜测这应该是学校学生的工作室。驻留所有时会和学校有合作,学生们一起在这里完成作品。
“咦,许先生?”
许青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一只手提着刚涮过的塑料洗笔桶,是前几天逛赵书珩的学校时请的中国留学生导游。
“你怎么在这?”许青微微睁大了眼。
“噢,这是我们学校和驻留所合作的项目,我在这里当实习生,”导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湿着的手把一边头发也沾湿了,“你要进来看看吗?”
导游跟赵书珩是一个学校的,那么是不是……
许青压下心中的狂喜,点了点头,跟着他挤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比他自己的稍大点儿,是个纯工作不包住宿的房间,陈列着未完成的作品,有各色的人在参观和点评,创作者就在一旁介绍,听建议,交流。
许青一扫就知道没有赵书珩。
“你们学校……就这一个房间吗?”许青不死心地问。
“哦,那倒不是。”导游把桶放下,朝里面挤,“还有其他组,这是其中一个。”
许青忍下好奇,跟着导游转了转。
导游姓陈,小陈热情地给他介绍了自己的画,许青提了点见解,两人边聊边到了学校合作的另一个房间。
而唐敬轩正从这间工作室里走出来,撞见许青和小陈,愣了一下。
许青身形一顿,只见赵书珩从唐敬轩身后走出,看见许青和小陈,也微微愣了片刻。
四人八目相对。
小陈先叫了声:“赵老师,这是我朋友,许青。”他撞了一下许青的肩,然后对许青介绍道,“许先生,这是赵老师。”
许青沉思,我和你老师睡过啊你知不知道!
他客气地一笑,对上赵书珩沉静的眼,“赵老师好。”然后看向唐敬轩,“唐敬轩?”
这四个人分别认识,且他们彼此之间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关系。
赵书珩不欲多留,微微点头,没说什么,径直朝外走去。
唐敬轩罕见地没有跟上去,而是对许青道:“你好,正式认识一下。”他们之前只是咖啡店、展厅和餐馆一面之缘,确实不算正式。此时他伸出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方式打招呼,“我是赵老师的朋友,唐敬轩。”
许青一笑,也伸手和他握了一下,“赵老师的朋友?”很轻佻的笑声,“是什么样的朋友?”
唐敬轩的手很用力,攥紧,直直盯着许青。
许青也毫不示弱地捏回去,仍是微微的笑意。
唐敬轩将许青的手捏出浅淡的红痕后松开,古板的脸上露出一点胜利者的笑容,“是相互见过家长的朋友。”
他说话时使用了歪七扭八的腔调,像是不习惯中文,像是不知道“见过家长”和“见过家长”之间的细微区别。
第77章 明日之光7
“啊,”许青心里扭曲不已,但是面上不能输,他故意道,“那我应该算,公开过的朋友?”
“见过家长”可以曲解朋友和爱人,“公开过”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曾经介绍给其他朋友的朋友,或者,公开出柜的对象。
小陈愣神道:“你们认识啊?”
许青想,这岂止认识呢,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没有,是第一次认识。”许青笑笑道,“我们刚刚说着玩呢。”他自认为体贴地维护赵书珩在学生这的印象。
唐敬轩黑着脸,道:“我先走了。”
许青和小陈一块继续看接下来的展览。他们绕着圈子把这栋楼里不错的展览都逛遍了,中午时走到了驻留所外边,沿着河畔有不少商家饭店。他们挑了个评价不错的法餐,两人落座。